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崔融的邊塞詩

摘 要：崔融作為初唐時期的一位優秀詩人，因其作品散佚甚多，今人已無法全面考查其詩歌創作情況。而在他的存世作品中，邊塞詩尤為出色。本文試圖從崔融所存的邊塞詩入手，結合其兩次赴邊經歷，簡單梳理一下其創作背景，進而歸納其邊塞詩的特點，從而為全面了解崔融對唐詩發展的貢獻做一點有益的嘗試。

關鍵詞：崔融；邊塞詩；創作背景；詩歌特點

明代楊慎在評價《蔡孚打篇》時寫道：“七言排律，唐人亦不多見，初唐有此首及謝偃《新曲》、崔融《從軍行》，可謂絕唱。”［1］傅璇琮先生在《唐代詩人叢考·杜審言考》中曾論及崔融的《關山月》：“這樣的詩，是能使人聯想起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來的。”［2］《從軍行》《關山目》兩首詩都是初唐“文章四友”之一的崔融所作的邊塞詩，足見其藝術水準。

作為唐詩重要部分的邊塞詩，興于唐初，經過許多詩人的創作實踐后趨于成熟，并在盛唐達到高潮。雖然駱賓王、陳子昂對于邊塞詩的發展貢獻巨大，但是我們也不能忽略崔融的作用。由于崔融的詩文散佚甚重，今人已無法全面考查其創作情況，但從其僅存的數首邊塞詩中，我們依然可以窺見其極高藝術成就的一角。

一、崔融生平及其邊塞詩作品

崔融（653—706年），字安成，籍貫齊州全節（今屬山東濟南市歷城區），為唐代著名文學家。其生平事跡，詳載于《舊唐書》與《新唐書》本傳之中，以下簡要概括一下他的仕宦履歷。

崔融早年以才學出眾，于科舉中脫穎而出，榮獲“八科高第”之譽，由此步入仕途。此后，他與文壇巨匠李嶠、蘇味道、杜審言等人交游甚密，四人被譽為“文章四友”，世稱“崔、李、蘇、杜”，其文學地位可見一斑。在官場上，崔融歷任宮門丞、崇文館學士等職，深受朝廷器重。

當中宗李顯尚為太子時，崔融被選為侍讀兼侍屬文，負責起草東宮表疏。崔融的文筆流暢，構思精妙，多數表疏皆出自其手，深受太子及朝臣贊賞。天冊萬歲元年（695年），武則天皇帝巡幸嵩山，偶得崔融所撰《啟母廟碑》，對其文采大為贊嘆。封禪大典結束后，她即命崔融撰寫朝覲碑文，并授以著作佐郎之職，以示嘉獎。

圣歷二年（699年），崔融仕途再進一步，升任鳳閣舍人，成為朝廷重臣。然而，久視元年（700年），他因不慎忤逆張昌宗，被貶為婺州長史。但不久，他即被召回朝中，擔任春官郎中、知制誥等要職，繼續發揮其文學與政治才能。

長安二年（702年），崔融再次遷任鳳閣舍人，職責更加重大。次年，他開始任兼修國史之職。長安四年（704年），他又被授予司禮少卿、知制誥等高位，成為朝廷中不可或缺的人物。然而，因與李嶠、蘇味道、王紹宗等人被指親附張易之兄弟，崔融再次受到牽連，被貶為袁州刺史。但幸運的是，他很快又被召回朝，拜為國子司業，繼續任兼修國史之職。

神龍二年（706年）五月，崔融參與編纂的《則天實錄》完成，因其貢獻卓越，被封為清河縣子，并賜帛五百段以示獎勵。同年，他還撰寫了《則天大圣皇后哀冊文》，以表達對則天皇帝逝世的哀悼之情。此文用思精苦，情感深沉，展現了崔融深厚的文學功底和對時局的敏銳洞察。然而，由于過度操勞，崔融在撰寫此文后不久即發病去世，終年五十四歲。朝廷追贈其為衛州刺史，并賜謚號“文”，以表彰其一生在文學與政治領域的卓越貢獻。

崔融的作品散佚甚多，“《全唐詩》卷六十八存其詩十七題共十八首，另外在《全唐詩》卷六百八十七還有一首《題惠聚寺》，《全唐文》存其文四卷，共五十篇”［3］。在他存世的十九首詩歌中，邊塞詩占有相當大的比重，有如下幾首。

