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域視角下中國神話的書寫與傳播

摘要：中國神話作為中華文化的瑰寶之一，從文字記載，再到視聽藝術的多媒體表達，生動展現了中華民族集體記憶的深度與廣度；而傳播、傳遞、傳承好中國神話，可以增強各民族對中華文化的認同。動畫，作為視聽媒介中獨具魅力的表現形式，以其卓越的藝術感染力和技術迭代，在文化傳播與創新中扮演著關鍵角色。尤其在視聽媒介蓬勃發展的當下，中國動畫已成為傳統文化現代化表達的重要橋梁，用前沿科技賦能神話的展示和傳播，堅定文化自信，深化了國民對中華文明深厚底蘊的認知和情感歸屬。

關鍵詞：中國神話 媒介域 中國動畫 中華文化

一、引言

“文化關乎國本、國運。”①“文化在振奮民族精神、凝聚民族力量、維系政治認同、維護國家安全等方面的作用被充分凸顯。”②神話作為歷史長河中的一種文化現象，是古代先民對宇宙、自然和社會的原始理解與想象的產物，③是各民族世世代代對生活生產經驗、生存觀念、信仰等進行傳承和積淀的結果，④媒介對中國神話的弘揚與傳播，能夠激發廣大民眾對中華文化的熱愛與認同，深化各個民族對中華文化的歸屬感，對于構筑與強化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集體意識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二、媒介域視角下的中國神話書寫史

雷吉斯·德布雷（Régis Debray）的“媒介域”理論是他媒介學體系中的核心概念之一。這一理論嘗試超越傳統的媒介分析框架，將媒介視為一種社會文化現象，即將其視為一種技術和文化相互作用的產物，在人類歷史的演進中扮演著塑造社會結構和文明形態的關鍵角色。德布雷將人類歷史分為不同的媒介域，包括文字域、印刷域（書寫域）和視聽域（圖像域）。每個媒介域代表了一種特定的傳播技術環境，不僅涉及傳播手段的技術革新，還標志著信息傳播的媒體化配置、社會制度、政治權力以及文明發展階段的轉變。⑤媒介域的轉換反映著技術的變革，但并不簡單反映新舊媒介的交替，而是深度參與并和媒介交織、嵌入，形成復雜的交互生態。德布雷的“媒介域”理論為我們理解媒介如何塑造社會歷史、文化發展以及個人認知提供了全新的視角。它提醒我們，媒介技術的每一次革新都伴隨著社會結構和人類行為模式的深刻變化。⑥

共同血統的神話“為解釋群體成員間的相同性或共同歸屬關系提供了某種總體式的回答：為什么我們如此相像？為什么我們屬于同一共同體？因為我們在某個特定的時間來自同一個地方，并且是與我們十分相像的祖先的后裔，因此我們必然屬于同一整體，具有相同的感覺和趣味”。⑦可見，神話在民族國家構建、民族認同塑造過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而中華民族共有的神話資源是中華文明重要的文化資源。

（一）書寫媒介下的神話

1. 神話的源起：史前至夏朝

楊堃推斷神話起源于舊石器時代晚期，袁珂設想神話的起源甚至比楊堃推斷的更早：原始人類在從事集體勞動生產過程中，分節語得以發展完善，并產生了簡單的思維活動，由此將外界的一切，都看作與自我等同的活物，這便是“物我混同”的“神話思維”，由此產生的傳說和故事，便是最初的神話。

2. 書寫媒介時代：商朝至公元7世紀左右

德布雷強調思想和文化內容必須通過物質性的媒介（如文字、圖像、聲音）才能被感知、存儲和傳播。媒介不僅是思想的載體，而且在精神轉化為物質的過程中發揮著功能性作用——參與了思想的形成、傳播和接收的全過程：原始神話之所以能夠穿越時空，代代相傳，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山海經》這樣的文獻記載，以及青銅器、竹簡等各類物質媒介上的文字記錄。

