摘 要:“現實的人”的概念在《資本論》中得到了系統具體的理論闡釋與實證演繹。從具體歷史的敘述邏輯和話語表達來看,《資本論》從哲學領域確證了“現實的人”是存在于一定的社會歷史之中從事實踐活動的人,揭示了“現實的人”的基本內涵。從敘述題旨來看,《資本論》從人的實踐和實踐的人出發,剖析了資本主義經濟社會運行的內在邏輯和歷史命運,指出了工人階級在資本主義社會的悲慘命運和實現解放的現實道路,這一內容的詳細展開既是對“現實的人”概念基本內涵的科學實證,又在對工人命運的關注中映射出馬克思“現實的人”概念的價值指向。
關鍵詞:資本論;“現實的人”;具體歷史;人的解放
“現實的人”是馬克思唯物史觀的理論邏輯出發點,“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是馬克思學說的主旨內容。《資本論》是馬克思一生理論創作的集大成之作,“現實的人”概念在《資本論》中得到了系統具體的理論闡釋與實證演繹。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基于具體歷史的敘述邏輯,從唯物史觀和政治經濟學批判相結合的視角,對“現實的人”及其與社會歷史的關系進行了理論闡釋和實證演繹,揭示了“現實的人”這一基本概念的三重維度。馬克思高度關注“現實的人”及其生存狀態,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中工人的悲慘命運,指出人的全面解放已經成為人類歷史發展中亟待解決的問題,指明了工人階級的歷史使命,即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實現全人類的解放。從對工人命運的高度關懷到人類解放道路的實現,《資本論》的寫作體現出馬克思內蘊于“現實的人”概念的價值指向。
一、基于具體歷史的敘述邏輯和話語表達
敘述邏輯和話語表達對于理解《資本論》中“現實的人”概念具有重要意義。馬克思曾指出:“研究必須充分地占有材料,分析它的各種發展形式,探尋這些形式的內在聯系。只有這項工作完成以后,現實的運動才能適當地敘述出來。這點一旦做到,材料的生命一旦在觀念上反映出來,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就好像是一個先驗的結構了。”[1]馬克思的這一論斷充分詮釋了研究材料、現實運動、敘述結構之間的關系。[2]換言之,《資本論》采用的敘述邏輯與話語表達方式,實際上是對現實運動過程的一種邏輯嚴密的演繹與再現,它們是我們在不斷深入探究哲學概念的內涵與價值指向中不可或缺的鑰匙。通過這一精心構建的敘述框架與表達方式,《資本論》不僅生動展現了現實運動的復雜性與動態性,更為我們提供了洞察“現實的人”概念的本質與價值追求的重要視角。
(一)具體的歷史的敘述原則
馬克思唯物史觀的辯證法思想來源于黑格爾。黑格爾通過賦予概念以主體化的意義,完成了以人類思想發展史為內涵邏輯的概念辯證法。在這里,黑格爾的人類思想發展史是絕對精神的生產歷史。雖然黑格爾的思想具有唯心主義的特點,但仍在馬克思創立唯物辯證法時給予了他重要啟示:要從具體的歷史原則里追問人與世界的真相。馬克思發現了黑格爾思想中的缺陷,將思維的辯證運動置于現實世界,克服了黑格爾思想中的神秘色彩,以真實的歷史為研究內容和生成邏輯,為辯證法尋求真正的根基,幫助我們獲得了認識世界的工具,把以思想為內涵邏輯的概念辯證法發展成了以歷史為內涵邏輯的唯物辯證法。至此,馬克思完成了對黑格爾概念辯證法的革命性發展,并將具體的歷史原則貫徹到《資本論》的敘述之中。
(二)邏輯與歷史相統一的敘述結構
邏輯與歷史相統一的方法是建立在具體的歷史原則之上的,邏輯與歷史相統一的方法強調,科學理論在以抽象的形式展現其邏輯體系時,必須前后連貫并從根本上與事物的歷史發展脈絡保持一致。
在《資本論》第一卷中,馬克思深刻剖析了剩余價值的起源與生成機制。馬克思從商品的內在矛盾出發,巧妙地揭示了商品價值的二重性——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進而又詳盡考察了價值形式的演化過程,闡明了貨幣作為一般等價物的歷史必然性。在第二卷中,馬克思詳細闡述了剩余價值的實現過程。資本家首先通過生產榨取勞動者的剩余勞動,占有其剩余價值。隨后又通過商品銷售將商品轉化為資本,實現了剩余價值的循環積累,為資本家開始新一輪的剝削與周期性積累提供了物質基礎。在第三卷中,馬克思將生產過程與流通過程統一起來,說明了剩余價值是如何轉化和表達自身的。《資本論》三卷的理論建構由淺入深,由抽象的概念逐步過渡到現實的社會生活,馬克思深入資本主義社會具體的經濟關系之中,科學闡明了資本的生成與循環過程,揭示了資產階級經濟剝削的根源在于對工人剩余價值的占有,揭露了表征物與物的關系背后的人與人間的關系,使“現實的人”的概念不單單停留在抽象的概念和范疇上,而是使人從古典經濟學家所理解的抽象外殼中脫離出來,具象化為在一定社會歷史中的“現實的人”,成為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理論基點。從結構來看,《資本論》的寫作實現了邏輯與歷史的統一,深刻體現了馬克思對唯物史觀的貫徹和運用,實現了對人所處現實世界和活動歷史的深刻考察和批判。
具體的歷史的敘述原則和邏輯與歷史相統一的敘述結構相結合,共同構成了《資本論》的敘述邏輯和話語表達,揭示出“現實的人”的基本內涵,“現實的人”是“社會的人”“實踐的人”和“歷史的人”。[3]在一定社會中從事實踐活動的人創造自己的歷史,并最終開辟通往人的解放的道路。
二、致力于“現實的人”及其解放的創作旨歸
