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的氣味

安靜的午后，我在陽臺上收拾一箱子的舊書信。陽光鋪進窗子，明晃晃的。斑駁的花影微微晃動，若有若無的花香在陽光里發酵。歲月恬淡靜謐，時間的腳步仿佛停止了似的。

忽然，我發現幾本厚厚的日記本。這些日記寫于何年何月，我不記得了，本子的封面也沒什么印象。翻開日記本，薄薄的浮塵在陽光中簌簌地傾瀉，舊書的陳年味道散發出來。日記本上的字跡依舊清晰，頃刻間，往日的片段仿佛洪水般傾瀉而出。我以為已經遺忘的故事，其實不過是沉潛在生活的波濤之下。如今它們翻滾而來，仿佛某一次巨大的潮汐，帶給我深深的震撼。在撲面而來的往事面前，我仿佛一個找回丟失珍寶的孩子，喜悅著，滿足著。

輕輕翻閱往事，我的鼻翼間浮動的是一股淡淡的芬芳。往事的氣味，雜糅著陽臺上花兒的芳香，讓我幾度迷惑，懷疑自己在交錯的時空中迷了路，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身處何地。

我確信，往事是有氣味的。那種氣味，淡若輕煙，淺如晨霧，薄薄的、輕輕的，似有似無，忽濃忽淡。人陷落在那樣的氣味中，把曾經的故事一一打撈，把逝去的光陰全部挽回，仿佛一切都不曾走遠。曾經的片段被時光蕩滌之后反而更加清晰，就像一塊被埋藏著的玉器，風吹浮塵，纖毫畢現。再次撫摸往事，發現那種厚實沉穩的質感讓人感覺到貼心。無論經歷過怎樣的悲與喜、傷與痛，經年之后，只剩下美好的印記。時光溫柔，往事芬芳。

往事的氣味，是漫漫時光賦予的一種綿長溫厚之味。就像一壇酒，默默在角落里醞釀，味道由單薄變得厚重，由寡淡變得綿柔。所有的記憶都收斂了鋒芒，以最平和的面貌出現在眼前。往事的氣味，清淡、悠遠，就像是被十里春風吹遠的花香一般，淡淡的，有所牽系；淺淺的，確有源頭。

往事的氣味，氣味的往事。總有一些帶著氣味的往事，在生命中隱隱浮現。記起前不久，我經過一家舞蹈學校。有一個穿著舞蹈服的女孩經過我的身邊，婀娜的身影留下熟悉的香味。那種香味是一種洗發水的氣味。我瞬間想起20多年前的一個女孩，她的身上也總是有那種洗發水的香味。那時候，她像一只驕傲的白天鵝，氣質優雅，跳起舞來優美、靈動。一段少年友情，帶給我溫暖，留下了一生的惦念。如今，她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想來她已經人到中年，不知道還有沒有優雅的舞姿。即使年華老去，那段帶著洗發水芬芳氣味的記憶，足夠為生命留香了。

記得童年時，一片芳草地就是我們的樂園。如今想起那段單純的時光，鼻息間滿滿的都是青草味。甚至有一次小區里修剪草坪，空氣中彌漫著青草的氣息，我的腦海中突然就閃過了童年的芳草地，那段時光仿佛記憶深刻的老電影一般不停地回放起來。還有一次，在街上聞到烤紅薯的香甜味道，我突然就想起小時候的冬天，與家人圍著爐火吃烤紅薯的往事。

人的嗅覺應該算是最敏感的，很多往事留下的別樣氣味，烙印在心底。此去經年，山河已秋，往事的氣味便更加耐人尋味了。

那日看到張愛玲的話：“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深感共鳴。往事是有氣味的，是淡淡的香，是淡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