中國文字記錄的神話，一部分較為集中地保存在《山海經》中，其余則零散地記錄在各類書籍里，甚至在類書、書注中也零星可見。①《山海經》廣泛收集先秦時期流傳于各地的神話與地理知識，書中記載了眾多異獸、神祇、奇山異水；《楚辭》包含豐富的中國神話材料，通過對宇宙起源、神話英雄、歷史事件的疑問式敘述，展現了古人對遠古神話的深度思考——通過高度藝術化的文學形式，進一步推動了神話故事在社會精英階層中的傳播，強化了對神話背后所蘊含的道德觀念、宇宙觀和價值觀的認同。

中華文明具有突出的統一性。而正是中華文明這種統一性“從根本上決定了中華民族各民族文化融為一體、即使遭遇重大挫折也牢固凝聚，決定了國土不可分、國家不可亂、民族不可散、文明不可斷的共同信念，決定了國家統一永遠是中國核心利益的核心，決定了一個堅強統一的國家是各族人民的命運所系。”②儒家經典如《尚書》《禮記》中對于古代帝王圣賢事跡的記載，往往將神話傳說與道德教化相結合，賦予神話以道德寓意，從而深化了民眾對于文化身份的認同。例如，大禹治水的故事，不僅是一個關于英雄戰勝自然災害的神話，在儒家經典中，大禹更是被解讀為勤政愛民、勇于擔當的道德典范，強化了集體主義和奉獻精神的價值觀。南朝的《荊楚歲時記》記載了不少民情風俗的神話，北魏時期的《水經注》記錄了關于地方風物的文化。這些不同版本的神話異文，記載了富有民俗、地區特色的神話，體現了不同民族、不同地區中神話元素的相似性和對于宇宙的共同構想，反映出古代民族在文化傳承中對某些核心象征符號的選擇性強化與統一化趨勢。

這一時期的壁畫、畫卷等繪畫作品，也體現了多民族神話的整合與交融。1977年甘肅酒泉丁家閘墓室壁畫中的西王母形象，不僅展示了中原升仙神話對邊遠地區的深遠影響，而且通過細膩描繪的仙境景象，如西王母的羽翼、侍女、華蓋、三足烏、九尾狐等元素，體現了神話傳播中視覺符號跨地域的一致性與地方性變異的結合。這不僅是一種美學風格的傳遞，更是深層次文化價值觀與宇宙觀的滲透，強化了中華民族在書寫媒介時代下，通過共同神話符號與敘事結構所構建的集體認同與文化連續性。

格爾茲（Clifford Geertz）認為文化是“體現于符號中意義的歷史性的傳承模式，是一種以符號形式表達的概念的傳承體系”。③在書寫媒介時代，中國神話作為文化的重要內容，以通用文字為載體進行傳播、傳遞、傳承，幫助人們理解自己的身份、歷史和社會關系，并逐漸成為一個動態發展的、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共享意義系統。

（二）印刷時代的神話

“印刷圈”在德布雷看來，指的是印刷技術如何改變了知識的傳播、社會結構和權力關系。④因此，當討論“中國的印刷圈”時，應該考慮印刷技術在中國是如何發展和影響社會的。

中國的“印刷圈”可以從雕版印刷術的出現開始算起。公元7世紀左右，中國發明雕版印刷術，使得書籍的制作變得更為高效，極大促進了書籍的傳播和文化的保存。中國在雕版印刷技術的基礎上，還發展出了木活字和泥活字印刷，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西方現代印刷術傳入中國，再次改變了中國的印刷業和社會文化。這一時期，西方的印刷技術和理念，與中國傳統印刷技術相結合，推動了中國出版業的現代化，加速了新思想和文化的傳播，尤其是在晚清和民國時期。因此，中國的“印刷圈”既包括了從雕版印刷開始的傳統印刷技術時代，也涵蓋了西方現代印刷技術傳入后的新時期。分析我國神話在印刷圈的發展，可以分為這兩個階段：

1. 公元7世紀至19世紀中期

在唐朝雕版印刷術出現之前，我國的神話傳播主要依賴手抄本的流傳，這限制了神話的傳播速度和范圍。雕版印刷的書籍因其成本相對較低、生產效率較高而得以廣泛傳播，中國神話故事得以被更多人閱讀和知曉。①

