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異化問題作為西方文論史中的重要理論范疇,歷來受到學界廣泛關注。馬克思以“勞動”為起點,對“物化”“異化”和“對象化”等概念進行明確界定,并從資本的視角重點批判資本主義經濟對現實的人的壓榨和奴役。而盧卡奇更傾向于關注“泰羅制”機械化生產所導致的人的主體性與自由意志的喪失,在混淆“物化”與“異化”概念的同時重意識而輕實踐,具有其理論局限性。深入比較研究物化理論與異化思想,可知二者雖同中有異,但異中趨同。他們都以資本主義社會的內在矛盾和不合理性為重點批判對象,重視無產階級在解決物化或異化問題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試圖向更高的社會形態過渡,最終實現全人類的真正解放。
關鍵詞:馬克思;盧卡奇;異化;物化
作為西方文論史中的重要理論范疇,異化問題歷來受到學界的廣泛關注。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資本論》等著作中,對商品拜物教和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展開了全面、系統分析,揭示了異化問題產生的根源。盧卡奇通過對馬克思《資本論》中關于商品拜物教的分析進行解讀與拓展,于1923年發表了《歷史與階級意識》,提出著名的物化理論,并將其從社會、經濟領域拓展到政治、文化乃至人的意識領域。兩種理論共同面臨“人”的解放問題,承擔著相同的時代責任,故二者雖同中有異,卻異中趨同。
一、概念界定
(一)盧卡奇的物化理論
作為20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發展的重要成果,盧卡奇(Lukács)物化理論的產生有著深刻的時代背景、思想淵源和主旨意蘊。第二次工業革命滋生壟斷資本主義,第一次世界大戰加劇了各國經濟繁榮背后所隱藏的階級分化、貧富差距擴大等社會矛盾。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取得勝利,西歐各國無產階級革命卻紛紛以失敗告終。從第二國際分裂出的修正主義者對馬克思主義進行曲解,扭曲了馬克思主義理論。在這樣的社會歷史背景下,盧卡奇積極反思西歐無產階級革命失敗的原因,總結經驗教訓,結合馬列著作,探索實現全人類真正解放的理論范式與實踐途徑。“青年時期的盧卡奇崇拜康德、費希特,師從齊美爾和狄爾泰,并且與韋伯過往甚密,最后通過黑格爾走向了馬克思。”[1]格奧爾·
齊美爾(Georg Simmel)在《貨幣哲學》中指出了貨幣體系與交易形式對人主觀文化的摧殘,啟發了青年盧卡奇對物化理論的早期思考;馬克思·韋伯(Max Weber)《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中對合理化原則的討論,引導盧卡奇將物化理論的研究拓展至意識形態領域。盧卡奇借助黑格爾(Hegel)的“總體辯證法”筑建通向馬克思主義的橋梁,以總體性辯證法看待存在于社會歷史中的物化現象。盧卡奇在馬克思關于商品拜物教思想的語境下展開物化理論的相關論述,并且從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和《資本論》(第一卷)大量引文,直接作為其論述的重要理論支撐。1923年,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對物化的概念進行了明確的界定:“人自己的活動,人自己的勞動,作為某種客觀的東西,某種不依賴于人的東西,某種通過異于人的自律性來控制人的東西,同人相對立。”[2]人的勞動及其成果逐漸與自身對立,并反過來支配乃至統治人的現象,即為物化。作為資本主義社會特有的現象,盧卡奇分別從主觀與客觀方面對其進行剖析。于客觀而言,物化是“產生出一個由現成的物以及物與物之間關系構成的世界(即商品及其在市場上的運動的世界)”[3];于主觀而言,“人的活動同人本身相對立地被客體化,變成一種商品,這種商品服從社會的自然規律的異于人的客觀性”[4]。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隨著技術理性和工具理性的發展,物化現象正悄無聲息地影響著社會各個領域。概括而言,該現象在政治經濟領域主要表現為人的數字化、原子化;在意識形態領域主要表現為主體的客體化。
(二)馬克思的異化思想