西征軍行遇風

北風卷塵沙，左右不相識。颯颯吹萬里，昏昏同一色。

馬煩莫敢進，人急未遑食。草木春更悲，天景晝相匿。

夙齡慕忠義，雅尚存孤直。覽史懷浸驕，讀詩嘆孔棘。

及茲戎旅地，忝從書記職。兵氣騰北荒，軍聲振西極。

坐覺威靈遠，行看氛祲息。愚臣何以報，倚馬申微力。［4］

從軍行

穹廬雜種亂金方，武將神兵下玉堂。天子旌旗過細柳，匈奴運數盡枯楊。

關頭落月橫西嶺，塞下凝云斷北荒。漠漠邊塵飛眾鳥，昏昏朔氣聚群羊。

依稀蜀杖迷新竹，仿佛胡床識故桑。臨海舊來聞驃騎，尋河本自有中郎。

坐看戰壁為平土，近待軍營作破羌。［5］

關山月

月生西海上，氣逐邊風壯。萬里度關山，蒼茫非一狀。

漢兵開郡國，胡馬窺亭障。夜夜聞悲笳，征人起南望。［6］

擬古

飲馬臨濁河，濁河深不測。河水日東注，河源乃西極。

思君正如此，誰為生羽翼。日夕大川陰，云霞千里色。

所思在何處，宛在機中織。離夢當有魂，愁容定無力。

夙齡負奇志，中夜三嘆息。拔劍斬長榆，彎弓射小棘。

班張固非擬，衛霍行可即。寄謝閨中人，努力加飧食。［7］

塞上寄內

旅魂驚塞北，歸望斷河西。

春風若可寄，暫為繞蘭閨。［8］

塞垣行

疾風卷溟海，萬里揚沙礫。仰望不見天，昏昏竟朝夕。

是時軍兩進，東拒復西敵。蔽山張旗鼓，間道潛鋒鏑。

精騎突曉圍，奇兵襲暗壁。十月邊塞寒，四山沍陰積。

雨雪雁南飛，風塵景西迫。昔我事討論，未嘗怠經籍。

一朝棄筆硯，十年操矛戟。豈要黃河誓，須勒燕山石。

可嗟牧羊臣，海外久為客。［9］

《塞垣行》在《全唐詩》卷六八中注有“一作崔湜詩”，這里進行簡要的考辨以明確其作者。

《全唐詩》所收崔湜詩中也有這首《塞垣行》。崔湜其人，據兩唐書《崔仁師列傳》所附《崔湜列傳》可知，他與崔融為同時代人，主要活動于武后、中宗時期，并且“少以文辭稱”。據《唐會要》記載，他曾參與《三教珠英》的編輯工作。“大足元年十一月十二日，麟臺監張昌宗撰《三教珠英》一千三百卷成，上之。初，圣歷中，以上《御覽》及《文思博要》等書，聚事多未周備，遂令張昌宗召李嶠、閻朝隱……崔湜、常元旦、楊齊哲、富嘉暮、蔣鳳等二十六人同撰。于舊書外，更加佛道二教，及親屬、姓名、方城等部。”［10］在修書過程中，參與修書的文士“日夕談論，賦詩聚會”［11］，崔融曾將他們的賦詩結集為《珠英學士集》，其中就寫明《塞垣行》為崔湜所作，此說應該是可信的；而同為唐人所作的唐詩選本《搜玉小集》，也將其歸入崔湜名下。［12］另外，詩中“一朝棄筆硯，十年操矛戟”“可嗟牧羊臣，海上久為客”所述，也與崔融事跡不符（詳見后文）。故本文僅將明確屬于崔融的五首邊塞詩作為討論的對象。

二、崔融所作邊塞詩的創作背景

邊塞詩作為我國古代詩歌中一個十分重要的類別，是詩人寫景狀物、抒發感情的重要詩體。這些詩歌或是描摹詩人走出中原進入邊塞時所見的奇異風光，或是寄托詩人久居邊地對親人的真切思念，或是高唱廣大將士英勇殺敵的嘹亮贊歌，或是書寫保衛邊疆抵御異族的堅定信念，無不體現著深深的邊地情懷。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的強大王朝，疆域遼闊，國力強盛，但同時也是一個邊疆問題比較嚴重的朝代，突厥、吐蕃、南詔、回紇都曾給唐朝帶來嚴重的邊患。因此，許多的赴邊文人都有深刻的邊塞生活經歷，這對他們寫作邊塞詩大有裨益，崔融正是這樣一位到過邊塞的詩人。當然，要了解他的邊塞詩創作，我們就需要弄清他的赴邊經歷，這樣才能體會其邊塞詩的內涵。

