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巢里盛滿鄉情

早春時節，駕車回老家，途中的景色令人心曠神怡：一幢幢造型各異的鄉村別墅在樹木中錯落有致，曙紅、棗紅、青灰、天藍、湖藍、靛青、翠綠的琉璃瓦屋頂讓眼睛應接不暇，鐵藝圍欄時尚精致，飛檐翹角空靈秀麗……新農村建設的畫卷在眼前流動，散發著濃郁的鄉土情韻，讓人心情振奮，由衷贊嘆：“碧瓦朱欄承古韻，青墻紅檐續華章”，這里真不愧是建筑之鄉！聚集區外河水粼粼，田野青青，大片麥田綠汪汪、濕漉漉。油菜花在田頭路邊零星地開了，蜜蜂們不肯錯過，正嗡嚶忙碌呢。打開車窗，吸一吸鼻子，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氣息，夾雜著草木青氣。憋了一冬，萬物復蘇，只等著春天給人們一個驚喜。那一闕“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吟唱的不正是家鄉南通的鄉村美景嗎？

在這一幅幅恬靜祥和的鄉村圖畫中，樹上的鳥巢更是添上了一筆別樣的情韻。它們像一枚枚多汁的漿果牢牢結在樹頂或樹腰上，在奔馳的車窗外躍動成一串溫暖的樂曲，觸碰著我們心靈深處那一根溫柔的和弦。

我像小孩子一般，興致勃勃，一路數著鳥巢。這棵樹上結了一個鳥巢，看來這家鳥喜歡獨門獨院，成了這片樹林跳動的心臟；這棵樹結了兩個鳥巢，是流行的上下疊墅，毫無疑問，它們是情投意合、無話不說的好鄰居；這兩棵樹緊緊依偎，相親相愛，西邊那棵樹結了上下兩個鳥巢，東邊那只鳥巢居中而住，到誰家串門都方便……這些鳥巢有的做工精致，像喝水的杯子，穩穩地卡在樹杈中間，這樣沉穩的根基，再大的風雨也不能撼動一分；有的圓滾滾的，假如不小心掉在地上，它大概會咕嚕咕嚕滾起來吧；有的淺淺地一握，像裝醋的碟，十幾根細弱的樹枝攤在樹杈上就完事了；有的簡直就是一張平平展展的床墊，陽光明媚的日子，鳥兒一定想出一百個理由賴床，不睡到日上三竿絕不起來……

到家了，我在廚房、客廳、廊檐等不同的地方欣賞鳥巢。只需一抬頭，西南角那棵水杉樹上、東南角魏叔叔家后院的大銀杏樹上都綴著一只飽滿圓潤的大鳥巢。母親說，現在家家戶戶喜歡栽樹，房前屋后枝繁葉茂，綠樹成蔭，連我家門前的河壩兩旁也種上了兩排高大的銀杏樹。鳥兒越來越多，鳥巢也越來越多，早晚只聽見啾啾的鳥鳴聲。一到春天，河壩上開起了鄉村音樂會，似乎全村的鳥兒都聚在銀杏樹的綠蔭里縱情歌唱。

沒事的時候，我喜歡村前村后去邂逅那些可愛的鳥巢。鄉親們說，鳥兒愛在這兒做巢，說明我們這里山好水好人也好呢。愛熱鬧的小鳥們把一棵大樹甚至一片樹林營造成溫馨的家園，凌晨四五點鐘，它們一一醒來，用此起彼落的歌聲喚醒夢鄉里的男女老少。只要我的目光一抵達它們，心也隨之蕩漾起一股溫暖的情感。

這些鳥巢里盛過最美的早晨。天還沒亮，幾只勇敢的鳥兒飛出巢，將天幕啄開一個口子，晨光便四處飛濺開來，它們興奮地看著太陽最初升起的地方鋪滿玫瑰色的云霞。一時間，所有的鳥兒們都起了床，嘰嘰咕咕搶著叫，像是在急不可待地分享昨晚的夢境。到了早飯時間，房子四周都是爆豆子一樣的鳥鳴聲。村子里滿眼都是綠色，隨處可見麻雀唧唧飛過的身影。喜鵲在大桑樹上蹦上跳下，翹著長尾巴，朝著每個人喳喳報喜。它們的叫聲有高有低、有唱有和、有對有答，或樸素，或亮麗，或高亢，或振奮，無限的美好與時共生，就像農人們隨口哼唱的鄉村歌謠。人們從庫房里把汽車倒出來，送孩子上學，或把電動車推出來，上班的上班，下地的下地，熱騰騰的一天開始了。