馬克思的異化思想是19世紀歐洲政治、經濟和文化變革的綜合產物。19世紀40年代,歐洲各國陸續完成工業革命,步入資本主義社會。但是,資本主義制度的建立與鞏固直接導致自文藝復興以來的以“人”為中心的人文社會的崩壞。與此同時,階級矛盾的激化促使無產階級多次發動工人起義,以獨立的政治姿態登上歷史舞臺。多數哲學家從古典經濟學的角度出發,致力于探尋解決資本與社會間矛盾的有效途徑。馬克思則另辟蹊徑,從德國古典哲學、英國古典經濟學和法國政治學中汲取思想養分,試圖從異化的角度剖析問題和解決問題。概括而言,馬克思對于“異化”概念的界定和使用主要分為三個階段。首先,馬克思在《188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簡稱《手稿》)中對“異化”的概念界定、異化勞動理論等相關問題進行了初步的論述。他認為異化是一種抽象主體的自我背離、自我喪失、自我否定,并通過對異化勞動的剖析來揭示資本主義社會對人的剝削和扭曲。值得注意的是,此時的馬克思“對人或人的勞動的看法,都必然帶有抽象的形而上學的性質”[5],并未徹底擺脫人本主義的非歷史抽象觀點。其次,自《德意志意識形態》至《共產黨宣言》發表期間,馬克思和恩格斯共同創立歷史唯物主義,通過對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間矛盾的分析深刻地闡述了異化現象。馬克思認識到異化是人類社會發展至一定階段的必然產物,又必然隨著社會的進一步發展而漸趨消亡。再次,自《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至《資本論》發表期間,馬克思在完成對政治經濟學的批判研究的同時,使資本主義經濟關系中的異化現象得到更為科學的詮釋。不同于《手稿》中人本主義的異化史觀,此時的“異化”不再具有人本主義思想,也不是先驗的、抽象的。馬克思把異化現象的分析融入其對資本與貨幣、商品與生產等關系的探討,強調“異化不再是人的本真類本質的異化,而是人們在資產階級經濟關系中客觀遭遇的客觀現實”[6]。此外,馬克思通過人與人本身、人的類本質、人的勞動活動和人的勞動產品之間的異化來闡述異化勞動理論的具體表現形式,剖析了由于資本主義生產力的發展而導致的“單向度的人”的出現,深刻地揭示了人的勞動結果對人本身的壓制與奴役。
二、異中趨同
(一)相同的批判對象與揚棄主體
雖然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和馬克思的異化思想產生于不同的社會歷史背景之中,但二者都把目光聚焦于相同的批判對象和揚棄主體上。他們都將資本主義社會作為主要的批判對象,并將對物化或異化揚棄主體的期望寄托于無產階級。馬克思以批判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出現的物化現象為出發點,表現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對人的深刻影響,進而揭示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他認為,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亦是主次顛倒的過程,商品占據主導地位,而生產者淪為被動。生產者在勞動的過程中逐漸喪失主體地位與尊嚴,被自己親手創造的屬物的世界異化,異化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必然產物。關于無產階級革命的實踐,馬克思曾寄希望于具備豐厚物質基礎和先進經濟體系的資本主義社會,但開辟人類歷史新紀元的無產階級革命卻率先發生于綜合國力相對落后的俄國。在實踐經驗的積累和理論研究中,馬克思逐漸堅定“在當前同資產階級對立的一切階級中,只有無產階級是真正革命的階級”[7]。要實現全人類的真正解放,必須依靠無產階級進行階級斗爭,徹底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建立社會主義社會,進而發展共產主義社會。盧卡奇直接從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中商品拜物教的分析中獲取理論靈感,通過對商品生產和交換關系的剖析,揭示物化現象產生的原因,強調其存在于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唯一性。他指出,商品關系不僅將勞動產品轉化為可交換的商品,而且將這種關系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進而將生產力和生產者本身物化為商品。在物化的過程中,人與人之間的原始關系被物的關系所掩蓋,人的主體性和價值亦被忽視。這種物化關系對人的自主自覺和個性建構造成了嚴重的威脅。俄國十月革命的勝利和西歐國家無產階級革命的失敗為盧卡奇提供了豐富的實踐經驗,他在總結成功經驗和反思失敗原因的過程中,逐漸意識到無產階級蘊含的巨大能量和無產階級革命的重要作用。盧卡奇視無產階級為認識和改造客觀現實社會的唯一實踐者和根本性革命力量。只有當無產階級具備清晰的歷史定位、明確的階級意識和堅定的斗爭意志,才能全方位地消除物化的侵害,多層次地清除資產階級的荼毒,實現對物化真正、徹底地揚棄。
(二)共同的命運走向與終極追求
