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蘭融合教育學習支持協調員制度探析及啟示

【摘要】 作為世界上融合教育體系發展較為完善的國家之一，新西蘭的融合教育不局限于特殊學生，而是主張識別每個學生的學習障礙，從社會、教育等多維視角出發，為每個學生提供“學習支持”。2019年，新西蘭政府頒布《學習支持行動計劃（2019－2025）》，提出“設立學習支持協調員崗位”。該崗位的設置作為新西蘭一次嶄新的融合教育實踐探索，進一步完善了新西蘭學習支持保障系統，實現了校際資源整合與共享，保障了全體學生參與、進步以及平穩過渡，對我國融合教育高質量發展具有一定的啟示。

【關鍵詞】 新西蘭；融合教育；學習支持；學習支持協調員

【中圖分類號】 G769

作為世界上融合教育體系發展較為完善的國家之一，新西蘭近99.5%的特殊學生在當地普通學校上學，其融合教育不局限于特殊學生，而是主張識別每個學生的學習障礙，并從教育、社會等多維視角為每個學生提供“學習支持（Learning Support）”。2019年，新西蘭政府頒布《學習支持行動計劃（2019—2025）》（The Learning Support Action Plan 2019-2025），提出“設立學習支持協調員（Learning Support Coordinator）崗位”，以建立更為完善、個性、包容的學習支持系統，進一步提升融合教育的質量。歷經5年發展，學習支持協調員的設立已初見成效，顯著推動了新西蘭融合教育體系的完善與發展。本文將依托新西蘭官方發布的相關政策文本及評估報告，系統梳理學習支持協調員的產生背景、角色任務、工作現狀，以期為我國融合教育高質量發展提供參考。

一、學習支持的立法背景及其實踐模式

2016年7月，新西蘭教育部頒布《加強融合和學習支持現代化》（Strengthening Inclusion and Modernising Learning Support），指出“特殊教育需要”等術語突出強調了學生個體間的差異，可能成為發展全面融合教育體系的阻礙，而“學習支持需要”則更好地體現了學生的自然多樣性［1］。此外，新西蘭每5名學生中至少有一名學生由于自身的殘疾、學習困難、處境不利等原因存在學習支持需求，這種需求可能貫穿其整個學習生涯，也可能在某一特定時期（如幼小銜接階段）出現［2］?？梢?，學習支持是一個廣泛而綜合的概念，涵蓋了一系列具體的組織系統和支持實踐，旨在幫助具有各種優勢和需求的學生在學習與人際交往等方面取得成功。自此，新西蘭官方開始采用“學習支持需要”這一用語，取代了目前許多國家普遍使用的“特殊教育需要”概念。

（一）學習支持的立法背景

在新西蘭，學習支持的有效供給是在融合教育的框架下進行的。1996年，在新西蘭政府出臺《特殊教育2000》（Special Education 2000），提出一個全新、多角度且環環相扣的資源供給模式，以確保支持資源公平分配［3］后，教育部開始為具有高度、中度和較低學習需求的學生提供相應的分層支持，為學生提供個性化的學習路徑和支持措施［4］。2000年，新西蘭政府修訂了《特殊教育2000》，著力為所有學生提供公平且優質的學習環境。次年，新西蘭衛生部出臺《新西蘭殘疾戰略：改變世界》（New Zealand Disability Strategy：Making a World of Difference），主張消除殘疾學生可能面臨的障礙，不僅包括身體上的障礙，也包括來自社會其他群體的態度障礙，以建立一個完全融合的社會［5］。2006年，新西蘭政府頒布《特殊教育群體行動計劃（2006—2011年）》（An Action Plan for Group Special Education 2006-2011），強調通過家、校、社會三者的共同參與，讓殘疾學生充分融入社會。2010年，新西蘭教育部發起了“人人成功——每所學校，每個孩子（Success for All - Every School， Every Child）”運動，開始全面構建融合包容的教育體系，主張每個學生應獲得學習及未來生活的成功［6］。至此，新西蘭通過一系列立法明確了融合教育的實施場域及面向群體，其融合教育也逐漸由學校場域的教育行為，演化為以學校教育為中心的“?！摇纭甭搫芋w系，強調為所有學生提供高質量、個性化的學習支持。

