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

一輪朗月下，黑色的車奔馳在黑夜里，公路兩旁的建筑倏忽倒向黑影。

回山月島是為了奔喪，逝者是妻的娘舅。雖稱他娘舅，其實是找來的女婿當兒子，也就是贅婿。我笑這真是“禮失求諸野”，妻說那年月娘舅家里太窮，因而做了上門女婿。

鄉親們素來很輕蔑他。娘舅年輕時候喜歡和來村里下鄉的上海知青套近乎，宣稱自己也是上海人。鄉親們便譏誚他，甚至用上海人的言辭罵他“阿烏卵”。“阿烏卵”是指那些不明事理的人。然而，娘舅頗懂得套近乎的功用，于是他就不用干活兒，沉浸在自己也是上海人的美夢里。

入贅木家以后，不曾聽聞娘舅有什么勤勞的事跡，只是先后生了兩個女兒，她們順理成章地成了木家的孫女，而妻是外孫女。妻的外公死后，木家的主人成了大姨，即娘舅的太太，大姨的背后還有妻的外婆。

外婆很幸福，此生雖只生了五個女兒，到底還有了兒子。想要兒子的心火始終沒有熄滅，即使現實如此荒謬，仍像西西弗一樣推石上山，與不公的命運抗爭。有了娘舅做她的兒子以后，她便更加倚重這個女兒，始終與女兒、兒子以及后來的孫女，還有孫女婿住在一起。

娘舅年過五十，患過中風，心臟也不好。但他仍喜歡打牌，幾乎天天下午要打。有時，我們年輕的聚在一起吃夜宵，娘舅也要流連片刻，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品嘗一二，方才駕駛他的殘疾電動車回家。

說家也不是家。大約三年前，木家所在的村子動遷，老屋被拆，連同娘舅與上海知青吹牛的舊夢。于是，鄉親們都在一個小區租房過度，以等待自己的新房，可一住就是三年。按照政策，木家可以分到五套房。娘舅心滿意足，過去因為貧窮帶來的屈辱可以一掃而光，連同“阿烏卵”的稱號。

可不明事理的舊疾不易根治，即使是每天的打牌消遣，也不免要遭到大姨的咒罵。“再打牌，就離死不遠”，這樣的話時常會被我們聽到。有一回，娘舅的二女婿，即我的連襟，在他家里擺席宴客。夕陽西下，娘舅不想吃晚飯，駕駛殘疾電瓶車提前回去，順道去趟他姊家，因而回到小區已晚，大姨便在大家面前痛陳娘舅的不對。我本慶幸娘舅雖喪失打牌社交的權利卻獲得關心親人的自由，不料又遭到咒罵。不過，夫妻間的狠話未必當真；妻卻低聲正告我：娘舅如果再發病，就要大姨照料他。

因此，娘舅有時在小區外圍觀熱鬧也會被他的二女兒厲聲勸告。但終于有一次，娘舅的冒險震驚了所有人。二女兒、大姨、我連襟，攜著兩個幼女，去安家在上海的大女兒家玩。娘舅很不平這待遇，于是自己買了船票，“偷渡”到了上海。打車到西藏中路光明中學一帶，尋找他小時候在上海爺爺奶奶家里生活的回憶。這物非人非，哪里找得到。但看他心滿意足，似乎完成了什么使命。事后，兩個女兒指責他的浪漫行為，說他人走了，親婆怎么辦！這樣一路抱怨回山月島。我猜想，抱怨的結局是眾人可能都已睡熟，而我連襟還在駕車。

我連襟是一名復員軍人，過去負責部隊的食堂工作，現在是一名公務員。順理成章地，家里的買汰燒都交給他。他為人很熱心，做事周全。有一次，他張羅我們去一個農莊采果。眾人正為車上座位不夠而七嘴八舌時，大姨突然說那他女婿就別去了，眾人頓時不響。

黑影中的建筑漸漸清晰，眼前已到殯儀館，殯儀館離小區很遠。

我連襟指揮我停車，我看他已經快兩天沒合眼了。昨天很冷，娘舅死在那個夜里。據說下午還在打牌，這倒是死得其所了。可到底沒有死在自己家里，可他的家在哪？

我和妻進去上了三支香，看著他的遺容，穿戴齊整，嘴上還覆蓋著一個白色口罩。

穿過人聲鼎沸的餐廳，吃過豆腐飯，鄉親們都拿兩支香，有序地排成長龍，繞死者遺體三匝。大女兒和二女兒低沉地哭，喊著爸爸，大姨和外婆則分坐在停靈大廳的兩角，正和人說著話。繞棺三匝畢，大女兒和二女兒兩家披麻戴孝，坐在遺體兩側，繼續低沉地哭，喊著爸爸。外婆走到遺體前看了一眼，就朝著廳門，擦了一下右眼角，徑直走出。

當夜，黑色的車又疾返上海。妻說，看見她的姐姐、妹妹這樣哭，心里很難受。我說，這是你產生了對死亡的恐懼。這樣的事最終也會發生在我們身上，避無可避，所以恐懼。路上，我給妻說起卡夫卡的小說，妻聽著不說話，直到睡著。

說娘舅是山月島人，他自己卻說是上海人。說娘舅是木家的兒子，他心里卻常惦記自己的爺爺、奶奶和姐姐。不論起初還是最終，娘舅似乎有家，也許又沒有。我幻想那個白色口罩覆蓋下的嘴，是娘舅的魂靈在問：我在哪？

當我爸知道娘舅的死訊時很驚愕，說兩周前去山月島看竣工交付的新房，還在娘舅租住的小區的單元樓下看見他，主動伸手去握，詢問身體情況，娘舅面對著這個與他同齡的上海人，羞澀地說還行。不料竟這么快。

而我也想起來，當時我在車上，抬眼望見二樓北窗下正是我連襟在做飯。

作者簡介：

周佳俊，男，上海人。華東師范大學文學學士、教育碩士。中學一級教師，第六屆楊浦區教育系統骨干教師。現任教于上海市控江中學，獲“第四屆上海基礎教育青年教師教學競賽（中學語文類）三等獎”與“第三屆中華經典誦寫講大賽‘詩教中國’詩詞講解大賽（上海賽區）一等獎”，在《上海課程教學研究》《語文學習》《語文教學與研究》《楊浦教育》等期刊發表論文數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