盡管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和馬克思的異化思想對物化或異化的揚棄提出了不同的實現途徑,但二者在共同命運走向和終極追求上卻高度契合。他們都致力于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內在矛盾與不合理性,試圖向更高社會形態過渡,并且都以實現全人類解放、社會公平公正以及人的全面發展為終極追求。盧卡奇和馬克思都認為資本主義的社會結構是異化或物化現象產生的根源,資本主義社會向更高社會形態的過渡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這種過渡不僅是經濟制度的變革,更體現在社會整體結構和人的存在方式的根本性變化之中。在過渡的過程中,兩者都強調無產階級的主體地位和革命作用。無產階級作為被剝削、被壓迫的階級,具有推翻舊制度、建立新社會的歷史使命。在實現社會變革的路徑探索中,盧卡奇和馬克思提出了不同的建議。盧卡奇強調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覺醒,“對于無產階級來說,自我意識到自己存在的辯證本質乃是一個生命攸關的問題”[8]。馬克思則認為:“無產階級在異化中則感到自己是被消滅的,并在其中看到自己的無力和非人的生存的現實”[9],他更傾向于把全人類的真正解放視為具體的、現實的人的關系的解放。雖然兩種理論企圖以不同的方式消除物化或異化,但對通過社會變革實現全人類的解放和自由的觀點是一致的。與此同時,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和馬克思的異化思想有著共同的終極追求。首先,他們都致力于實現人的本質回歸,而人的本質回歸的核心在于實現人的自由。盧卡奇認為,只有消除物化現象對人的侵蝕,人的主體性與自我意識才能得以恢復;馬克思則指出,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途徑有且只有徹底消除私有制,才能實現共產主義。其次,二者都強調要消除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等領域中的不平等現象,為人的全面發展清除障礙。而且,必須建立能夠保障人的尊嚴與合法權利的社會制度,以促進社會公平公正和整體發展。再次,二者亦重視人的發展的全面性與多樣性,并將人的全面發展視為人類解放的重要標志。在此基礎上,他們分別提出了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的途徑。馬克思認為要大力發展社會生產力、消滅私有制和分工;盧卡奇則更強調喚醒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進行社會革命和變革。這些共同點為人們認識現代社會的發展方向和探索全人類解放的道路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
三、同中之異
(一)不同的概念界定與批判維度
雖然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和馬克思的異化思想存在諸多理論交叉點,但二者在概念界定、批判維度和揚棄的方式等方面的分歧亦不可忽視。在馬克思看來,物化是勞動的表現形式,體現為社會關系的物化和勞動的對象化;對象化則是對勞動物化于勞動對象的過程與由此產生的物質產生和精神產品的概括。與“物化”相同的是,“對象化”一詞本身并非貶義。它是個人有目的的對象性活動過程及結果的標志,亦是社會的人的對象性活動的必要因素,更是整個人類社會存在的必然性基礎。異化扎根于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土壤,主要體現為商品-貨幣結構的異化和資本的異化。異化使被雇傭者的勞動產物與自身分裂、對立,并反過來奴役、支配自己。因此,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異化與物化和對象化的碰撞多數產生負面效應。相較于馬克思對“異化”“物化”和“對象化”的嚴格區分,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則存在概念混淆的缺陷。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盧卡奇多次使用物化概念并對其從主客觀兩方面進行解釋說明,但他直接在物化與異化之間畫上等號,對物化進行徹底的否定和批判,并將解決物化問題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喚醒無產階級的自我意識上,夸大了“總體性意識”的能動作用。理論是特定時代的產物,盧卡奇物化理論和馬克思異化思想對于批判角度、維度和重點的不同選擇受到了所處時代背景的影響。生活于工業革命時代的馬克思關注到機器大工業生產和資本主義私有制給廣大勞動者帶來的痛苦,故沒有對貨幣和商品的批判泛泛而論,而是以“勞動”為起點,以資本的視角著重批判資本主義經濟對人的奴役和壓榨;而生活在技術理性飛速擴張時代的盧卡奇看到了隨科技創新和社會發展而來的負面影響,即“連續不停的技術進步的動態,已經充滿了政治內容,技術的邏各斯已經成為繼續奴役的邏各斯”[10]。他從意識形態的角度出發,集中地批判由于“泰羅制”的機械化生產所導致的人的主體地位和自由意志的消解。盧卡奇的物化理論是在特定社會歷史條件下對馬克思主義理論進行繼承和創新的產物,雖然存在一定的缺陷,但其歷史進步性不可小覷。
