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詞匯化歷時考察

摘 要：本文旨在探討漢語復合形容詞的詞匯化過程及其歷時演變。本文概述了詞匯化的概念，并簡述了漢語復合形容詞的結構模式。通過對部分漢語文獻進行系統梳理和分析，本文重點闡述了復合形容詞詞匯化的主要特點，包括語義及語法屬性的變化、情感褒貶義傾向的演變以及語音的變化。研究發現，漢語復合形容詞在詞匯化過程中，其語義逐漸凝固和穩定，并呈現出特定的情感傾向。本文的研究結果不僅豐富了漢語詞匯化理論的內容，也為理解漢語復合形容詞的歷時演變提供了新視角。

關鍵詞：詞匯化；漢語；復合形容詞；歷時研究

隨著“小句法，大詞庫”^［1］語言研究趨勢的加強，詞匯化研究逐漸成為國內外語言研究者關注的熱點，其相關問題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本文旨在總結漢語復合形容詞詞匯化及相關問題的研究成果和經驗，推動漢語復合形容詞詞匯化研究的進一步發展。

一、詞匯化及其在形容詞中的結構模式

（一）詞匯化的定義

波蘭語言學家喬治·庫里沃維茨（Jerzy Kurylowicz）提出有一種跟語法化相反的演變過程叫作“Lexicalization”^［2］（詞匯化），即派生形式語法化為屈折形式，然后又詞匯化為派生形式。吳福祥認為“詞匯化”實際上是指虛化程度較高的成分變為虛化程度較低的成分。^［3］

目前，大多數研究者主要是從語言演變的角度探討詞匯化現象。以英語中的-ism和-etic為例，二者原來都是作為名詞后綴而存在于單詞詞尾，現在都成為詞匯詞，其意義分別是“主義”和“非位學的”。漢語中存在類似的例子，以動詞“誰知道”為例，在“誰知道”出現之前，相同的意義在漢語中是用“誰知”來表達的，當“知道”在語言變化中戰勝了同義的“知”成為一個常用動詞之后，“誰”與“知道”結合的頻率上升，慢慢地就發生了詞匯化，在話語中具有了和“誰知”一樣的功能。^［4］王燦龍認為，在語言演變過程中，一個短語或由句法決定的其他語言單位經過一段時間后，會逐漸演變成一個穩定的詞匯項^［5］，成為基本詞匯或一般詞匯，這一現象被稱為“詞匯化”。

（二）漢語復合形容詞詞匯化及結構模式

漢語中的復合形容詞詞匯化研究也有其獨特的歷程。董秀芳將漢語復合詞結構分為并列、偏正、述補、動賓、主謂。^［6］在詞匯雙音節化初期，偏正式詞組發生詞匯化的比例最高。然而，戰國時期以后，并列式詞組的詞匯化增加，偏正式詞組的詞匯化比例下降，詞匯化的順序大致是并列式、偏正式、動賓式、述補式、主謂式。^［7］基于以上研究，張維友將漢語復合形容詞歸納為“V＋N”“N＋A”“A＋N”等12種構成格式，發現漢語復合形容詞的主要句法結構為“動賓”（如V＋N格式中的貼心、吃力、抱歉等）和“偏正”（如N＋V格式中的國有、A＋N格式中的高檔、A＋A格式中的鮮紅）關系，屬于“主謂”和“并列”（如同性詞素相加的N＋N，如“矛盾”；異性詞素相加的A＋N，如“危難”）關系的詞不多。^［8］以“露骨”為例，本文將“露骨”輸入CCL語料庫（北京大學現代漢語語料庫）進行古代漢語查詢，結果顯示，“露骨”共出現在385個文檔中。本文將每個出處的年代進行比較分析得知，“露骨”一詞最早出現在《太平廣記》中：“見此物以面掩亡人面，亡人面須臾裂剝露骨。”^［9］但是鑒于語料的充分性和真實性，本文認為“露骨”一詞至遲在隋朝時期就已出現。從語義上來看，“露骨”最早意為“露出骨頭”，并且具有普遍性。

同時，本文將“露骨”一詞輸入CCL語料庫進行現代漢語查詢，結果顯示，“露骨”共出現在5 870個文檔中。本文綜合考察現代漢語中“露骨”一詞的語義，可以基本得出其語義為“比喻用意十分明顯，毫不隱諱（多含貶義）”。“露骨”一詞在語義上的轉變，以及其詞性從動詞到形容詞的改變，其背后都蘊含著漢語詞匯化的普遍特點。