隨著新西蘭融合教育政策的不斷完善，新西蘭政府開始嘗試開發一種全面、個性化的學習支持供給模式，并健全相應的問責機制。2015年至2016年間，新西蘭開展了兩次廣泛的社會咨詢和調查，深入了解教育系統對有學習支持需求學生的支持程度，并從教師、學生、家庭三方面提出對未來的支持建議：（1）培養教師滿足學生多樣化學習需求的能力；（2）及早發現學生的學習支持需求；（3）為支持不足的學生家庭提供一種新的、靈活的支持模式。這些調查后的支持建議為后續學習支持政策的改革與發展奠定了現實之基。2017年，新西蘭政府開發了一種新型的學習支持供給模式（Learning Support Delivery Model，以下簡稱LSDM），該模式在新西蘭普倫蒂灣 （Bay of Plenty Region）等地區初步試點，成功后開始在全國范圍內實施。2018年，結合兩次調查結果及LSDM初步實施情況，新西蘭政府起草了《殘疾和學習支持行動計劃》（Disability and Learning Support Action Plan），該計劃肯定了LSDM的實施成效，并指出學習支持的未來改進應以該模型為基礎。2019年，新西蘭教育部出臺《學習支持行動計劃（2019—2025）》，該計劃在LSDM的基礎上提出六大優先舉措，其中就包括“設立學習支持協調員”，旨在進一步拓展學習支持的范圍并確保各項支持的有效性。這也是新西蘭政府在全國民意調查基礎上提出的第一優先舉措［7］。

（二）學習支持的新型供給模式

LSDM旨在形成一個支持網絡，以滿足當地社區內所有學生的學習支持需求［8］。具體而言，LSDM具有四大關鍵特征：（1）各部門共享信息和資源；（2）主動識別學生需求并收集可用資源；（3）協同制定教育決策；（4）加強對各種需求的支持［9］。值得注意的是，為保障多部門安全、適當分享有學習支持需求學生的信息，在共享信息前各方需要簽訂相關協議，以確保學生及其家長清楚了解共享信息的目的及內容、誰將獲得這些信息、如何安全共享等事宜。通過多部門合作，當地社區能充分利用現有支持資源，以及時識別和回應全體學生的學習支持需求，保障各項支持服務之間連貫、互補和可檢測，減少支持斷層和責任重疊的可能性［10］。

二、學習支持協調員的聘任

（一）學習支持協調員的準入要求

學習支持協調員崗位為全職職位，并設有嚴格的準入制度［11］。應聘此崗位的人員必須滿足以下要求：（1）候選人必須是注冊教師，具備在新西蘭教育系統中的合法從教資格；（2）候選人須擁有豐富的學習支持經驗，能夠在實際教學環境中有效地應用這些經驗；（3）候選人應具備領導能力，能夠在校內外與各利益相關者合作，推動學習支持工作的開展；（4）為了確保學習支持協調員能夠勝任該崗位，候選人還需深入了解新西蘭的學習支持系統，尤其是《學習支持行動計劃（2019－2025）》的各項安排和實施細則；（5）候選人需要了解一系列常見評估工具和輔助技術的適用范圍與目的，為教師及其他教育工作者提供專業建議，幫助他們選擇和使用合適的工具與技術，以支持存在學習支持需求的學生；（6）對存在較高需求的學生群體，如閱讀障礙學生、運動障礙學生及孤獨癥譜系障礙學生，候選人需要了解其基本特征、氣質、優勢和偏好。

（二）學習支持協調員的聘任流程

新西蘭政府于2019年末將全國劃分為124個學校群落（Clusters），確定每個學校群落中學習支持協調員與學生的比例為1∶500，在全國部分學校群落統籌聘用了第一批協調員（大約600名），并撥款3.12億美元。在第一批測試結束后，再將學習支持協調員推廣至所有學校群落［12］。當地教育主管部門負責確定所在地區哪些學校需要學習支持協調員崗位，并將篩查、面試和聘任流程等基本信息告知學校校長。由學校校長、骨干教師及學生家長組成聘任小組，依據新西蘭《小學教師集體協議（2023—2025）》（Primary Teachers’ Collective Agreement 2023-2025）直接聘任。用人學校負責辦理學習支持協調員的薪酬待遇、休假、離任等各項事宜［13］。

三、學習支持協調員的角色任務

學習支持協調員旨在協調聯絡各利益相關者，簡化獲取資源的途徑，為存在學習支持需求的學生提供所需支持與服務。學習支持協調員在LSDM網絡內工作，能保障LSDM有效運行。整體而言，學習支持協調員發揮“支持”與“協調”兩大關鍵職能［14］。

