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時期疫病流行的學術審視

摘 要：抗戰時期，各種疫病因戰爭而不斷滋生泛濫，形成了連續不斷的重大疫情。王小軍在《抗戰時期疫病流行與應對研究（1937—1945）》中探討了抗戰時期中國疫病流行的特點及其原因，詳盡列舉了日本在中國實施細菌戰的種種反人類罪行，拓展了“戰爭—傳染病”模式的解釋框架。國民政府及抗日根據地政府在疫病防控方面的應對措施和路徑選擇有所不同，其成效也有明顯差別。

關鍵詞：抗戰時期；疫病流行；疫病防控；王小軍

戰爭與瘟疫二者之間存在著緊密關聯，戰爭本就違背天和，瘟疫則是對這種失德行為的懲戒。但有兩點需要強調：一是戰爭引發瘟疫，瘟疫影響戰局；二是傳統社會中的疫情暴發多是自然發生，人們可依據經驗與智慧而趨利避害，而戰爭則是一種人禍，當人類科技發展到可以利用細菌瘟疫來改變戰局時，這種瘟疫則完全是反人類的罪孽。王小軍在《抗戰時期疫病流行與應對研究（1937—1945）》（簡稱《疫病流行》）一書中，詳盡列舉了抗戰期間日本在中國的種種反人類罪行，由此導致多種疫病在中國的流行，這種反人類的罪惡不容寬恕。

一、對“戰爭—傳染病”模式的拓展

“大軍之后，必有兇年”，這句話有兩層含義：一是對興兵的警示，人類生存和社會發展絕不能靠窮兵黷武；二是對兇年的預兆，兇年包括戰爭引發的饑荒、逃難及傳染病流行等。“戰爭—傳染病”理論認為，戰爭會導致人員傷亡、橫尸遍野，居民居住條件惡化，存在著疫病暴發的風險，加上軍隊調動、難民逃荒等大規模人員流動和戰時政府疫病防控能力的弱化等原因，各種疫病的傳播速度比和平時期更加迅猛，即戰爭加劇了傳染病的流行。^［1］戰爭結果多取決于交戰雙方對傳染病的防控能力，但即便戰爭中某一方因疫病肆虐而敗北，這種結果也并非全是疫病本身所致，更大的可能是由于傳染病的暴發和流行所產生的恐怖氣氛。由于大規模群體性的感染以及疫病暴發初期的突發性和不可知性，會令人感到恐懼，這會對戰爭中的軍隊士氣、軍事決策等產生影響。

一般來講，“戰爭—傳染病”模式更強調戰爭和傳染病的關系，更關注戰爭過后的疫病流行，即大軍之后往往會發生兇年災荒，尤其是在社會力量弱小、國家治理能力不足的情況下，戰后疫病的防控與消弭是縮短災荒年限和考驗政府的試金石。從“生命史學”^［2］的角度看，關愛生命、救助蒼生無疑是戰時和戰后國家與社會面臨的重要任務。但戰后重建家園并非易事，疫病如何防控，社會秩序如何重構，都是需要慎重考慮的。尤其是戰爭對人精神的打擊更為劇烈，死亡、疾病、饑荒等一同來襲，打擊人們生活的信心，戰爭不僅殘害人的生命，還摧毀人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徹底地改變人們對世界及他們在世界中的位置的集體想象。^［3］

戰爭、疫病和饑荒是人類歷史悲劇的“三劍客”。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國家的使命和終極目標就意味著通過戰爭（包括軍事的和經濟的）使自己強盛，從這個意義上講，“戰爭不僅是歷史的主題，也是國家的主題”^［4］。戰爭既無法避免，因戰爭引發的技術革命又更加迅猛，戰爭的規模和強度必然隨之升級，強國利用鋼鐵炮彈甚或生化武器對弱國進行帶有欺壓性質的軍事行動，以搞垮弱國。作為弱國，只能同仇敵愾，予以反擊，但其代價不可預估，死亡、疫病和饑荒等“副產品”乃至難民的集體恐懼感也隨之而來。對于弱國而言，既要直面戰場上的廝殺，還必須騰出手來應付戰爭“副產品”的威脅，并且因為國家貧弱而無法進行有效的抵抗和社會救濟，社會秩序便更加混亂，進而又加劇了抵抗力量的分散和弱化，甚至有亡國滅種的危險。“戰爭—傳染病”模式的重點和難點當在戰時及戰后的災疫撲滅、秩序重構以及民眾的心理疏導上，尤其是在戰爭的廢墟上重建家園。這既是回歸生活的自然需要，更是生存安全的心理需要，任何國家或團體都不可能漠視這些問題。