崔融有《代宰相上尊號表》《為韋右相賀平賊表》存世。其中《代宰相上尊號表》云：“山濤者，渾金之器，魏國擢之以尚書；伊尹者，飾玉之姿，殷朝待之于右相。”［13］此處所言的“尚書”“右相”與《為韋右相賀平賊表》中的“韋右相”為一人——韋待價，他在武后時任天官尚書、文昌右相。這兩篇表文見證了崔融的第一次赴邊經歷。

據《舊唐書·韋待價傳》載，垂拱二年（686年），“六月，拜文昌右相……頻上表辭職，則天每降優制不許之……明年，上疏請自效戎旅之用，于是拜安息道行軍大總管，督三十六總管以討吐蕃，進封扶陽郡公。軍至寅識迦河，與吐蕃合戰，初勝后敗。又屬天寒凍雪，師人多死，糧饋又不支給，乃旋師弓月，頓于高昌。則天大怒，副將閻溫古以逗留伏法，待價坐除名，配流繡州，尋卒”［14］。《新唐書》本傳略同。《新唐書·則天皇后紀》則載，垂拱三年（687年），“十二月壬辰，韋待價為安息道行軍大總管，安西大都護閻溫古副之，以擊吐蕃”［15］；永昌元年（689年），“五月丙辰，韋待價及吐蕃戰于寅識迦河，敗績”［16］。這就表明，作為文昌右相的韋待價自垂拱三年（687年）十二月遣安息道行軍大總管至永昌元年（689年）五月的一年半時間里是出兵在邊塞的。在這期間發生了兩件重要的事情：垂拱四年（688年）五月，武后加尊號為圣母神皇；八月，豫州刺史、越王李貞及其子博州刺史、瑯琊王李沖等起兵討武后，九月即被平定。可見崔融的兩篇表即這一時期代韋待價而作。

另外，據《新唐書·崔融傳》載，他還作有《洛出寶圖頌》，可惜已佚，僅存《進洛圖頌表》。《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載：垂拱四年（688年）“十二月己酉，神皇拜洛水，受‘天授圣圖’”［17］。此頌表應作于此時前后，表明崔融已于此前回京。而崔融的《西征軍行遇風》中有“及茲戎旅地，忝從書記職”的說法。這樣就可以看出崔融第一次赴邊是以掌書記的職務隨安息道行軍大總管韋待價西征吐蕃，時間應該在垂拱三年（687年）至垂拱四年（688年）十二月，歷時不足一年。

崔融的第二次赴邊是在萬歲通天元年（696年）。據《舊唐書·則天皇后本紀》載：萬歲通天元年（696年），“秋七月，命春官尚書、梁王三思為安撫大使”［18］，征討契丹。崔融之友陳子昂有《送著作佐郎崔融等從梁王東征》［19］，杜審言有《送崔融》詩云：“君王行出將，書記遠從征。”［20］可見，崔融任職掌書記至萬歲通天二年（697年也即神功元年）正月，幽朔初平，梁王武三思召回。

此時身在幽州的陳子昂作了《登薊城西北樓送崔著作融入都》：“薊樓望燕國，負劍喜茲登。清規子方奏，單戟我無能。仲冬邊風急，云漢復霜棱。慷慨竟何道，西南恨失朋。”［21］詩中所言“仲冬”為十一月，即正月（因采用周正），與武三思回朝時間一致，崔融也回到了京城。這樣，崔融第二次赴邊也是以掌書記的職務隨安撫大使武三思東征契丹，時間是在萬歲通天元年（696年）七月至神功元年（697年）正月，歷時五個月。

本文通過對崔融兩次赴邊的考究，清晰地梳理出崔融邊塞詩的創作背景。《西征軍行遇風》顯然為西征時所作；從《從軍行》中“天子旌旗過細柳，匈奴運數盡枯楊”一句中的典故來看，這首詩也應是西征時所作；而從《關山月》中的“月生西海上，氣逐邊風壯”和《擬古》中的“河水日東注，河源乃西極”來看，這兩首詩也是在西征時所作；而《塞上寄內》“旅魂驚塞北，歸望斷河西。春風若可寄，暫為繞蘭閨”，這首詩不僅地點與西征地點相合，時間（春季）也與西征時間一致。可見這些邊塞詩都是崔融第一次隨韋待價西征吐蕃時所作。而他第二次隨武三思東征，雖無邊塞詩存世，但并不能說明他未曾創作過，只是遺憾并未留下任何痕跡。