（一）學習支持協調員“支持者”的角色

在支持學生層面，學習支持協調員需要識別學生的學習需求與障礙，并調動可用資源予以學習支持。鑒于存在學習支持需求的學生需求程度不一，因此新西蘭的學習支持措施分為三層：第一層為全校群落通用化（Universal）支持措施，包括建設優質的教學環境、營造融合的學校氛圍、重視并尊重學生的語言與文化差異等；第二層為指向性（Targeted）支持措施，包括資源教師專業支持、針對超常兒童的資優計劃、社會小組教學等；第三層為個性化（Individualised）支持措施，包括個性化的支持方案、輔助技術支持等。學習支持協調員需要詳細記錄每位學生的需求、支持計劃及已獲得的資源，及時更新學生的學習支持登記冊，并確定學生哪些方面需要指向性或者個性化支持措施。此外，學習支持協調員使用標準化學習支持需求登記冊（Standardised Learning Support Register，以下簡稱SLSR）管理并記錄整個學校群落的學習支持需求，為未來社區資源開發與分配留有證據。SLSR具有嚴格的記錄要求和相關隱私協議，以保障信息數據的安全存儲和使用。同時，SLSR允許整個學校群落內的各學習支持人員匿名記錄信息，進而呈現出整個群落的整體需求情況，以響應當地社區的獨特需求，提升學校群落內各項通用支持措施的有效性。在了解學生學習支持需求的基礎上，學習支持協調員協調家長、教師、校領導等支持人員，共同制訂學生的個別化教育計劃及轉銜計劃，并負責持續審查各項計劃的執行情況，從而促進當地社區的所有學生在學習中出席、參與、進步并實現學習生涯各階段的平穩過渡。

（二）學習支持協調員“協調者”的角色

在協調各利益相關者層面，學習支持協調員主要負責五個方面：一是與學校領導合作，建立包容、優質的學校支持系統。學習支持協調員依據學習支持需求登記冊的內容，定期向學校領導提供存在學習支持需求學生的人數、具體需求和發展趨勢，使學校領導更為全面地了解全校的學習支持現狀；在構建全校學習支持體系方面，為學校領導提供專業建議。二是培訓幼兒園及學校教師，提升教師專業性。學習支持協調員定期與學校教師、教師助理及其他教育支持人員開展研討活動，為其提供資源、工具、輔助技術以及各項循證實踐策略，并采用協同工作的模式，對學?，F有的支持資源進行整合，以最大化地滿足全校學生的發展需求。三是指導家長，促進家長有效參與。學習支持協調員指導家長了解各項支持服務的具體信息和獲得途徑，確保各項教育支持決策的制定緊密圍繞家庭的需求，更多地傾聽家長和學生的聲音，促進家校之間建立平等、和諧的關系。四是與相關部門和組織合作，高效獲取學生所需的各項支持資源。學習支持協調員依據學校群落的SLSR，了解、整合學校群落的學習支持需求，積極與當地教育主管部門合作，努力獲取滿足相應學習支持需求的資源和各項支持服務，統籌與整合學校群落內所有可用資源，確保存在學習支持需求的學生在整個學習生涯都能夠獲得無縫銜接的支持。五是與其他學習支持協調員合作，建設開放、包容的社區支持系統。以學習支持協調員為橋梁，能夠促進社區內各部門積極合作，創設相互聯系的實踐社區，分享良好的實踐措施、支持資源和教育建議，以構建更為完善、覆蓋整個社區的學習支持體系，進而擴大融合場域，促進有學習支持需求的學生實現社區融合。

四、學習支持協調員的實施現狀

為全面審查學習支持協調員的實施現狀，自2020年以來，新西蘭教育部開展了三個階段的過程性評估，為學習支持協調員崗位的優化提供證據基礎。三個階段的評估均采用了混合研究方法，包括針對利益相關群體的訪談以及問卷調查。

具體評估數據顯示，超過70%的學校及60%以上的教師對學習支持協調員崗位的設置和實施現狀非常滿意。近70%的學習支持協調員對自身工作現狀較為滿意，崗位流動率僅為9.5%。96%的學習支持協調員能為部分存在較高學習支持需求的學生尋求資源，學習支持協調員在支持學生各階段的轉銜方面發揮作用最大。此外，92%的學校落實了學習支持需求登記制度，75%的學校表示學習支持協調員的引入促進了互惠性家校關系的建立。來自家長調查的數據表明，學習支持協調員成為家庭尋求學習支持的關鍵聯絡點。學習支持協調員積極協調各利益相關者，為其子女制訂更為適宜的個別化教育計劃和其他支持計劃，并為他們和其他服務提供部門建立關系搭建“橋梁”，減少了“倡導”權利的時間成本和社會壓力。來自教師的調查數據表明，在學習支持協調員的專業指導下，超過一半的教師提供學習支持的能力得到提升，近60%的教師教學效能感有所增強，近80%的教師愿意為其班級里存在較高學習支持需求的學生尋求學習支持協調員的支持［15］。