《疫病流行》展現了日本侵華戰爭給中國帶來疫病流行的悲慘實況。日本侵華戰爭時期，全國各種疫病因戰爭而大規模泛濫，形成了連續不斷的重大疫情，急性傳染病如天花、鼠疫、霍亂等，與地方性傳染病如瘧疾、麻風、絲蟲及各種寄生蟲病相互交織，不僅造成了極大的人口和財產損失，而且嚴重影響了中國的抗戰大局，“抗戰時期，中國的疫病流行情況比以往任何歷史時期都嚴重”^［5］。其根本原因在于日軍公然無視“禁止使用毒物或有毒武器”的國際公法，在中國戰場上悍然使用生化武器，人為制造流行疫病，不僅使中國軍人罹患各種疫病，就連中國普通民眾和各種組織機構都成為日本攻擊的目標，導致中國軍民大量疫死，身心備受摧殘。抗戰期間中國疫病流行的特點較傳統的“戰爭—傳染病”有了新的變化，即戰爭一改以往只是疫病的間接制造者或是傳播者和放大器的角色，日軍的侵華戰爭直接變成了疫病流行的制造者，使中國疫病流行更加嚴重，損失更加慘重，細菌戰使得整個中國的抗戰局面雪上加霜。事實上，臭名昭彰的731部隊不僅在戰場上殘害中國人民的身心健康，在其戰敗后，仍留下了很多隱患，嚴重威脅著中國人民的安全。如1944年中國軍隊反攻滇緬奪回滇西時，日軍于撤逃前在滇西大肆散布鼠疫，結果造成1945—1953年滇西鼠疫大流行。^［6］又如2003年齊齊哈爾發生的“8·4芥子氣中毒”事件，即為日軍遺留在華的化學武器所致，造成了中國平民的大量傷亡。事后，日本方面雖承認了化學毒氣為日軍遺留以及對中國受害者造成的傷害，但拒絕做出任何賠償。^［7］這種戰后的傲慢態度與戰時的野蠻行徑同樣值得我們警惕。

二、對日軍細菌戰的聲討

《疫病流行》用翔實的史料梳理了日本侵華戰爭時期中國大地各種疫病流行的分布情況，并分析了這些疫病的分布特點及成因。依據南京國民政府《傳染病預防條例》的相關規定及戰時疫病流行規模，《疫病流行》將抗戰時期主要疫病分為鼠疫、霍亂、其他法定傳染病和其他疫病四類，分別進行了整理說明。在列舉的21種流行疫病中，有一部分是由于環境衛生不良和醫療資源匱乏所致，多屬常見疫病，不一定致命，但因戰爭阻撓無法實施有效救治而流行。而真正讓人恐懼的死亡率極高的疫病，無不與日軍的有意為之有關。抗戰期間，日軍發動軍事行動后，戰爭區域必然發生疫病流行，這與傳統戰爭中的疫病發生情況有著天壤之別，其中的關鍵因素主要有兩點：一是日軍所到之處都會進行野蠻殺戮和各種破壞；二是日軍開展的滅絕人性的細菌戰。

嚴重的疫病流行與日軍的戰爭破壞密切相關。如淞滬會戰開始后，上海暴發了大規模的霍亂疫情，最終導致五千余人染疫，千余人死亡。又如江西，日軍在浙贛戰役中，整村整鎮地滅絕人口，拋尸四野，造成了大量尸體無人掩埋，腐尸臭氣熏天的慘狀；又將米缸、水缸、水井當作糞窖、便池和垃圾箱，使許多水源被嚴重污染；還將未食用完的家畜家禽隨處拋擲，對來不及食用的也都加以宰殺，任其腐爛，導致鼠疫、傷寒等各類瘟疫在各地蔓延，其中受瘟疫禍害最嚴重的有南城、萍鄉、南豐、玉山、九江等地，許多人未死于戰火卻死于流行病。再如日軍第二次入侵廣西時，見物搶物，見糧搶糧，吃不完、帶不走的糧食物品被大肆糟蹋毀壞，甚至在其中投毒，加劇了災區霍亂、天花、瘧疾等傳染病的傳播與蔓延，直接導致戰區染疫死亡的人數比被日軍殺害的人數還要多。^［8］

最恐怖最嚴重的疫病流行來自日軍的細菌戰。侵華日軍細菌戰略是以制造和投放細菌、人為傳播傳染病為手段，將細菌戰術向戰場全面鋪開，并隨著戰事的推進，按一定規劃，逐步向內地進行滲透的反人類戰略。^［9］這一戰略首先從東北、華東、華南地區開始。