“脂那東國，盛轉大乘，佛法崇盛，贍洲稱最”②，隋唐時期，佛教的中心已經轉移到中國，宗教類圖書產生了大規模社會化需求，雕版印刷率先用于宗教類書籍，這些印刷品不僅限于宗教場所，也流入民間，促進了佛教思想與神話故事在社會各階層的滲透。現存最早的雕版印刷品之一便是唐咸通九年（公元868年）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這是一部蘊含著豐富的神話故事與哲學思想的佛教經典。

雕版印刷術在宋朝的興盛，極大地推動了文化事業發展。儒佛道三家經典，歷史詩文、天文地理、農工醫書、神話、小說、民間生活用書開始廣為流傳。北宋年間，官府首次運用雕版印刷術，印刷了道教全藏《政和道藏》，其中包含豐富的道教神話。同時，雕版印刷術也促進了文學創作與民間故事的融合交流，進一步豐富了中華民族的神話傳承與文化內涵。雕版印刷術使神話意象和故事更為人所熟知，也使得大量源自民間口頭傳說的神話故事，通過印刷的形式而固定下來。

2. 19世紀末至20世紀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中國印刷業經歷了現代化過程，極大地加速了信息的傳播速度和范圍。20世紀70年代，漢字激光照排技術取得重大突破，中國的漢字印刷從鉛與火的時代，進入光與電的時代，出版物種類和數量顯著增加，神話題材也不例外——各種版本的神話故事集、漫畫、插圖本等層出不窮。如元代出現的白族神話典籍《白古通記》，其原本早已散佚，直到1979年，王叔武根據群書所引，輯為一書，以《白古通記》為名刊載于《云南古佚書鈔》。

涂爾干（émile Durkheim）提出，社會團結源于社會成員間共享的集體意識，即共同的價值觀、信仰和情感。當一個社會的成員能夠分享一種文化時，這種共享的文化基礎會強化他們之間的聯系，從而形成一個強大且團結的社會群體。各民族擁有自己獨特的歷史、文化、習俗和特征，這些差異造就了各自不同的集體意識。對于民族和國家而言，印刷術的出現意味著文化可以被大規模復制和分發，法律、文化理念和神話故事等能夠以標準化的形式迅速擴散至社會的各個角落，而集體意識得以更有效地傳播和鞏固。這不僅加強了內部的文化同質性，還有助于形成統一的國家認同。同時，神話通過印刷媒介，把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不同性別、不同年齡的人納入統一的溝通模式中，成為各民族共享文化的基礎。

（三）視聽域與大眾文化

19世紀末，視聽媒介徹底改變了神話的表達方式，電影、廣播、電視等技術使神話故事以動態影像形式進入大眾視野，成為集體消費和共享的文化內容，神話故事自此深度融入大眾文化之中，成為文化之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20世紀初，中國電影業逐漸興起。20世紀中葉，中國電影逐漸將諸多傳統神話與民間故事搬上銀幕，如1961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出品的《大鬧天宮》等作品，通過動態影像的方式，讓古老神話煥發新生，為民眾提供了共享的文化體驗。③

進入電視時代，改編自古典神話小說《封神演義》的電視劇《封神榜》，采取了多線并進的故事結構，為觀眾呈現了精彩的影視群像；又有《哪吒鬧海》《天書奇譚》等作品，以動畫形式展示了中國神話的多個面向。《天書奇譚》改編自明代羅貫中、馮夢龍根據民間傳說以及市井流傳的話本整理編成的長篇神魔小說《平妖傳》的部分章節，人物性格鮮明，場景設計中國風味濃厚。這些作品極大擴展了中國神話故事的受眾范圍。

進入21世紀，《西游記之大圣歸來》《新神榜：楊戩》等作品，借助三維動畫等現代技術手段，再次將中國神話故事以震撼的視聽效果展現給國內外觀眾。追光動畫、彩條屋等公司出品的動畫作品、《封神》等真人電影，對傳統神話進行了創新性改編，賦予角色現代性格特質，展示了中華文化的魅力與包容性。

