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審視體育的價值

二十多年前，我的一位老校長讓人在學校操場的看臺上粉刷了幾個大字：“健體，養德，啟智，益美。”那時候，我對體育的價值還沒有深刻的理解，現在回頭想一想，一個校長，能夠在那個年代對體育的理解如此深刻，著實不易，即使放到現在也難能可貴。

我一直認為，體育的價值在現在的學校教育中被大大低估了。

有人說：“體育不就是鍛煉身體嗎？我的孩子身體挺好，沒必要去鍛煉。他的時間應該更多用在學習上，這才是正道。”這就把體育的價值大大窄化了。

在我們的生活中流行著一種說法：“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果真如此嗎？越來越多的科學研究表明，四肢發達的人頭腦不但不簡單，反而非常聰明。比如籃球明星姚明，不僅籃球打得好，回答記者的問題時，思維就像他打球一樣靈活多變，充分證明了他的睿智。中國拳擊冠軍鄒市明，比賽的時候格外聰明，乘虛而入，打了就跑，審時度勢，戰術運用得當。他如果不聰明，怎么會有如此優異的成績？為什么四肢發達的人頭腦并不簡單，反而很聰明呢？研究證明，人如果能經常進行有規律的、適量的運動，能讓大腦中的海馬體長出更多的細胞，讓人的思維、感覺和反應都更靈敏，從而讓人變得更聰明。這就是說，體育可以“啟智”。

更重要的是，體育在健全一個人的人格上，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一個移民美國的朋友，對美國的體育感觸頗深。他說最早他也不理解，為什么美國的學校那么重視體育。美國人關注的體育賽事太多了，橄欖球、棒球、壘球、籃球、足球……從國家總統到普通民眾，全民都喜歡運動。一到周末，家長們就帶著孩子去打壘球、打棒球，讓小朋友們舉行體育聚會。學校也一樣，非常重視體育。孩子剛剛讀小學，學校就讓他們自己選擇喜歡的體育俱樂部，每天下午進行很正規的訓練，強度之大超乎我們想象。他一開始并不理解，因為這些用“強身健體”是沒法解釋的，很多運動并不是那么安全，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弄不好就會受傷。如果不是為了鍛煉身體，那參加這些體育活動有什么意義呢？

后來，他終于明白了美國人如此重視體育的“奧秘”。在美國家長看來，除了強身健體外，體育運動能夠給孩子帶去成長、成功所需要的幾乎所有體驗。有人說，一場球賽，就是一個人生縮影。這樣的理解非常深刻。體育運動能夠給學生提供模擬未來生活的真實情境。未來走上社會，無論做什么，都可能會遭遇失敗，也可能會獲得成功；可能會被對手詆毀，也可能贏得對手的尊重；可能遭遇打擊心情沉重，也可能越挫越勇奮起直追。這與參加比賽的過程多么相似！在比賽過程中，你可能會受到干擾，也可能受到一些誹謗和非議，因而你要學會排除這些干擾，承受住委屈，修煉一顆強大的內心，變得更加積極樂觀。2016年里約熱內盧奧運會，女排在逆轉塞爾維亞奪冠后，郎平說：“女排精神不是贏得冠軍，而是有時候知道不會贏，也竭盡全力。是你一路雖走得搖搖晃晃，但站起來抖抖身上的塵土，依舊眼中堅定。”比賽最終不一定要贏，但一定要有爭贏的心；精神上舉重若輕，技術上精益求精，不放棄就有改變結果的可能，這不正是我們的孩子應對未來挑戰所需要的精神和力量嗎？

單人項目更多的是自我挑戰，對一個人的專注力、忍耐力有極大鍛煉價值；而集體項目的體育運動，鍛煉價值就更大。這些運動特別注重成員分工與合作，角色意識鮮明，這與孩子們將來在工作中的分工合作一模一樣。姚明說：“一個孩子從學校出來，與熟悉或不熟悉的同齡人打籃球，需要很多人際交流技巧，比如怎樣去閱讀別人的肢體語言、怎樣去控制自己的肢體語言、怎樣與別人交流合作取得勝利等。這些是沒有辦法通過文字和口口相傳去教的，必須去親身體驗，而我們就是要創造這樣的環境讓他們去體驗。”美國的知名公司在招聘員工時，通常對學生的體育成績特別看重。因為他們認為體育運動非常突出的人，肯定具備了成功所需的進取、堅忍不拔、團隊合作等良好個性，而這正是一個企業所需要的人才特質。因為社會上各行各業各個領域的難點和壓力，與體育運動中的挑戰有著驚人的相似。

此外，體育對提高人的審美能力也有著重要意義。當我們步入體育館觀看冰上運動時，在你還沒有見到運動員之前，那潔白而神圣、光滑而柔和的冰面，就已經產生了一種圣潔和明亮的美感，這種美可以讓你忘掉煩惱而產生一種超脫之感。當我們看到梅西在足球場奔跑的時候，你會發現，他的身材和相貌并不出眾，他的美在于他那種身懷絕技，像美洲豹一樣靈敏和矯健的非凡的體魄。當我們第一次觀看健美比賽，那發達的肌肉，也許或多或少還有那么一丁點兒讓人“望而生畏”，但我們無法否認立在你面前的就像一尊藝術品。當我們作為一名帶有傾向的觀眾在觀看比賽時，我們會身不由己地加入這場比拼中去。那么，這場比賽的勝負對于我們就不只是具有欣賞價值，而且有強烈的參與意識。這種參與意識會給一個人帶來無限的快樂或痛苦，這快樂或痛苦都是具有一定審美意識的情感。

在人們生活的這個地球上，還沒有哪一種東西能像體育這樣同時擁有健壯美、線條美、節奏美、色彩美、驚險美與和諧美。與這些美同時出現的一幕幕景象，凝聚著速度、靈巧、協調和準確，是體力、智力、精神的綜合，將對所有參與其中的人產生重要影響。

體育回歸教育，是當下中國學校必須直視的一個話題。這不僅僅需要仰仗國家層面的頂層設計，更需要學校基層管理者和教師的責任擔當。試想，如果教育部提出“足球進校園”了，但我們卻落實為每個人抱著足球轉圈的風姿綽約的“足球操”，如此“聰明”的做法，毀掉的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