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后，日軍為改變不利戰局，開始喪心病狂地實施細菌戰，第一波細菌投放是在1940年10月的衢州（4日）和寧波（27日），日軍用飛機投下了裝有麥粒、麥麩、大米和攜帶有鼠疫病毒的跳蚤包裹，這些包裹在半空中散開，帶著病菌的物品灑向了城區和荒野，雨水又將感染了鼠疫病菌的粉粒從屋頂沖刷到收集飲用水的水缸里，造成了疫情的快速蔓延。更糟糕的是，由于日軍的轟炸，許多感染鼠疫的百姓四散逃亡，加速和擴大了鼠疫的傳播，造成了更大范圍的感染。據統計，衢州城區有281個鼠疫感染者，有274人死亡，病死率高達97.5%；全縣城鄉鼠疫死亡者有2 000余人。^［10］因衢州疫情擴散和日軍占領而遭災，義烏的鼠疫直到1943年5月才告平息，發現患者613人，死亡563人，死亡率高達91.8%；附近的東陽縣也有14個村落發生鼠疫流行，死亡113人；江西上饒縣和廣豐縣有因鼠疫死亡者一百多人。^［11］其后，這些地區的鼠疫屢有發生，成為受災面最廣、死亡人數最多的疫區。

1941年11月4日，日軍故伎重施，用飛機將病毒投向了湖南常德，一周后即有人染病而亡，并使常德演化為鼠疫疫源地，桃源成了疫源，直到兩年后病毒才被消滅。疫情導致該地區感染者264人，死亡243人，死亡率高達92%。其后的調查認為這個數字非常保守，給出的調查結果是：除常德城區外，疫情遍及周邊10個縣、58個鄉、486個村，疫死者7 643人。^［12］

此外，日軍還在麗水、云和等縣以及福建、廣西、云南等地撒播鼠疫、霍亂等各種細菌病毒，致使大量普通民眾染疫，給中國民眾帶來了嚴重的肉體損傷和心理恐慌，加劇了中國社會秩序的混亂，阻礙了中國抗戰的進程。

《疫病流行》一書用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詳盡地介紹了抗戰時期疫病流行的分布、特點及其成因等，明確指出了戰時各種疫病交織流行和高死亡率的根源在于戰爭，細菌戰的實施更是大規模疫病暴發的罪魁禍首。王小軍用大量的檔案史料、時人記述和歷史事實描述了中國戰時的苦難，并以“他者”的口吻和樸實的語言敘述著戰時的慘況，文中沒有故弄玄虛的夸張，沒有感情充沛的褒貶，但字里行間卻透露出他無限的憤懣與憂思，充分彰顯出其深厚的學術涵養和情感定力。

三、對抗戰時期疫病防控的思考

《疫病流行》一書更傾向于穩妥的說理，力圖在“戰爭—傳染病”模式和“生命史”的框架里解釋“國家—社會”的疫病防控策略及其成效。一般而言，疫病的發生會刺激人類相應的防疫技術的進步，人類戰勝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的提高是人類存在的前提，即使是在戰爭時期，各地都不可能任由疫病肆意蔓延，總要設法進行救助和自救，差別在于各種集團勢力的重視程度、組織能力及控制技術等。但人造疫病卻因其非常規性而無法預料，再加上現代化戰爭的毀滅性程度的加深而使疫病防控的難度無限增加。王小軍正是基于對抗戰時期疫病流行的揪心，才不遺余力地探究戰時疫病防控的成效得失，并對這些路徑選擇作出客觀分析，認為這些措施的選擇推動了我國衛生事業的現代化發展，疫病防控體系的構建是我國衛生事業現代化建設的一次總動員。^［13］

疫病是推動醫療技術發展的重要推手，雖然這不是什么幸事，但從醫學本身看，醫術的提高無疑是減少后世疾病痛苦的重要保證。近代以來，無論是晚清政府還是民國政府，一直在進行醫療現代化的種種嘗試，衛生行政、醫療技術、防疫體系都在現代化的路途上艱難前行。正因1911年東北鼠疫和1917年山西鼠疫之慘烈，才帶來了中央政府對疫病的重視，中央及地方專門機構的設置以及從事防疫調查和疫苗研制專業隊伍的建立。國民政府成立后，醫療衛生與防疫機構更加完善，中央和地方都成立了相應的行政管理機構并出臺了各種疫病防控的法律法規，為中國防疫事業的發展奠定了一定基礎。但由于戰爭的困擾，其展現給后世的是防疫機制混亂不堪，疫病防控的效果極其有限，這是戰爭和疫病雙重作用的結果，而不全是行政效能低下的緣故。