三、崔融邊塞詩的特點

唐代是中國古代邊塞詩創作的高峰時期，有著眾多的邊塞詩人與大量的邊塞詩作，其中詩人尤以盛唐的高適、岑參為代表，其他詩人如陳子昂、駱賓王、李白、杜甫等等，也均有佳作存世。雖然崔融邊塞詩傳世僅有數首，但也有著自己的特點。

首先，崔融有著豐富的邊塞生活經歷，真正體驗過邊塞嚴酷的自然環境和緊張的戍邊生活。因而其詩作內容豐富，多角度反映了邊塞生活的特點。

他的邊塞詩作，有描寫邊塞險惡的自然環境的，如“北風卷塵沙，左右不相識。颯颯吹萬里，昏昏同一色”“月生西海上，氣逐邊風壯”“飲馬臨濁河，濁河深不測”“漠漠邊塵飛眾鳥，昏昏朔氣聚群羊”等，這些詩句無不表現了北地風沙蔽日、天昏地暗的艱苦生活環境；有寫充滿豪情、緊張激烈的戰斗生活的，如“拔劍斬長榆，彎弓射小棘”“馬煩莫敢進，人急未遑食”“穹廬雜種亂金方，武將神兵下玉堂。天子旌旗過細柳，匈奴運數盡枯楊”等等，這些詩句則表現了掃平戎狄的愛國情懷與英勇戍邊的緊張生活；有寫征夫與思婦相思的真摯情懷，如“夜夜聞悲笳，征人起南望”“春風若可寄，暫為繞蘭閨”等，每一句都充滿了感人至深的相思之情。這些多角度的描寫與崔融豐富的邊塞經歷分不開，體現出他高超的詩歌技巧。

其次，崔融的邊塞詩雄渾寥廓、蒼涼悲壯，盡掃六朝余風，開創了開闊遼遠的審美境界。初唐時期，受六朝秾艷詩風的影響，詩壇中充滿宮廷的淫靡以及大量的臺閣應制之作，詩歌風格趨于纖柔卑弱。這一時期的詩人大都重視文采的雕琢，其詩歌缺乏對現實生活的反映。而崔融的邊塞詩則充滿蒼涼悲壯的氣勢，如《關山月》《西征軍行遇風》。《關山月》中，詩人先以“西海”“邊風”“關山”等物象，烘托出邊塞夜晚的雄奇蒼茫景象，接著以“開”“窺”等動詞，渲染了戰爭的緊張氣氛，而后從“悲笳”“南望”中流露出征人的思鄉情懷，使人能在如此開闊的環境中看到細膩的感情抒發，讓詩歌中的景與情達到較好的統一。

再次，崔融的詩作對邊塞詩的發展也起到了不可低估的推動作用，既有對前代邊塞詩優秀品質的繼承，又有對后世邊塞詩發展成熟的啟迪。邊塞詩的濫觴可以追溯到《詩經》與《楚辭》，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邊塞詩產生了飛躍，涌現出許多佳作，如曹植的《白馬篇》、鮑照的《代出自薊北門行》、沈約的《飲馬長城窟行》等等。這些優秀的作品為崔融的創作提供了無盡的養分。一方面，他的邊塞詩充分運用了前人的創作經驗，如《關山月》《從軍行》等，借用了樂府古題；另一方面，他的優秀作品也影響著后人。如李白的名作《關山月》中“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22］幾句，在構思造境上顯然受到了崔融《關山月》的影響。正是經過崔融、駱賓王、陳子昂等初唐邊塞詩人的大力開拓，盛唐的邊塞詩無論是在題材、體式還是精神面貌、藝術造詣上，都達到了古代邊塞詩的高峰。

四、結語

崔融兩次隨軍赴邊，深刻地體會了邊塞生活的艱辛，從而創作出優秀的邊塞詩。在內容上，他的邊塞詩豐富了創作內容，多角度多層次地表現了戍邊將士的英勇、頑強以及他們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拓展了詩歌創作的廣度與深度；在藝術上，其詩歌展現出了慷慨悲涼的氣勢與開闊遼遠的審美境界，情與景在詩中得到了較好的統一。同時，他的邊塞詩創作實績和經驗，對后人具有巨大的借鑒意義，并且直接推動了盛唐邊塞詩創作高潮的出現。雖然他的作品散佚過重，但就其留存的邊塞詩來看，他仍是初唐時期一位非常優秀的詩人，對唐詩尤其是邊塞詩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但正如傅璇琮先生所說：“但現在一些文學史著作及唐詩選本對崔融詩卻重視不夠，甚至沒有一字論及。”［23］這是非常可惜的，學界應該早日正視崔融在文學史中的地位，從而更好地把握文學發展的軌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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