二、漢語復合形容詞詞匯化特點

（一）語義及語法屬性

詞匯化的產生伴隨著語義的變化，語法屬性可能也會隨之發生改變，如上文提到的“露骨”。語法屬性發生變化的詞組大多經由相關性引申而衍化成詞，大多數為動賓詞組，而且多由動詞性詞組衍化為形容詞。^［10］本文用上文同樣的方法在CCL語料庫中對“感激”一詞進行古代漢語檢索，有以下兩例。

例1 ［感激1］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11］（《前出師表》）

例2 ［感激2］人非草木，豈不知泰山之恩，提攜之力，感激不盡。^［12］（《水滸傳》）

通過對9969條檢索結果進行分析，本文發現“感激”一詞在東漢前可能已出現，主要作為動詞詞組使用，意為“感慨激動”，如［感激1］。但“感激”也不乏作為形容詞屬性的使用情況，如［感激2］。隨著語用習慣的變化，在現代漢語中，“感激”作為“感慨激動”之意已慢慢退出歷史舞臺。現如今其更多用作形容詞，表示對他人恩惠或幫助的感謝之情。此時，“感激”一詞已經完成了其語法屬性多對一轉化的詞匯化過程。

再如，“固執”一詞，根據CCL語料，出現時間最晚不遲于戰國時期。在古代漢語中，當其作為詞組使用時，是實詞性動詞自由詞組，意為“堅守不渝”，如以下兩例。

例1 ［固執1］臣非敢固執愚見，欲求己長。伏以國之大典，不可不慎。伏乞以臣愚表，下付群官詳議焉。^［13］（《唐會要：卷十一》）

例2 ［固執2］而柔固執不從詔命。帝怒甚，遂召柔詣臺，遣使者承指至廷尉考竟勛。^［14］（《三國志·魏書》）

而在現代漢語中，“固執”詞組詞匯化后，已經從動詞屬性轉變成了形容詞屬性，語法屬性發生了變化，如以下兩例。

例1 ［固執3］侍萍，你不要太固執。^［15］（《雷雨》）

例2 ［固執4］就是為你死了，她母親的心固執得很，想她回頭是不行的。^［16］（《留東外史》）

但是，“固執”作為一個動詞性詞組使用的情況依然存在于現代漢語中，如短語“固執己見”中“固執”意為“頑固堅持”，其依然保留著古代漢語中常用的語義和語用方式，其語法屬性可以總結為一對多轉化的詞匯化過程。

（二）情感褒貶傾向

關于漢語復合形容詞詞匯化過程中的情感褒貶義的轉化問題，少有學者對其進行研究，本文欲指出詞匯化中情感轉化的幾個典型例子，進行一些總結。

第一，“好事”。本文需要明確“好事”中“好”的讀音，其最早的讀音問題涉及漢語歷史音韻學的研究。根據《廣韻》及《集韻》，“好”字在古代有不同的讀音，分別用來表達不同的意思。在中古漢語中，“好”有兩個主要讀音：其在表示“喜歡”時讀去聲，在表示“善”時讀上聲。這兩者在現代漢語中依然存在，前者如“好學”“好動”，后者如“好人”“好看”。至于“好事”中的“好”的讀音，最早應讀作去聲，表示“喜歡做某事”或“好做某事”。“好事者”指的是喜歡做事的人，這里的“好事”是中性或略帶褒義的，沒有明顯的貶義。然而，在現代漢語中，“好事”一詞的使用有了較大的變化，常常帶有貶義，用來指好管閑事或喜歡多事。現代漢語中，當“好事”用在特定上下文中時，仍然可以表示好事或好事情，帶有中性或褒義。例如，“今天發生了很多好事。”此時“好”讀上聲。但在現代漢語口語中，“好事”常用來形容那些喜歡插手他人事務或搞小動作的人。例如，“你別總是好事，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在這種用法中，“好事”帶有貶義，指多管閑事或惹是生非。這種情況下，“好”讀去聲。這種褒貶義的變化反映了語言使用的歷史演變和社會文化的變遷。