這些視聽媒介作品不僅傳承了中國的神話遺產，還在新的時代背景下對其進行了創新性演繹，神話被賦予了新的生命。現代工業社會高度發達的市場經濟，帶來了大眾文化得以生長的豐厚土壤，在這個媒介域，中國神話的大眾性得到增強，公共性得以展示，普及性完全實現，中國神話已經演變成為一種中華民族，甚至全球共享的文化資源。

近年來，人工智能技術與虛擬互動技術的迅猛發展，為神話的創新與傳播開辟了全新的維度，更帶來令人期待的無限前景。

中國神話在不同媒介域的演變不僅是技術進步的體現，更是中華民族共同體構建與文化傳承的生動證明。從口頭到書面，再到視聽與數字，每一個階段的媒介變革都促進了神話故事的廣泛傳播與文化內涵的深化，強化了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文化認同和民族凝聚力。在這個過程中，神話不僅記錄了民族的歷史與想象，也成為了連接過去與未來、本土與世界的橋梁，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持續發展注入了強大的文化動力。

三、中國神話書寫與傳播的典型媒介案例：中國動畫

動畫，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化表達媒介，憑借其特有的視覺解構能力，將抽象概念轉化為具體、可感知的敘事結構，進而通過精心設計的故事情節與鮮明的角色形象，激發觀眾的情感共鳴與深度思考。這種情感上的聯結，不僅是藝術創作的高超技藝體現，更是文化傳遞與價值共享的有效途徑。

（一）神話初映：神話的藝術化表達

1923至1946年，以萬氏兄弟為領軍人物的動畫先驅們，通過《大鬧畫室》《鐵扇公主》等里程碑式作品，展示了如何在動畫這一新興媒介中注入神話的深厚的民族文化基因。①在技術與媒介的限制下，萬氏兄弟巧妙將偶動畫技術（即人偶類動畫）與國畫藝術相結合，在視覺表現上開創了新的可能，并實現了對民族神話的新解讀。

1941年的《鐵扇公主》改編自我國長篇神魔小說《西游記》中的神話故事。在藝術表達上，《鐵扇公主》連接了中國神話與現實世界：“……用曲筆寫劇本，古為今用，使劇本的思想內容含蓄，發人深省。”②《鐵扇公主》制作時正值抗日戰爭時期，萬氏兄弟有意用借喻反映影片“全國人民聯合起來對抗日本侵略者，取得抗戰的最后勝利”的主題。畫面設計上，《鐵扇公主》中的山水背景，借鑒了中國傳統山水畫的技法，將靜謐壯麗的中國山水以動畫的形式生動展現，這種“活動”的山水畫不僅是技術上的創新，更是中國神話世界借助傳統山水畫技法的復現。

這些藝術形式，展現了神話故事的內涵與魅力，通過定格動畫、有聲動畫等，夯實了神話的文化表達。

（二）百花齊放：神話形式的璀璨多樣

1. 表現形式豐富多樣

藝術家們將木偶和電影藝術結合起來，通過逐格拍攝立體木偶，然后連續放映，產生仿佛活了一般的人物或奇異角色。1939年，中國第一部木偶片《上前線》制作完成，此后，木偶片就成為中國動畫的重要組成部分：1954年，使用真人和木偶合成技術的《小梅的夢》制作完成；1955年，我國第一部木偶動畫片《神筆》上映；1957年至1965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共攝制了四十余部木偶動畫。這些木偶動畫片在造型、場景、技巧等方面顯示出強烈的民族風格。1960年改編自白族民間神話的木偶動畫片《雕龍記》，使用光影效果和焰火制造出特效畫面，展現了富有民族特色的奇幻場景；1963年的木偶動畫片《孔雀公主》則改編自傣族的民間神話《召樹屯》，描繪了美麗動人的孔雀公主與王子的愛情故事，富有濃烈的傣族風情。③

1958年，改編自同名民間傳說的《漁童》制作完成，1963年，取材于民間傳說“海螺姑娘”的《金色的海螺》制作完成，剪紙動畫片成為展現中國神話風貌的新窗口；與此同時，折紙動畫片也陸續走上熒幕，1966—1976年，水墨剪紙動畫出現。纖維細長、質地柔軟的皮紙使得寫意畫法的風格得以酣暢淋漓地發揮。

