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語:賈夢瑋(南京師范大學)
《暴走鞋》是一篇能夠引導讀者抵達意外之地的小說。張瑞洪看似在寫“家務事”,但小說的重心卻十分明顯,他試圖在成長的某段橫截面上,書寫一個自卑者以及他所處的弱勢群體的日常與反常。
如果注意到作者的敘述視角和敘事情緒,那么我們會發現,小說中的“我”既是一位敏感的未成年,同時也是一個成熟的旁觀者。試圖擁有一雙暴走鞋的“我”、在多種壓力下堅強生活的“母親”、虛弱而刻薄的“外公”,一條忠誠但是悲慘的家犬,三個人物和一條狗的組合,在小說中形成了一個非常穩定的結構。而一個短篇的精彩之處,往往在于如何通過情節的串聯而使得這種結構被呈現出來,在《暴走鞋》中,作者將推動情節的任務,給到了那條嗅覺靈敏的老狗身上。盡管是一種虛構,但我認為張瑞洪的虛構策略在本篇小說中是明智的,他在老狗身上發現了一種“嗅覺”,這種“嗅覺”既可以帶領主人公去證明暴走鞋的存在,又一次次地將我們引向作者為這篇小說設下的主題:“窮人的味道一旦散發出來,別人哪怕隔得很遠也能聞見”。當我從張瑞洪的文字中讀出這樣的句子時,不禁感嘆,他的確有一種面向寫實、并盡力在語言層面做到精準的努力。
所以說,小說《暴走鞋》不僅將成長歷程中那些不可避免的自卑心理和創傷回憶帶入到一個公共的想象空間當中,同時,由于小說對弱勢者的書寫采用了內聚焦的視角,所以相比于某些站在身份高位上來談現實關懷的作品而言,張瑞洪的《暴走鞋》顯得真實且真誠。
盡管流行“暴走鞋”的年代已經過去,但在這篇小說里,作為一種驅動,作為經過張瑞洪反復確認過的某種“實在”,“暴走鞋”在文本內部已重新形成了一種“時尚”。當然,我也想邀請讀者們一起注意,如果說小說中的老狗因為獲得了某種人性而更應被當作一個功能性角色的話,那么那雙作為小說起點的“暴走鞋”,是否應該得到主角般的注意與反思?
一開始我們給它起過小名,但怎么喊都不答應,于是后來就只能喊它八哥,所以八哥就是那只黑鳥的名字。
“唉,”它說,“唉。”
“這天氣,黃龍都知道哪里涼快,你趕緊下來,快來,不然別想洗澡了。”
外公說,這是最喜歡洗澡的鳥類,我逗了它一下午,用衣服上扯下來的一長段線頭撓它,相互之間躲來躲去,想必八哥已經渾身是汗。
“唉,唉。”
黃龍也拿它沒辦法,轉身進到堂屋里,留我自己守在院子邊。
媽媽透過廚房的玻璃,一邊揀菜一邊朝我吼道:“給它接桶水會死啊,就曉得動你那張嘴皮子。”終于,等她提著水盆走出來時,八哥金黃的喙便張開了,一如外公嘆氣的神情,連口型也是如此。“還不快洗!什么破鳥,天天這么臭,一股子窮人的味道。”她說。
趁著頭頂那點日光,院子中間還照落著雪白的一塊,它盡情地嗅著涼水從身上滴入盆中的氣味,一次次扇起看上去有著金屬光澤的翅膀。我蹲在旁邊,不停被帶有糞味的水珠子濺到,“你可真會過日子。”說完我就把它抓到地板上,有風,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感受到我手面上的那種涼快。
這時,黃龍突然從屋里>中了出來,聲音聽上去非常憤怒。數年以后,我才反應過來,媽媽說的窮人的味道,激怒了我們的黃龍,那只黑鳥就那樣被當成了某種不祥的象征。
八哥被追到車棚下的那輛三輪邊,想飛起來時卻撞到了貨架上。
我就那樣看著黃龍把它咬進了嘴里。
外公的喊叫從臥室里傳出來,他終于扔開了敷在身上的草藥包,確實是扔開,我看他拿起紗布的一角用力一甩,包在里面的東西落得滿床都是。
他往黃龍臉上給了兩拳。等八哥被活生生地摳出來時,很多羽毛都粘在一起飄向了地面。我看到它全是皺紋的烏爪抽動了兩下。外公,赤裸著黃褐色前胸的老男人,揪住黃龍的尾巴就那樣繼續打了下去。
“狗東西,狗東西!”