評估數據也顯示，學習支持協調員在實踐的過程中面臨一定的挑戰，如地區間的差異性明顯、與其他協調人員之間的責任重疊等。但整體而言，學習支持協調員對學校層面的影響達到良好水平，包括：保障學生學習參與；促進教師與其他學習支持部門合作，滿足所有學習者的需求；家長的聲音被聽到，保障其有效參與；識別學生的學習支持需求并管理學習支持需求登記冊；加強全校學習支持系統，確保所有學生都能獲得適宜的課程和資源。

五、對我國融合教育發展的啟示

（一）擴大融合教育的面向群體，為所有學生發展提供適宜支持

后現代主義融合教育觀認為，個體的差異普遍存在、無時不有，殘疾只是個體眾多特征中的一種［16］。這一觀念突破了傳統的二元劃分，將所有學生視為獨特的個體，尊重并接納他們的差異。當前，為所有學生提供“適宜的支持”已成為迄今為止融合教育最重要的任務［17］。從新西蘭的融合實踐經驗來看，其“學習支持供給”已超越了“特殊教育供給”的范疇，脫離了“能力至上”為基礎的“健全主義”的觀念，指向了全體學生的發展［18］。我國可以借鑒其經驗，將特殊學生的個別化教育與對普通學生的個性化教育支持銜接起來進行整體設計，建立合理的需求識別機制，將“殘疾”作為學生自然多樣性的一種，關注學生普遍存在的學習支持需求，尤其是某一時期的獨特需求，在現有的隨班就讀資源支持體系基礎上，進一步拓展支持供給的面向群體，努力為所有學生發展提供適宜支持。

（二）拓寬融合教育的實施場域，為學生融入社會構建支持網絡

融合教育絕不僅僅是發生在學校場域的教育行為，而是以學校教育為中心的“?！摇纭甭搫芋w系，是一個綜合性的網絡結構。在該支持網絡下，新西蘭強調根據學生自身的優勢與需求，為其提供課程、環境、輔助技術等多維度的支持內容?；诙嘀黧w、多維度的支持體系，新西蘭為所有學生學校參與、平穩過渡進而融入社會提供保障。我國可借鑒新西蘭學習支持供給的運行模式，形成以當地教育主管部門為核心，多元聯動且關照學生生涯發展的支持保障體系。首先，當地教育主管部門應提高自身支持效能，積極與殘聯、衛生、財政等部門進一步探索協同合作模式，簡化資源獲取渠道。其次，應建立高效、安全的信息共享機制，為各相關者了解學生需求、保障各項教育決策的一致性與連貫性提供便利。再次，明確特教學校的功能定位，為普通學校提供專業支持，如專業咨詢、評估、培訓、巡回指導等。在完善上述三個環節的基礎上，各部門形成教育合力，助力學生更好發展。

（三）設立專職支持協調員崗位，形成融準入、發展、監測于一體的運行機制

從新西蘭的融合實踐經驗來看，專職的協調員具有一定的專業能力和充足的時間，能促進獨立運行的各部門協同合作，實現校際資源整合，進而擴大融合教育的實踐場域。借鑒其經驗，我國有必要建立專職的協調員崗位，以解決當前資源教師數量較少、專業不足、崗位流通性大、隨意性強等一系列問題［19-20］。其一，要建立資格認定標準，保障協調人員的專業性。專職協調員應為注冊教師，并深入了解我國特殊教育的運行機制，且需要擁有與特殊學生接觸的豐富經驗，具有一定的溝通和管理能力。其二，明確協調員的角色定位，發揮協調員的協同效力。一方面應保障協調員不會因為承擔教學任務或其他額外責任而受到干擾。另一方面，需要賦予協調員一定的管理權力，確保他們在協調聯動的過程中具備必要的話語權和決策權。其三，定期開展培訓活動，提升協調人員的專業能力。培訓應包括最新的特殊教育理論和實踐方法、管理和溝通技巧，以及與特殊學生及其家長的互動經驗分享。其四，設立監控與問責機制，動態評估協調員推進融合教育實踐的效果。評估可以包括學生的學業進步、家長和教師的反饋以及協調員自身的工作記錄。根據評估結果，及時進行調整和改進，確保協調員能夠有效推動融合教育的實踐。同時，對于未能履行職責或表現不佳的協調員，應采取相應的改進措施或進行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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