2. 題材取自各個民族

中華民族擁有悠久的歷史、璀璨的文化遺產以及深厚的民族精神，神話本身正是各地區、各民族文化交融混合的產物，以女媧補天的神話為例：在漢族、白族等民族，山西、河北、湖北等地都流傳著關于女媧補天的神話，各民族各地版本不盡相同。而善于在神話中取材的中國動畫也因民族的不同敘事而顯得豐富多樣：1959年的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出品、根據壯族民間神話故事改編的《一幅僮錦》，既是壯族民間文學的瑰寶，也是中華民族民間文學的瑰寶；1960年的木偶動畫片《牧童與公主》則取材自白族的神話傳說，展現了白族的風俗習慣和民族文化。

史書中記載“天下混一”，即各地方文化充分交融混合成一個新的文化共同體，塑造了“各地文化共塑中原文化，中原文化反哺各地文化”的模式。①而媒介域視角下的中國神話，致力于編織一個多民族敘事的宏大圖景，展現了中華民族文化多元融合的獨特魅力。

（三）盛世回響：神話復興與文化展現

1979—1983年，高質量動畫不斷涌現，神話從美學、文化、歷史等層面迎來了復興契機。1979年問世的《哪吒鬧海》在傳統年畫的基礎上積極創新，運用中國古樂器編鐘等民族特色強烈的器樂，營造了一個風格雅致，想象豐富的神話世界。同時影片還用了長鏡頭、連續疊畫、360度鏡頭大旋轉等技術處理經典場面，制作精彩細膩。

1980年，帶有濃厚地域風情和鮮明民族色彩的木偶動畫作品《阿凡提的故事》播出。關于阿凡提的神話傳說最早可追溯至12世紀，它在突厥語系民族中代代相傳，承載著深厚的歷史積淀和文化認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口頭傳統逐漸演化，融入了更多的民間智慧和幽默元素，阿凡提的形象也因此變得更加豐滿和立體。《阿凡提的故事》對阿凡提的角色進行了現代化的詮釋和重塑，使其形象更加生動、親切，易于被不同年齡段和文化背景的受眾理解和欣賞。

另外《九色鹿》《蝴蝶泉》等動畫，也是這一階段神話題材代表作品：1981年上映的《九色鹿》根據北魏時期的壁畫《鹿王本生故事圖》所展示的故事改編而來，展現了絢麗的敦煌壁畫風格，營造了獨特的東方美學；《蝴蝶泉》描繪了大理蝴蝶泉的愛情傳說，裝飾畫風格和傳統山水畫元素的組構，形成了朦朧浪漫的全新美學風格。

（四）逆境創新：神話創作轉型期的多重挑戰與路徑探索

1984年到1994年，外國動畫作品（如《花仙子》《海底兩萬里》等）大量引進，促使沿海地區動畫加工產業興起，這些公司提供的高報酬吸引了大量人才，在一定程度上沖擊了國營動畫片廠，導致中國本土動畫產業的衰退，國產動畫行業承受著觀眾銳減與市場份額縮減的雙重壓力。然而，在這樣的逆境下，中國動畫展現出適應新環境、尋求創新發展的韌性與活力——以中國神話為素材，并在傳統故事情節的基礎上進行“再創作”，構建全新的神話形象。

以《金猴降妖》為例，這部作品不僅是對古代神魔小說《西游記》的再次改編，更是中國動畫在藝術探索和技術革新方面的一次重要嘗試。它代表了這一時期中國動畫是如何在傳統與現代、本土與國際之間尋找平衡、推動中華文化藝術的創新表達的。《金猴降妖》選取了《西游記》中的“三打白骨精”情節，通過對經典文本的再度詮釋，在視覺藝術上大膽創新，融合了東西方美學理念——采取較為寫實的繪畫技巧，輔以深沉的油畫質感，營造出既神秘又富有層次感的視覺場景②，這種嘗試不僅保留了東方藝術的韻味，也吸納了西方現代繪畫的表達方式，體現了對多元藝術風格的兼容并蓄。