在《資本論》中“現實的人”包括兩類,即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二者相互對立,在資本主義社會擁有截然不同的社會地位和命運。資產階級作為有產者,掌握生活資料與生產資料,在資本主義社會享有統治和支配一切的權利。工人階級作為無產者,依靠出賣勞動力為生以獲取維持生計所必需的生活資料。資產階級通過剝削工人階級的剩余價值來完成自身的寄生以及維系資本主義社會的正常運轉。工人在這一過程中被迫淪為“資本的奴隸”,成為被剝削被壓迫的對象。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現實的人”的考察,使“現實的人”的概念在政治經濟學的微觀領域得到了科學實證,他通過對工人階級悲慘命運的揭露,凸顯了“現實的人”的概念的價值指向。對工人階級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生存狀態和歷史使命的闡釋,既是《資本論》的中心主題,又反映出《資本論》致力于“現實的人”及其解放的創作旨歸。
(一)《資本論》對機器大工業下人的生存狀態的考察
《資本論》的內容聚焦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運行過程,抓住了技術變革對社會生產方式的影響,在對機器大工業驅動的資本主義文明的反思中揭示了工人的悲慘命運。
第一,生產環境惡劣。一方面,資本家大量雇用婦女和兒童進行生產,而不向勞動者們提供基本的勞動權益保障;另一方面,資本家通過大量使用機器加速生產、延長工作時間、增加勞動強度等方式盡可能多地榨取勞動者們的剩余價值。工人們所受的剝削與壓迫在惡劣的生產環境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在資本主義社會機器大工業早期發展的過程中,這一情況尤為嚴重。
第二,子女教育缺失。在機器大工業發展早期,工廠大量雇用童工,適齡兒童接受教育的權利無法得到保障。即便是那些能夠在學校讀書的兒童,其教育環境和質量也令人擔憂。盡管隨后資本家們開始有意改善工人們的生產環境和工作待遇,工人們的工資仍只夠勉強維持日常生活開銷,難以支撐子女的教育消費,下一代不得不再度進入工廠打工以補貼家用,兒童也無法得到良好教育。
第三,人的異化。在工廠的流水線中,工人們重復著單調乏味的固定動作,人們的身心健康受到極大損害。勞動不再是人們發展自身所必須進行的活動,而成為維持生活不得不進行的機械刻板活動。人們被迫出賣自身勞動,成了機器的附庸。人與人、人與自身的勞動產品以及人與自身的類本質之間的關系逐漸異化。
(二)“現實的人”是《資本論》寫作的出發點與落腳點
馬克思對“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的關注貫穿于《資本論》的始終。《資本論》通過四個階段的論證,指出資本主義終將滅亡,指出了人的全面解放的現實道路。
第一,馬克思通過區分具體勞動和抽象勞動,發現“現實的人”的存在。馬克思從對商品概念的剖析出發,在對商品二因素的分析中引出勞動的二重性。其中,具體勞動是人自然性的表現,抽象勞動是人社會性的表現。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與人的關系并不直接表現為人們的社會關系,而是通過物的關系來顯現。由此,馬克思發現了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自然性與社會性的二重性,從而發現了“現實的人”的存在。
第二,馬克思指出“現實的人”的發展具有三個階段,人的自由個性終將實現。需明確,“現實的人”發展的三個階段并不是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明確提出的。馬克思在對商品進行思考時發現,商品的價值與使用價值之間的矛盾會在商品交換過程中愈發突出。直到被分離出來的商品——貨幣逐步發展成一般等價物,具有了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的雙重性質時,這一矛盾才暫時得到了解決。通過分析貨幣在人類歷史發展不同階段的職能表現,馬克思把握了“現實的人”發展的三個階段,并指出人在其中表現出的階段性特點,即自然發生的人的依賴關系、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以及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4]這三個階段揭示了人類歷史的發展過程。
第三,在對資本主義經濟關系的研究中,揭示了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異化現象。通過對剩余價值生成根源的剖析及資本運行邏輯的細致梳理,馬克思精辟地指出:“資本不是一種物,而是一種以物為中介的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系。”[5]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個體并非作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主體存在的,而是被嚴密的生產關系網束縛,人與人間的社會關系被冷酷無情的物物交換所替代,催生了商品拜物教的畸形現象。人們開始盲目崇拜商品背后的交換價值,而非商品本身的使用價值,社會關系嚴重扭曲。人們創造的產品,非但沒有成為實現自我價值和提升生活質量的助力,反而成了奴役自身、疏離自身類本質的異己力量。這種異化狀態不僅是對個體全面發展的沉重打擊,更是對人本質的深刻背離。
