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災異詩特點

唐代是中國歷史上有記錄的災異頻發的時代，災異現象對社會生活和農業生產造成了深遠影響，也深刻影響了文人士大夫的創作心理。白居易等詩人的作品中，多有關于唐代災異現象的描寫，聚焦現實生活，具備深刻的社會關懷和質樸平實的藝術特點。災異詩的創作不僅反映了詩人的現實主義風格，也展現了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和復雜的心理因素。災異詩還具有重要的社會歷史作用，為后世提供了珍貴的史料，并激發了人們的民族情感。總之，災異詩在唐代詩歌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創作背景、藝術特點、文人心理和社會歷史作用均值得深入研究。

一、從古代漢語和文化的角度看“災”和“異”

“災異”二字，從字面上看，“災”和“異”應有所區分。漢代儒家學者鄭玄曾說：“非常曰異，害物曰災。”由此可知，與平常事件不同的事情被稱為“異”，如彗星劃過、天狗食月、流星變動等；而有直接或間接損害的事物則被稱為“災”，如旱災、水災、蝗災、瘟疫、地震等。在現代，“災”和“異”的區分比較明確，但在古代，通常情況下“災”和“異”連用是比較普遍的現象。這些現象通常被視為上蒼對人類的譴責和預示，是天意通過災異現象進行傳遞或暗示的表現。

以東漢經學家鄭玄的“感動天地，皆是人君感之，非庶民也”和《論衡·譴告篇》的“夫國之有災異也，猶家人之有變怪也”為例，可以看出，災異通常與君主的言行和國家的政治大事有關，其政治和社會屬性遠遠高于其自然屬性。因此，從古人的視角和用詞習慣來看，將“災”和“異”連用，作為一個整體進行關注是十分必要的。

二、白居易的旱災詩與唐代災異詩的創作背景

（一）白居易的旱災詩

白居易作為唐代極具現實主義風格的詩人，其詩歌作品中常有關于唐代災異現象的描寫，如旱災、水災、蝗災等，種類繁多。以描寫旱災的詩歌為例，流傳較廣的是組詩《秦中吟十首》中的第七首《輕肥》中的句子“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白居易的災異詩歌聚焦現實生活，具有深刻的社會關懷，同時具備質樸平實的藝術特點。

他的詩歌作品多聚焦于具體的災異現象和老百姓的苦難狀況，進行具體、生動的描寫。通過描繪老百姓在面對災異現象時的生活狀態和應對行動，展現了災異現象對社會的影響，以及老百姓在大自然瞬息萬變和封建社會雙重壓迫下的痛苦與無奈。例如，在《夏旱》中，“金石欲銷鑠，況茲禾與黍”一句，運用了夸張的手法描述在炎熱干旱的情況下，連金石都將消融，更不用說是禾苗與稻黍等農作物，細致刻畫了旱災的酷熱和農作物在極端自然環境下的脆弱不堪；而在《杜陵叟》中，“三月無雨旱風起，麥苗不秀多黃死”一句，則從較大視角描寫了旱災對農業生產的破壞，以及農民面對此等景象的苦難遭遇。

同時，白居易的災異詩不僅具有現實主義風格，還具有獨特的藝術風格，平易通俗的語句、通俗易懂的表達、修辭手法的靈活多變皆凝聚于他的詩歌作品中。例如，在他的長詩《賀雨》中，從“皇帝嗣寶歷，元和三年冬”寫起，將災難的時間、背景情況一一交代，雖然其中不乏對皇帝政績的稱頌，但也有“君以明為圣，臣以直為忠；敢賀有其始，亦愿有其終”的諷喻之言；而在《杜陵叟》中，“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斂暴征求考課”一句，更是極其直白地揭露了在特殊災異情況下，官府和酷吏依舊橫征暴斂、貪婪丑惡、不顧百姓死活的行為。其歷史價值和社會價值亦不在其文學價值之下。