黃龍嗚嗚地,哼得很大聲,拳頭落在它快要禿頂的頭上,不禁讓我感到了擔憂。和外公一樣,黃龍在我們這個家里已經很老了,我很擔心它會死在那雙硬邦邦的手下。
就在上午,我跟媽媽說過我想買一雙暴走鞋,班上的同學都在穿。他們仿佛就在我身邊,身體輕輕后仰,以在鞋底的輪子上找到平衡。盡管我的腳還在瘋長,特別是腳背越來越寬,但我的鞋子并不多,而且往往都偏大,所以我說:
“你可以給我買40碼,好久沒新鞋了,我一定要一雙,暴走鞋。”
“啊,媽媽給你買過一雙的,就是忘了拿給你。”她心不在焉地把我甩在地上的襪子舉到胸前,好像從上面就能瞧出來這幾年我身體的變化。
“在哪在哪,你干嘛不告訴我!”我把襪子拿過來套上,想立馬穿上她口中的那雙新鞋。
“我就是忘了,可能在哪個柜子里或者床底下,等我回來再好好找找。”
“老媽,是不是踢一下腳后跟,鞋底就會彈出輪子的那種?我很會玩,可以表演給你們看。”
“我不懂呀,到時候不就知道了,我先上鋪子里去。”媽媽說話間已經幫我把周末要寫的作業擺了出來,也許是擔心我再問下去,她從包里找出幾塊零錢給我:“天氣熱就出去買根冰棒吃。”
“下次別偷偷買了,你要跟我說,不然又會忘掉。”我的興奮是控制不住的,雖然知道媽媽很不容易,我什么都應該聽她的,但我還是在她走后自己翻找了起來。
如果黃龍沒有那么愛往外跑的話,也許到了晚上我就能穿上暴走鞋了。它鼻子很靈,有時候找不到本子,黃龍也能給我叼出來,即便我自己清楚自己把它們藏在了哪里。
最起碼它知道我的手汗留在上面的味道,如果它也知道新鞋子是什么味道的話。
“過來,欸,你幫我聞聞暴走鞋在哪,我找了好幾個地方找不到啊。”我朝黃龍指揮著,希望它能了解我的心情,“你知道什么樣吧,我跟你說,那是雙新鞋,帶兩個輪子,可能就在某個盒子里,黃龍啊,這是你今天的任務!”
但畢竟是條老狗,黃龍垂下腦袋走了出去,它晃動著后背的肉,仿佛也在學外公嘆氣的樣子。問它三次,它就跑出去三次,我追到門口黃龍便沒了蹤影。
“唉,要念初中的人了,怎么還能想著玩這些,不就是雙鞋子。你媽又不是不回來,有空給我喂鳥去,就是嘛,不就是雙鞋子。”外公搖著扇子把我哄了回來,然后慢悠悠地走進他的小房間里,開始他長達半天的理療。
而黃龍就那樣在外面斷斷續續地待了一天,直到傍晚才回來。
現在外公的烏死了,這個老家伙,像他曾經用皮帶抽我媽媽那樣,把黃龍打得嚎出了女人的聲音。到他這個年紀,不管在家里還是到外面去,穿不穿上衣已經不重要了,外公瘦到肋巴骨的皮膚看上去只有薄薄一層,但打狗時力氣會反彈回來,他身上能被稱作肉的地方還是會跟著顫抖。
我心疼黃龍,因為那只八哥早該死了,就像媽媽說的那樣,它身上每天都有窮人的味道,這對我們母子倆來說很重要。最起碼我難以接受,窮人的味道一旦散發出來,別人哪怕隔得很遠也能聞見,在學校里,我常有體會。所以我依舊不停地向媽媽追問著那雙暴走鞋的下落。
“煩死了,在我衣柜里,你別再翻來翻去了。”她朝我鼓眼睛。
吃飯的時間比我們想象的都要晚,黃龍的前腿被打斷了一只,外公手上沒勁了就繃著嘴唇罵,人和狗就像在一問一答,咬牙切齒,如果誰停下m/6ULlB4KQCoxTPXdDoNFg==,誰就要繼續受苦。媽媽熱了好幾遍菜,無非是一碗辣椒炒豆腐和一盆白菜燉豬肉,她坐在灶旁的草墩上吃瓜子,蒸汽從鍋沿處淌下,水沸騰了一次后就再沒了聲音。