第二，“見識”。“見識”一詞在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中的情感褒貶傾向有所不同。在古代漢語中，“見識”一詞的使用較為多樣。例如，宋代張載的《張載集》中：“自孟子后，儒者都無他見識。”^［17］這里的“見識”是對士人廣博知識和通達能力的贊美。這種用法在古代漢語中較為常見，并且通常與正面評價相聯系。在現代漢語中，“見識”更多帶有褒義的情感色彩，形容一個人知識廣博、經驗豐富。現代社會對知識和經驗的重視，使得“見識”一詞的褒義用法更加普遍。例如，“他有見識”表示這個人見多識廣，是對人的贊美。當然，在另外一些語境中，“見識”則帶有貶義，如說“懶得跟你一般見識”。

在古代漢語中，“見識”一詞通常帶有較強的情感色彩，如贊賞、敬佩或諷刺、批評等；而隨著社會文化的發展，“見識”一詞的情感色彩相對較為中性，其特定的情感色彩需要特定的語境下才表現出來。

（三）語音

同樣以上文提到的“見識”為例，其語音在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中有所不同。在古代漢語中，“見識”主要用作名詞，指見聞和知識。例如，《后漢紀·光武帝五》：“每幸郡國，見父老掾吏，問數十年事，吏民皆驚喜。令自以見識，各盡力命焉。”^［18］這表明該詞在古代主要用來描述一個人的見聞和知識，且讀音為“jiàn shí”，不涉及輕聲變化，保持每個字的本音。

在現代漢語中，“見識”既可以用作名詞，也可以用作動詞。作為名詞時，指見聞、知識和經驗，例如“他見識廣博，通曉多國文化”；作為動詞時，指見到和認識，例如“這次旅行讓我見識了世界的廣闊”。現代漢語中，“見識”有兩種讀音方式：一種是“jiàn shí”，其中“識”不讀輕聲，通常用在強調知識和見聞時；另一種是“ｊｉàｎ ｓｈｉ”，其中“識”讀輕聲。^［19］。

總的來說，現代漢語中存在“見識”中的“識”讀輕聲的情況，而在古代漢語中則沒有這種現象。相關研究表明，輕聲不僅是語音的一個重要特點，而且在口語交流中使用非常活躍，對于詞義的區分和語言的表達都有著重要的作用。^［20］

三、詞匯化過程中的特殊現象

除了從語義及語法屬性、情感褒貶傾向、語音三個角度進行闡述，本文發現詞匯化過程中還存在一個比較有趣的現象，這里以“胡涂”和“糊涂”為例。

“胡涂”和“糊涂”是兩個具有相似語音和意義的漢語復合形容詞。本文通過探討這兩個詞的發展變化，特別是它們的使用情況發現，“胡涂”在現代漢語中已被“糊涂”取代。

“胡涂”一詞的主要用法是表示混亂、不清楚或人不明事理，帶有貶義。而隨著語言的發展，“糊涂”逐漸取代“胡涂”，成為現代漢語中的常用詞匯。“糊涂”主要用于形容人思維混亂、不明事理，通常帶有貶義或作為中性詞。現代漢語規范書寫和口語中普遍使用“糊涂”來表達混亂、不明事理的意思，而“胡涂”幾乎不再使用。通過語料庫分析，本文發現了“胡涂”和“糊涂”在不同歷史時期的使用頻率和情感偏向的變化。在古代漢語中，“胡涂”主要帶有貶義；而在現代漢語中，“糊涂”更多用于日常交流，雖然仍帶有貶義，但語氣較輕，使用頻率明顯高于“胡涂”。此發現不僅有助于理解漢語復合形容詞的演變，也為現代漢語復合形容詞的規范使用提供了參考。

四、結語

本文通過對漢語復合形容詞詞匯化過程的深入研究，揭示了其古今演變軌跡和特點。研究發現，復合形容詞的詞匯化不僅涉及語義和語法屬性的變化，還包括情感褒貶傾向的演變和語音的變化。這些特點體現了漢語詞匯系統的復雜性和多樣性，也展示了語言在使用中的動態變化過程。此外，研究表明，漢語復合形容詞的詞匯化逐漸形成穩定的語義和情感色彩，這對于理解漢語詞匯系統的內部機制具有重要意義。

總之，本文通過系統梳理和分析歷代文獻，不僅對漢語復合形容詞的歷時演變認識更加全面，也為漢語詞匯化理論提供了新的證據和思考。未來，期望更多學者能在更廣泛的語言背景下對詞匯化現象進行深入探討，以進一步完善漢語詞匯化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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