（二）唐代災異詩的創作背景

除了白居易之外，唐代災異詩的創作主體眾多，創作數量可觀，內容也涵蓋了諸多方面。唐代是中國歷史上有記錄的災異頻發的時代之一。這些災異現象，包括旱災、水災、蟲災、地震、疾疫等多種類型，不僅給當時的農業生產和社會生活帶來了巨大的破壞，也深刻影響了文人士大夫的心理狀態和創作情感。在頻繁的災異面前，詩人們通過詩歌表達對自然的敬畏、對災民的同情，以及對社會現實的深刻反思。

唐代繼承和發展了漢代的天人感應思想，認為災異現象是上天對人間政治失序的警示和懲罰。文人大夫受此思想影響，常以詩文表達對時政的憂慮和批判，同時希望借此呼吁執政者修德理政，消除災異、安定民心。唐代科舉制度的實施，使文士、大夫有機會走上仕途。科舉考試的內容涉及天象、地理、歷史等知識，促使考生關注自然現象和社會現實。此外，科舉制度還推動了文化的興盛和文學的發展，使文人在創作詩歌時能夠投入更多的時間和精力。

唐代社會文化具有開放、包容的特點，為文人士大夫提供了廣闊的創作空間，使他們在面對災異現象時能暢所欲言。同時，唐代文學風格的多元與創新，也為創作異體詩提供了豐富的藝術技巧與表現手法，使災異詩的創作形式更加豐富多彩。此外，災異詩的創作也受到詩人親歷的社會歷史現狀的影響。許多詩人在親歷或目睹災異現象后，情感上產生強烈的共鳴，創作上產生一種沖動。他們借詩抒發對災民的悲憫之情、對自然的敬畏之心，并批判社會現實。

三、唐代災異詩藝術特點與文人心理

（一）唐代災異詩藝術特點

唐代災異詩處于特定的社會歷史背景和環境中，不僅反映了特定的社會歷史現實，還具備獨特的文學藝術價值。總體而言，唐代災異詩具有極高的現實紀實性。作者習慣運用白描等手法，對災異現象進行直白淺近的描寫，力求逼真、還原場景和現實，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達到客觀、真實的效果。例如，唐代詩人林寬的《苦雨》一詩，以極其淺近直白的語言描繪了連日降水引發的洪澇災害：巷子被淹、樹木折損、墻倒屋塌等場景生動、真實，同時詩人還如實描寫了災害后社會經濟的連鎖反應，如物價上漲等情景，展現了濃厚的紀實色彩。通過這些描寫，讀者可以直觀而深刻地感受到當時自然災害的狀況及其影響，這進一步確證了詩歌作品的寫實性和人文關懷。

在唐代災異詩的藝術特點方面，首先，大部分作者在其詩歌形象的運用上獨具匠心，往往用奇異的形象、神話、傳說來加強表現手法，增強詩歌的藝術感染力。高適、杜甫等詩人在作品中慣用蟲蛇擁樹、麋鹿行舟等奇特的意象，既形象地刻畫了災難發生時的景象，又隱喻了詩人的生存狀態和內心情感，表現了詩人的精神風貌。詩人還善于融合上古災難神話，如韓愈的《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韻》，就將祝融行火、顓頊玄冥等神話意象運用其中，產生出氣勢磅礴、天馬行空的奇思妙想，極大增強了其詩歌的藝術魅力。其次，在情感抒發方面，詩人展現出深沉而真摯的情感，常常通過刻畫災難現場來表達內心的憂慮、悲憫和悲憤。在詩體結構上，詩人多在詩末點明主旨、抒發深邃的思想情感。在創作過程中，唐代災異詩不僅注重抒發情感，還善于通過議論表達對災異事件的深刻思考和社會現實的反思。詩人在描寫災異景象的同時，常常穿插著對時政的批判，對民生的關懷，對自然和人類社會關系的討論。例如，在白居易的《捕蝗》一詩中，詩人在描寫蝗蟲情景的同時，也表達了對統治者漠視民生、無所作為的批判。這種議論和抒情的結合，使詩歌的思想內涵更為豐富，內涵更為厚重。