(二)相異的揚棄方式與實踐途徑
作為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物化或異化終將趨于毀滅。盧卡奇和馬克思一致認同其消亡的歷史必然性,但在具體的揚棄方式和實踐途徑的認識上存在著明顯的區別。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盧卡奇指出技術理性的合理化原則美化了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使其頗具烏托邦的意味。但尋其濫觴,才能窺見其中的局限。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潛移默化地為增強人的物化意識推波助瀾,使人自覺或不自覺地失去主體意識,喪失觀察和批判的能力。同時,若人的物化意識滲透至社會各個方面,人將進一步淪為商品,消極地服從甚至維護資產階級的統治。因此,盧卡奇十分重視人的自我意識的覺醒在擺脫物化過程中的重要作用,他認為“只有當工人意識到他自己是商品時,他才能意識到他的社會存在”[11]。個人的自我意識的覺醒是某個階級意識覺醒的前提。因此,要徹底解決物化問題,必須竭力喚醒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建立由工人組成的委員會,在加強無產階級的思想建設的過程中實現對資產階級物化意識的揚棄。盧卡奇對人的精神文化層面的重視固然有其優勢,但他并沒有深刻認識到消除物化和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之間密切而復雜的聯系,而誤將人的思維活動直接等同于社會實踐,無疑為其物化理論添上了一抹唯心主義的色彩。不同于盧卡奇對文化、民主和人的主觀世界等非物質層面的關注,馬克思從生產關系層面探索揚棄異化的方式方法。他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出發,主張通過無產階級的革命實踐和大力發展社會生產力來消除資本主義私有制,揚棄異化。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共產主義是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12]
具體而言,勞動異化的擺脫,既需要無產階級不懈地進行階級斗爭,又需要社會生產關系的根本性變革。一方面,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相互依存、相互影響,共同構成社會生產方式。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決定社會生產關系的調整,進而實現社會根本性的變革。因此,只有大力發展生產力,才能為徹底揚棄異化打下堅定的物質基礎,推動社會向更高階段邁進。另一方面,工人階級蘊含著巨大的潛力,通過凝聚工人階級的力量與資產階級進行斗爭,爭取勞動中的主導地位,是消除私有制的必然選擇。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是對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13],并將共產主義社會視為真正能夠實現向人的復歸和自由全面發展,為無產階級的革命實踐提供了科學有力的理論支撐。
四、結語
雖然科學技術的創新與社會文化的進步為人們創造了豐厚的物質和精神財富,但在此過程中,勞動逐漸成為奴役人的異己力量。物化或異化現象并未消失,反而在當今資本主義社會中愈演愈烈。馬克思與盧卡奇從不同的批判維度出發,對物化或異化的概念進行界定。相較于馬克思的異化思想,盧卡奇雖有混淆概念與唯意志主義之嫌,但具有的獨特的歷史進步性仍不可小覷。盡管兩種理論對消除物化或異化的具體揚棄方式和實踐途徑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但都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了批判,將無產階級確認為揚棄的主體并具有高度契合的命運走向和終極追求。對盧卡奇物化理論和馬克思異化理論進行比較研究,對我們系統地研究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與馬克思主義思想,科學地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具有重要的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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