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口公園的前世今生

大渡口公園，它過去的名字叫大渡口林場。林場，比公園更原始、野性、有生命力。它可能還藏著某種故事，獵人與獵物、胡子、深發、皮毛、沉默寡言。這些林場的氣息，不僅是中國的，也是俄羅斯、愛爾蘭的，它們通過書籍、廣播、電影傳遞過來。

所以，進入大渡口公園的圈地，仍可以在山頭隆起、彎曲、起伏之處，看見“大渡口林場”的紅色條幅，無非是“森林防火人人有責”，但有一條標語很新穎：警惕松林頭號殺手，嚴防松材線蟲入侵。

即便是固守流連于重慶的各個林場，我是指那種并不被大眾青睞的、有專業功能的植被保護區，也難得看到這樣的標語。此森林提供了一種知識性、先覺性，于大眾有一種科普性。我或者極少數人，會拿起手機，查一查什么是松材線蟲。

或者，它會不會突然掉到我們身上，傳染病毒。

不過更多的人是一走了之。“反正就是一種害蟲啦，小心就好。”每個人心中大概會這樣默默地念道。

這些標語固執地宣傳自己的所屬地：大渡口林場。

每一個林場，都有一個族系，大渡口林場的族系則是中梁山山脈。中梁山山脈由北而南貫穿重慶主城，延綿百余公里，直至江津。它被長江和嘉陵江切斷。狹義的中梁山，是指沙坪壩區和九龍坡區上的一條山梁，對于這一條山梁，民國《巴縣志》也有記載，說，宋家溝以東“一山突兀，名曰中梁發自石垇口，南訖于高店中梁之下有雙龍洞”。

說是林場，其實并不大。就大渡口公園所屬范圍而言，有步道、石梯、扶梯，就人來人往的路徑來看，從起點繞完一圈再回到起點，也就是一兩個小時，適合周末人群休閑、散心或締結情意。

人工修建的階梯陡峭，穿梭在密林中，看不見太陽，只有蟬鳴在瘋狂地歌唱。

四月里有幾日盛夏光景，在重慶是常事。熱量不像夏天那樣囤積數日，易燃易炸。走到樹林中間還停留有春日，哦，不，冬日那蔭蔽的寒意，被黃桷蘭、油松、側柏、金葉榆、大葉女貞、小葉黃楊、蜀檜、金葉水臘包圍建立的陰沉天地里，陽光也無意留戀。在密林中，人還是會生出害怕，害怕一種隔絕、疏離、遺忘。那種害怕是身體發虛、冒冷汗，覺得太陽平白無故地被耽誤了。

為什么要這樣呢？陽光不過是友好地趁著日子來探訪，雖然面目凜然了些，話語強硬了些，便不招待見了。

想到陽光里去走一走，于是又快步起來。要躲過那森林里原本的蕭瑟、封閉、烏沉沉的暗綠桎梏。

很快，幾聲蟬鳴打斷了封鎖，此起彼伏。我的眼睛跟著尋找起來，那歡快、輕靈的蟬鳴，有生命在牽引。

陽光把銀杏葉的嫩葉照得透亮，在一籠深色的黃桷蘭樹木中，明亮的綠色靈動、跳躍，你會懷疑這是樹林中的精靈，具備某種功能，點石成金大概就是此時。

石梯并不總是規整。

一路爬上去，體力已經不支，沒有寺廟，沒有碑刻，亦也沒有農家，作為一個公園，它確實太匱乏了。當然，它可以說自己只是一個林場，就像所有標語宣揚的那樣，在紅幅標語的右下角，它宣揚著自己的屬地，這是一種不容置疑的領地意識。

山頭不高，最高處才五百來米，一架廢棄斑駁的亭子標志著最高峰。在這里可以俯瞰大渡口區，有塵土飛揚的采石場。

大渡口森林公園盡管很小，來往仍有不少行人，戀人、準戀人、夫妻、親戚、家人，像不息的河流，他們很快就打斷了只有安靜時分靜心聆聽才可聞的蟬鳴。

這個1986 年開始興建的森林公園，并沒有完成原先的規制，比如萬畝桃園、戰國遺址等，森林浴場是現成的，就像昆蟲一樣，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此時的蟬鳴，還是溫和的，不會像夏季那樣隨時撒尿，淋路人一身。它們只是在撫慰你。那種撫慰，是讓你即使一個人在林場陰暗中，也不覺得孤單。這樣的蟬鳴，并不是只在大渡口林場，它也在別的公園，別的山頭，陽光的高熱讓這種生物煩躁嗎？歡喜嗎？不管它真實的生物是怎樣，對我，它就是撫慰，撫慰了這一個小小山頭的匱乏。

但也沒有什么是匱乏的。尋找、聆聽的這一時半會，讓整個登山行程充滿了收獲。

我愿意走遍城市的每一個森林公園或林場，去體會、理解它們的故事。

大渡口區似乎一直在“脫困”。十幾年前，這里就在大興土木，造房建園，開拓新的住宅區、商業區，以低價吸引新居民。然而，從大渡口森林公園下來，依然得面對灰塵仆仆的建設工地，它大概是重慶主城區最臟的一個森林公園片區，軌道交通的建設，如蛇蜿蜒，直達天際，水泥車、大貨車，壓得馬路起伏不平。這幾年，經濟騰飛的腳步緩慢了下來，許多公園、樓盤依然是一副努力、再努力，但不盡如人意之相。

過去的林場應該更新鮮，更干凈，那種原始的野性被馴化了，被破壞了，還沒有真正蛻變成蝴蝶。

不過，這里依然有生命在滋長。

公園外面，就是中梁山隧道，現在已經改名為大渡口森林公園隧道，在驅車掉頭，兩次鉆進隧道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正在一片綠林茂地下行駛，想象著這種奇幻，它們在我頭頂上如此蒼茫。

編輯+ 夏唯

強雯

中國作協會員，渝中區作協主席。有小說、散文見諸各刊。部分作品被《小說月報》《北京文學中篇小說選刊》《長江文藝· 好小說》等轉載。著有小說集《嶺上一號》《石燕》，長篇小說《養羞人》《吃鯨魚的騾子》，散文集《訪古記》《重慶人絕不拉稀擺帶》《母城之光》等。曾獲中國新聞獎、重慶文學獎、巴蜀青年文學獎、紅巖文學獎、《中國作家》劍門關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