這些鳥巢里盛過熔金般的落日。鄉間總有那么多的云朵，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把大半個西天鋪滿了。夕陽不遺余力地釋放著余焰，把最靠近的那朵云的邊緣鎏上了耀眼的金邊，而那朵鯉魚模樣的云則滲出了蛋黃樣的金紅。樹木啊，房子啊，田野啊，被映照得紅彤彤的，燃燒起來似的。透過樹枝，西天壯美得像掛著巨幅油畫。晚霞的影子倒映在小河里，幾乎要濺出火星子。漸漸地，暮色漸濃，出外做工的人們騎著電動車噠噠開過，他們身上披著金紅色的晚照，一路呼吸著莊稼和樹木的清香氣息，叫喊著家里人的名字，徑直把車開進了車庫。

夕陽的影子斜斜地飄進鳥巢，巢里便有了輕柔的明暗旋律。黃昏獨有的安詳寂靜籠罩著整個村子。星星掛上枝頭，像閃閃發光的水果。這些星斗，即使在冬天的夜晚，也不會孤獨，它們和光禿禿的樹枝說悄悄話，又來撫摸小鳥的羽毛，小鳥睡著了，還在夢里呢喃咂嘴。

這些鳥巢盛過春耕夏種、春華秋實。春天，一塊塊秧田鋪排過去，像拼接的綠色毛氈，色彩古樸而生機盎然。播種機從鳥巢下突突走過，鳥兒們看見機器把稻種均勻地撒在平展展的綠毛氈上。秋天，稻谷、玉米、黃豆、花生、芝麻全部曬好，躺到大肚子糧倉里呼呼大睡。冬天，白雪覆蓋了停車坪邊的菜地，但是蘿卜纓子底下白胖胖的蘿卜腆著肚子露出半截身子來，像一個個胖娃娃在憨憨地笑。小鳥飛到橘子樹上，啄幾口橙紅色的橘子肉解饞。

這些鳥巢盛過杏樹上第一顆寶石紅的花苞綻放的瞬間，盛過桃樹葉中流動的綠色汁液，盛過稻浪滾滾向天邊蔓延，盛過石榴咧嘴傻笑、柿子紅火甜潤，盛過秋高氣爽大雁北去，盛過四季繽紛，好日子如詩如畫。

這些鳥巢盛過各色電動車、小汽車在村道上奔馳的車影；盛過新樓房的玻璃窗反射的爛漫春光；盛過村辦服裝廠的年輕姑娘穿花拂柳去上班的腳步聲聲……

這些鳥巢還盛過村莊里這一幀幀動人的畫面——

中午，從二奶奶家傳出歡聲笑語。煙囪里，一縷縷青油油的炊煙時而扶搖直上，隨后被微風吹散裊裊而去。青色煙火里，鳥兒聽到七十歲的鑫叔和他九十四歲的母親坐在木桌子旁，聲音嘹亮地說話。跳動的灶火里，魚肉散發著最美的家常味道。

黃昏的風里，我的小學同學魏秀亮下班回來，攙著中風的愛人在村道上踱步。一輪奪目的落日，像沸騰的鋼水，像燃燒的紅玫瑰。他們在夕陽余暉里一步一步走著，鳥兒在巢里靜靜聽著，聽不到一聲嘆息、一句嘮叨，有的是相濡以沫、相敬如賓。夫妻倆一高一矮，愣是把每一個黃昏走成了自己的節日，把愛情走成了最美的親情。村里人看見琥珀色的油彩撒在魏秀亮的黑色外套上閃閃發亮。

夜晚，田野里霧騰騰一片，濕潤、曠遠。村子靜悄悄的，國棟家窗子里透出琥珀樣的燈光來，狗偶爾汪地叫一聲，夜越發靜了。村西一里外的沈海高速路上卻車水馬龍、川流不息，車輪滾動的聲響震動著大地，帶著遠遠的回聲，此起彼伏。透過一片樹林，車燈的光芒照亮了鳥兒的夢。此刻，大地的血液依然在奔流，寧靜的村莊伸展觸角，觸摸著近在咫尺的現代訊息，把外面精彩的世界融入夜色里。

夜深了，喜鵲窩對面的村辦服裝廠直播間里燈火通明，三個小姑娘做起了帶貨主播，足不出戶擺開了“地攤”。她們用青春的熱情和智慧為服裝銷售開拓新渠道。她們穿著同伴們制作的服飾，褪去羞澀，面對鏡頭從容自信，一一展示著每件服裝款式的新穎、細節的完美和試穿的體驗。流水般的彈幕是她們和顧客的心靈互動和情感認同，今夜她們又招來一波“回頭客”。

鳥巢是農村新生活的錄影機和代言人，它記錄下天清水秀四季美景、一日三餐瓜果飄香，記錄下左鄰右舍新風尚、鄉親們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從前，鳥巢是鄉愁灑落在故鄉的一滴濃墨；如今，鳥巢里飛出新生活最美的歌謠。

作者簡介：

蔡雪梅，南通市作協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