第四,資本的持續擴張潛藏著深刻的內在矛盾與自我否定的趨勢,最終為人的解放提供現實道路。資本的宿命是不斷地循環與擴張。資本擴張的積極面在于能夠顯著推動社會生產力的發展,為人類的全面進步與社會的繁榮發展奠定堅實的物質基礎。這種生產力的進步不僅體現在技術創新、生產效率提升等方面,更體現在社會結構的深刻改變、人類活動的邊界被不斷拓展上。然而,資本的持續擴張在推動社會生產力發展的同時,也孕育了對其自身的超越與否定。當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逐漸無法適應日益發達的社會生產力需要時,其固有的局限性便顯露無遺,轉而成為制約社會進一步發展的現實障礙,就必然面臨變革和被替代的命運。工人隊伍的興起與壯大,正是對舊有生產關系的一種反抗和重塑,是人類追求更加公正、合理社會制度的生動體現。
(三)《資本論》對于技術的反思與人的解放
在馬克思寫作《資本論》的歷史時期,技術尚未展現出如今日般的核心作用與空前影響力,但馬克思以其敏銳的洞察力,捕捉到了技術潛在的巨大價值。馬克思前瞻性地描繪了技術理性的初步輪廓,深刻地剖析了技術蘊含的理性本質及其在社會經濟結構中的基礎性作用,揭示了其作為生產力進步的加速器、生產方式變革的催化劑以及社會關系重塑的關鍵要素等多重角色,對這一時期內技術的廣泛應用以及技術和人的關系進行了深刻反思。
對于技術的本質和技術與人的關系,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明確指出:“工藝學揭示出人對自然的能動關系,人的生活的直接生產過程,從而人的社會生活關系和由此產生的精神觀念的直接生產過程。”[6]工藝學在這里是技術的代指。馬克思揭示了技術的本質,認為技術是人們自我實現的手段和方式,反對將技術僅僅視作人們為了實現改造世界的目的而采用的一種機械手段和方式。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簡稱《手稿》)中提出了類似的觀點,可以作為佐證。在《手稿》中,馬克思從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人類進行文化創造的邏輯起點出發,認為技術是人類最基本的感性活動形式和文化形式,強調技術不僅僅是人應對自然的方式,更是人能動地、創造性的文化表現,同樣反對只強調技術實用性的觀點。
對于技術廣泛應用的影響,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提到,技術與資本的融合可以創造出一個“普遍利用自然屬性和人的屬性的體系”[7],現代工廠制度即是這種體系在制度層面的表現。馬克思并未否認這一體系的優點,而是辯證地看待它的作用。馬克思肯定了這種融合性體系的作用,認為其能夠促進生產力的發展,推動資本主義社會的進步,從而增加人們發展的自由性和成長的豐富性。資本的增殖也會為技術變革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但隨著資本的不斷增殖,這一體系的循環擴張所帶來的益處將會逐漸弱于對社會發展所產生的阻礙作用,人的異化就是一種鮮明體現。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技術的物質價值和精神價值出現了分離,現實價值和理想價值產生了分裂。如何克服這一分離與割裂,必須依靠工人們進行社會革命,改變現存的社會生產方式和社會制度以尋求人的解放。
三、結語
本文通過對《資本論》中“現實的人”這一概念進行梳理和分析,有助于我們深入理解馬克思“現實的人”的概念。《資本論》詳盡剖析了資本主義經濟社會運作的內在機理與歷史走向,使“現實的人”的概念在這種詳盡剖析中得以具體呈現。《資本論》看似描繪的是物與物之間的關系,實則意在揭示物所表征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現實的人”及其社會地位和歷史命運始終是馬克思創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資本論》揭露了工人在資本主義經濟剝削下的悲慘命運,指出工人須通過無產階級革命才能實現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變革,以贏得自身的解放,獲得實踐領域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馬克思對工人階級命運的深切關懷,彰顯了他在“現實的人”概念中的價值指向和其理論中深厚的人文關懷。總之,《資本論》通過對“現實的人”概念的深刻闡述,不僅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哲學關于人的理論,更為我們理解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把握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為探索人類解放的道路提供了重要的啟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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