此外，《金猴降妖》在音樂設計上亦有所突破，通過引入電子琴等新興音樂元素，創造出既有時代感又不失民族風情的音樂背景，進一步豐富了作品的藝術表現力。

（五）新時代新視界：技術飛躍與全球化的神話敘事

1. 電視時代的中國動畫

市場化和城市化極大地釋放了中華各民族的發展動力和發展潛能。中國神話的創作也自此從單一轉向多元化、商業化。取材自中國神話的商業動畫成為時代的寵兒——如20世紀90年代末的《寶蓮燈》，該作品通過采用先進的音樂創作、對白錄制及電腦三維動畫技術，不僅在技術層面實現了突破③，還在敘事上深入挖掘傳統故事的現代意義，以高科技手段賦予古老神話新的生命，展示了中華民族的審美情趣與價值觀念。①與此同時，《西游記》系列動畫及其他基于神話故事的作品，如《封神榜傳奇》《哪吒傳奇》《天上掉下個豬八戒》《美猴王》等，以系列動畫的形式廣泛傳播，不僅豐富了觀眾的視覺體驗，也深化了群眾對于中華文化、中華文明的感知。

2. 網絡動畫的興起

網絡平臺的快速傳播發展，為神話再創作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巨大的粉絲群體和文化影響力，也促使“新神話”的誕生，如對《大話西游》進行二次創作的《呆話西游》、對《白蛇傳》進行二次創作的《呆話蛇仙》等。這類作品通俗性強，貼近群眾生活，受眾廣泛，深受觀眾喜愛。

3. 回歸大銀幕，神話的“復興”

2015年，根據名著《西游記》進行演繹的3D動畫電影《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上映，其后出現的《新神榜：楊戩》《白蛇》等國產動漫，在技術上、內容上求新求破，極大地推動了神話的“復興”。

（1）神話英雄形象的全新構建

如前所述，不同地區、不同民族有著不同的神話異文，但隨著歲月流轉，這些散落于各地的神話片段在漫長傳承過程中逐步交匯融合，形成一套相對統一的敘事結構，諸如伏羲女媧執規矩以象征天地秩序，以及他們作為兄妹結合繁衍后代的情節，成為廣泛接受的共同記憶。

中國神話中許多人物形象都是多民族共同神話傳說融合的結果，其中包含最為國民所熟知的神話英雄——孫悟空。孫悟空形象的起源可追溯至上古時期的淮水水神無支祁，這一理論雖未獲廣泛認同，但它揭示了孫悟空形象與中國古老神話的潛在聯系。更有學者指出，其原型可溯至西漢時期的南山大玃，傳說中的一種大猿猴。到了宋代，《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詩話》中出現了猴行者的形象，這是孫悟空形象的重要前身。猴行者不僅擁有超凡的能力，如飛行與銅頭鐵額，還表現出長壽與戴罪之身的特點，這些都與后來的孫悟空形象相吻合。同時，宋代故事如《陳巡檢梅嶺失妻記》中出現的白猿精白申公，自稱“齊天大圣”，其形象特征與孫悟空的某些方面不謀而合，反映了孫悟空形象在民間故事中的多元化發展。福建地區的猴王神信仰為孫悟空形象的形成提供了獨特的地方色彩。當地傳說中的猴王神，由神僧開化后飛升天庭，與佛教密切相關。在福建地區的陳靖姑神話中，改邪歸正的紅毛猴精，以及福建泉州開元寺中的西游人物雕像，都顯示了孫悟空形象在當地文化中的深遠影響。敦煌壁畫中發現的西游人物形象，類似“猴行者”的胡人牽馬隨行的圖像，暗示了孫悟空形象在西北地區的早期形態。敦煌地區的壁畫不僅證實了《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詩話》的成書地點，也揭示了孫悟空形象的演變過程。最終，吳承恩在百回本《西游記》中將孫悟空塑造為一個集智慧、勇氣與忠誠于一身的英雄形象。