在戰區，日軍細菌戰導致浙贛地區疫病不斷，從疫病防控的角度看，寧波的防疫戰是比較成功的，主要歸因于衛生專員、地方組織、寧波各行各業百姓的參與。與寧波夜以繼日地對付鼠疫相比，“衢州的防疫是個典型的錯誤百出、效率低下、缺乏主動、產生更嚴重的身體和心理失衡的悲劇案例”^［14］。而在非戰區，同樣有因大規模人員流動而產生的各種疫病，盡管各級防疫機構積極介入，大量的醫護人員甚至軍醫都參與其事，但與嚴重的疫情相比，醫療資源仍普遍不足，疫死人數居高不下。事實上，抗戰期間，無論是戰區或是非戰區，只要不是大規模死人的疫病，都不可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救治，遑論血吸蟲病、肺癆、甲狀病等長期存在的慢性疫病，國民政府根本無力顧及。

在抗日根據地，由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各抗日政權多在偏僻之所，自然環境較為惡劣，各種災害頻發，疫病不斷。在陜甘寧、晉察冀等根據地，傷寒、天花、麻疹、猩紅熱、赤痢、流感、瘧疾、柳拐子病、花柳病、吐黃水、大脖子病等各種傳染病和常見病常年疫病流行，甚至出現不少染疫死亡現象。如陜甘寧邊區首府延安市，每年因傳染病致死者平均有500多人，占當地年死亡人數的47%。^［15］又如在戰爭最頻繁、斗爭最緊張、敵人盤踞最久的晉察冀區，“干部群眾之害病者，有的竟達70%—80%，僅四專區五個縣統計，病人脫離工作和生產之人數，合計即有五萬余”^［16］。日軍的掃蕩和疫病的流行使根據地疫病防控的難度極大。此外，如1938年，日軍“于各重要村鎮飲水井內大量散放霍亂傷寒等病菌。故華北月來，疫病流行，勢頗猖獗，我民眾染疫而亡者在八月份之一個月中已達四五萬人”^［17］。豫北地區也遭日軍濫施霍亂及瘧疾病菌的殘害，“民眾罹毒者甚眾，內黃、博愛等縣尤劇，每村均有百數十人，慘絕寰宇，無復人性”^［18］。

面對如此嚴峻的疫病形勢，中國共產黨給予高度重視，要求各根據地迅速組建醫療衛生隊伍，并頒布了各種疫病防控法規，開展各種衛生防疫活動。華北根據地在積極開展衛生防疫宣傳和教育的同時，先后創辦了光華、利華等藥廠加緊各種防疫藥品藥材的生產和使用，并協助地方培訓衛生防疫人員，開展各種疫病防治工作，有效地保護了根據地軍民的健康和生命安全，擴大了黨的政治影響力。^［19］在疾病流行季節，晉察冀軍區的衛生部門還專門組織醫療隊趕赴疫區幫助地方撲滅疫情，為群眾防病治病，僅1943年秋季反掃蕩前后，軍區就先后派出20多個防疫組、104名醫生到根據地的10多個縣、20個區、384個村，治療13 413人，治愈率達71.6%。^［20］防疫首先是預防，根據地在條件極其艱苦的情況下，大力推行預防接種和注射活動，得到了民眾的支持和歡迎。防疫最積極的辦法是開展廣泛的群眾性衛生運動，1939年在黨中央“把衛生運動廣泛地推動起來”^［21］的號召下，各種衛生運動在根據地普遍展開，并成為其后防疫工作的主線，貫穿抗戰時期疫病防控的整個過程。

正是由于根據地黨和政府的重視，各級衛生防疫組織和制度相繼建立和完善，各種醫療組織和衛生防疫隊相互配合，積極開展疫病防控，加上廣泛的衛生宣傳與動員，根據地的各種疫病才得到有效防治，并為新中國成立后的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和疫病防控提供了經驗。《疫病流行》一書未就敵占區疫病及救治專章列出，甚為遺憾。如東北三省疫情始終未滅，且系病菌生產基地，許多病菌都是用東北百姓做活體實驗而來，慘狀更甚，期待該書作者未來有所補充。

四、結語

抗戰期間，中國很多地區疫病流行極為劇烈，呈現出重大疫情不斷、各種疫病交織、致死現象嚴重、疫病流行成因復雜等特點。

《疫病流行》一書對抗戰期間我國疫病流行“較以往任何時期都更為劇烈”的原因作了專業化解釋，尤其是在詳盡梳理抗戰時期主要疫病流行與分布情況及各地應對策略的基礎上，凝練出疫病防控的經驗啟示，形成了完整的抗戰時期疫病防控的研究框架和學術體系。同時，書中通過比較這一時期國共兩黨在疫病防控方面的優劣，明確提出了技術手段是疫病防控的一個方面，更為重要的是則思想認識的提高和組織系統的完善，而后者則需要國家治理能力的強力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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