（二）文人心理與創作動機

上述作品中，我們可以窺見作者創作時復雜的心理因素。這些因素不僅體現在創作動機和內容上，還通過作品的手法和語言表達展現出來。在開放包容且積極向上的歷史背景下，唐代文人形成了強烈的憂國憂民意識，這種意識在他們的災異詩創作中表現得尤為深刻。詩人不僅關注災異現象及其后續影響，還從宏觀角度關注其對國家穩定、社會發展和人民生活的影響。詩人在作品中描繪了百姓在災異現象中的艱難處境，并展現了社會層面所采取的應對措施，以此表達了對國家局勢的深切憂慮。災異事件成為文人批判現實、反省政治的機會，他們通過詩歌表達對理想政治狀態的向往和對時局的看法。這種批判與反思彰顯了唐代文人對社會現實的不滿，以及對政治清明的深切渴望。

同時，面對災異帶來的苦難與摧殘，詩人通過詩歌尋求心靈的慰藉與自我超脫，或寄情于山水之間，或抒發人生哲理，以此來排解內心的苦悶與焦躁。唐代詩人承襲了漢代“天人感應”的傳統觀念，將災異現象視為天意的預兆，展現出對自然力量的敬畏之情，以及對災異現象所蘊含的無奈與畏懼。因此，災異詩的創作不僅是對內心情緒的宣泄與釋放，也是利用文學創作進行自我療愈的一種手段，其創作動機蘊含著文學治療的內在驅動力。總體而言，唐代詩人創作災異詩的心理復雜多樣，內外因素交織，相互影響。

四、唐代災異詩的社會歷史作用

唐代災異詩不僅是文學創作的結晶，也是反映社會現實的重要載體，對歷史進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這些詩歌詳盡地記錄了當時的自然災異現象及其影響，以紀實性的筆觸為后世留下了寶貴的史料。

唐代災異詩中詳盡描繪了歷史事實，涵蓋了災異現象的發生、災異過后社會的變遷以及政府的應對措施等諸多方面。例如，白居易的《賀雨》詳細記述了從元和三年冬至到元和四年春末期間的久旱無雨，以及皇帝下詔祈雨后終于迎來降雨的情景。這些生動的描寫不僅驗證了歷史記載，還為我們呈現了一幅鮮活的歷史畫面。

唐代災異詩常以民生為著眼點，詩人多采用平視的視角，通過文字深入普通人的生活或普遍的自然現象之中，以平實淺近的筆調描繪百姓在災異后的生活變遷，或直白或含蓄地揭示出這背后所映射出的政治、經濟及制度的本質。總體而言，唐代災異詩蘊含著深刻的批判精神，這種精神不僅影響了當時的社會，也為后世的思想變革與解放提供了有益的啟示。同時，災異詩通過對災異現象的直觀描繪，激發了人們的民族情感。

此外，災異詩歌中所展現的對苦難的正視態度、對生命的珍視、對人本身價值的強調，以及“自強不息”等偉大民族精神的彰顯，都值得我們今天深入挖掘，并探索其在當代的傳播方式，以進一步激發傳統文學中優秀文化的強大生命力。

五、結語

災異詩以其現實主義藝術風格、重要的文獻價值和淺近鋪陳的語句，構成了唐代詩歌史上的重要環節。“詩以言志”，當眾多文人通過詩歌抒發遠大理想、政治抱負和個人情感時，我們欣慰地發現，仍有一批作家將目光投向普遍的社會現象和人民的生活，記錄自然災異的變化，并將其傳諸后世，極大地豐富了唐代詩歌的內涵與韻味。同時，“文學最初且最重要的作用，包括治病、救災在內的文化整合與治療功能”。唐代災異詩的創作，不僅反映了災異所帶來的物質與精神損害，還揭示了災異如何成為文學創作的動力與源泉。此外，唐代災異詩中的主旨意識及其現代傳播價值，同樣值得我們深入關注。

（江西師范大學）

基金項目：江西師范大學研究生創新基金項目“唐代災異文學研究”（YJS2023094）。

作者簡介：馮喜悅（2000—），女，黑龍江雞西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各體文學研究。

責任編輯 李知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