孫悟空也是中國動畫電影的最經典的形象之一，從萬氏兄弟的《鐵扇公主》《大鬧天宮》，到《金猴降妖》《西游記》，他的形象伴隨著中國動畫的發展而演變。“齊天大圣是純正國民性的動畫形象，它不同于好萊塢各種超級英雄帶給觀眾的英雄情結滿足感，它是齊天大圣，是民族文化的集體記憶，承載著基因般的文化情感。”②

《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在新時代重繪融合了不同地區、不同民族神話、信仰與民間故事，從而形成全新的大圣形象，塑造了新時代觀眾心中的“神話英雄”形象。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真正做到古為今用、洋為中用、辯證取舍、推陳出新，實現傳統與現代的有機銜接。”③《大圣歸來》正是一次對傳統文化資源的現代性開采：它以崇高的敬仰之心，重構并致敬《西游記》這一經典文本，并通過對《西游記》精神內核的深度挖掘與現代化表達，成功將中國傳統的精髓與民族特色展現于世，彰顯出一種深植于中華文化的獨特氣質。《大圣歸來》的出現，不僅激發了年輕一代對于中國悠久文化遺產及傳統英雄人物的好奇與探索熱情，還展現了當代文化產品與傳統文化相結合時所釋放的巨大魅力與潛力。這種結合不僅體現了對經典的尊重與傳承，也映射出現代審美與傳統文化相融合的創新可能，為繼續推動文化繁榮、建設文化強國提供了優秀例證。

（2）神話故事的現代轉化

推進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必須構筑各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園。新時代的中國動畫，就是在不斷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中華傳統文化。創作者對神話故事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造，不斷使其融入新時代的敘事，推動中國特色文化的建設。如《新神榜：楊戩》擺脫了《封神演義》的天命論，轉而歌頌主人公掙脫命運、為百姓、為天下而奮斗的精神；至于人物的塑造，更是擺脫了傳統神話中對于反派的單薄刻畫，展現了不同人物的更多面向，如彩條屋《姜子牙》中對于申公豹和姜子牙師兄弟情誼的刻畫。

（3）神話世界的傳統美學演繹

水墨動畫是我國獨創的動畫片種，它將中國水墨畫引入到動畫制片之中，突破了單線平涂造型方法，運用“墨和水分的渲染，發揮墨色濃淡和虛實的效果來描繪對象”，因此它沒有明確的邊緣線，力圖營造出“畫盡而意遠”的意境，完美契合中國文學傳統美學命題：“……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①同時，水墨動畫又充分發揮了動畫電影擬人化、抽象化的藝術特點：它可以通過線條和墨色的變化來表達微妙的情感和動態，例如，水墨動畫中的動物角色不僅具有生動的表情和動作，還能夠通過水墨的流動感展現出一種詩意般的靈動性，使得角色更加鮮活和親切，如《小蝌蚪找媽媽》；它利用水墨畫的特性，創造出非常抽象又獨特的視覺效果，比如，通過水和墨的自然滲透來形成云霧、山川、水流等自然景觀，或者通過濃淡變化來表現光影和質感，如《山水情》。這種抽象化的處理方式不僅能夠營造出獨特的藝術氛圍，還能讓觀眾在觀看時有更多的想象空間，感受到超越具體形象的精神意境。后來，水墨成為一種獨特的中國審美，一些動畫片并不是水墨動畫片，但是其畫法、風格等呈現出寫意的視覺效果，也會被觀眾認為具有水墨的風格。2023年，制作精良的動畫短片集《中國奇譚》中，《小妖怪的夏天》《鵝鵝鵝》等體現出強烈的水墨風格。《小妖怪的夏天》故事背景來自《西游記》，其畫面場景采用青綠色作為主色調，水墨風格明顯，意境飄逸；《鵝鵝鵝》取材于南朝文學家吳均的志怪小說《陽羨書生》，片頭使用水墨效果合成“中國奇譚”，全片只有黑白紅三種顏色，其中大部分場景又以黑、白兩色為主色調，紅色點綴其中；山峰、書生、狐貍等造型，利用墨色的濃淡，營造出縹緲寫意的意境。

根據神話故事《白蛇傳》改編的動畫電影《白蛇》系列、《新神榜：楊戩》等，都展現了濃郁的水墨風格——《白蛇：緣起》片尾畫面，橫卷山水彩繪展現出美麗的西湖春色；《白蛇2：青蛇劫起?》中，青蛇與法海打斗的場面，借鑒了水墨畫的暈染效果；《新神榜：楊戩》中楊戩一行人在太極圖中的場景，色調以玄、白、金為主，采用了全新的水墨洇開形式的呈現效果，營造出一種朦朧而富有動態美感的氛圍。

中國神話借以水墨風格，深入挖掘中國傳統美學，營造出一種既古典又夢幻的視覺效果，在新的媒介域中煥發新生，與新技術共同為受眾帶來全新體驗。

（六）創新紀元：技術革新對神話敘事的重塑

上文我們提到，水墨動畫作為我國獨特的動畫片種，呈現出獨具特色的藝術風格，在新時代，這一藝術形式得到了創新發展：

2023年，田曉鵬團隊推出的《深海》將水墨動畫推向了新的高度。影片運用了“粒子水墨”技術，實現了中國水墨畫與主流三維動畫技術的完美結合。這一創新不僅讓畫面效果達到了“極致絢爛”的境界，更重要的是極大地縮短了制作周期，降低了技術門檻，使得水墨動畫的創作變得更加高效和普及。

盡管目前還未有其他使用“粒子水墨”技術的動畫作品問世，但是這一革命性技術的出現，體現了中國動畫界對于傳承與創新的深刻理解，以及對于推動整個行業共同進步的責任感，它的傳播和應用，也為動畫創作者提供了新的工具，這也會進一步豐富動畫藝術的多樣性。

與此同時，虛擬現實（VR）、增強現實（AR）、混合現實（MR）以及虛擬化身（Avatar）等虛擬互動技術發展迅速，這些技術允許觀眾沉浸在動畫世界中，與角色和環境進行互動，極大增強了觀眾的參與度和情感投入。虛擬互動技術還將引發交互敘事的變革——觀眾的選擇可以影響故事的發展，這種非線性的敘事方式為動畫提供了更豐富的探索空間，讓每個觀眾都能擁有獨一無二的故事體驗。

技術革新正在也必將深刻改變當代動畫產業的格局，中國神話也可借此拓展創作邊界，創新講述方式，拓寬其表現形式和傳播途徑。未來，通過新技術的細膩描繪，中國神話將會跨越時空限制，重現華夏大地的壯麗景觀，展現中國神話的獨特感染力。

四、結語

從書寫媒介下神話的記錄與傳播，直至視聽域中神話故事的現代化演繹，中國神話在不同階段有著不同的呈現方式，并對中華文化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未來，期待神話能以更多的媒介形式，構建起更加生動立體的中國文化形象，向世界展現燦爛的中華文明，講述豐富多彩的中國故事。

作者：

彭曉菡，石家莊市橋西區信息網絡中心，職員， 碩士，研究方向：華夏傳播學

謝清果，廈門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博士，研究方向：華夏傳播學

Abstract： Chinese mythological stories， as one of the treasures of Chinese culture， have evolved from written records to multimedia expressions in audio-visual arts， vividly demonstrating the depth and breadth of the collective memory of the Chinese nation. Properly spreading， conveying， and inheriting these myths can enhance the identification with Chinese culture among all ethnic groups. Animation， as a uniquely charming form of expression within audio-visual media， plays a crucial role in the dissemination and innovation of culture with its remarkable artistic appeal and technological evolution. Especially in today’s era of flourishing audio-visual media， Chinese animation has become an important bridge for the modern expression of traditional culture. By innovatively interpreting traditional stories and integrating cutting-edge technology into mythological tales， it enhances the effectiveness of cultural communication， strengthens cultural confidence， and deepens the public’s understanding and emotional attachment to the profound heritage of the Chinese civilization.

Key Words： Chinese Mythology， Media Domain， Chinese Animation， Chinese Cul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