那里面的米,我后來吃了三碗。
外公從冰箱里提了四瓶啤酒出來,說話時仍在生著氣:“今晚別給爛狗喂飯。”
“不就是只鳥啊,人話也不見它學兩句,下次去市場給你弄只喜鵲過來。”媽媽起開一瓶,給兩個杯子都滿上,酒精的冷氣刺得我直哆嗦,“叫得又好聽,最起碼不臭。”
“嘿,不就是只鳥?你倒很會說嘞。”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媽媽扶著桌面不停地打嗝,臉上還是她那常有的怨氣。飯桌上又在聊以前那幾件事,外公嚼著辣椒說我媽連男人都看不住。“最起碼騙著點他嘛,娃娃讀書還那么多年呢,現在你看看,撫養費都不給。告?你告不贏!本來沒多少出息,你倆啊,就是一個害一個。”
聽說是我剛出生時,外公找人做的這張桌子,配了四把高腳椅,為了能讓我媽坐得舒服些,所有的尺寸都是按她的腿長量著弄的。現在上面的湯快被舀干了,白菜葉子顯得特別厚,剩下那碗辣椒,已經被外公擺到了自己面前。
然而媽媽還得繼續出去,那點酒根本不夠他們兩人喝,她將醉未醉地摸向外面,手電筒也沒拿。
“還有啊,你那活干不了趕緊換,實在不行上工廠去嘛,別嫌丟人啦,人家起碼以后還有退休金拿。”外公說得很有遠見,他搖著扇子給自己扇風,胸脯上那片像是被熱水泡過的肌膚上,淌著一層汗水。
我看著他,不禁想到我們母子二人會不會也要遭遇類似的晚景,但我知道他見不得我們好到哪里去。
“你看什么看。”他沖我吼道,外公把眼睛都喝小了,他閉了會兒眼,好像是為了確定那對東西還在那,“真是學不會懂事。”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才進來,她只拿了兩瓶酒,一只手上還握著被剖洗干凈的八哥,我看到它的身體從脖子往下都被撕開了。
媽媽把它放進灶口,那上面搭著一個很小的鐵架子,等她再伸回手時,灶灰也跟著被帶出來一片,媽媽用腳將它們往墻角黑暗處踢了踢。
外公轉過背問她:“這么久,說你兩句還不得,都幾點了今天?”
媽媽繼續把酒倒滿,她吹過風回來,顯得越發醉了,整個人像是沒休息好那樣,目光是從臉里漏出來的,沒氣。她告訴外公,一人正好再喝一瓶,她把鳥烤了,下酒。
早晨我起來,黃龍已經醒了。天還沒完全亮,我不知道他們兩人昨天喝到多晚,只是照平常那樣,收拾好東西,從窗臺上拿了一塊錢便打算出門。也許比上周早一些,因為我沒寫完作業,要盡量趕在七點半前在教室里補完,然后再把冷了一半的饅頭吃掉。
它看見我了,但是一聲不出,就在三輪車底下趴著,櫻桃樹底下我昨天站過的地方。那只受傷的腿翹了起來,朦朧當中似乎還在顫抖。我第一次和一條狗產生了那么認真的對視,它看得我心疼。它先是伸出半截舌頭讓我看到它輕蔑的微笑,然后又痛苦不堪地扭轉眉頭,一點點向后縮,退到貨兜后面的那片陰影中去。它站在黑暗中,用三條腿支撐著我看不見的東西。
“黃龍,我心疼你,”我朝它說道,“早該知道,媽媽她是不會給我買鞋的。”于是我勉勉強強地走了,趁著那一丁點夜色。
從早點鋪出來后,衣兜又是空空如也,我甚至覺得我的步法有點跛。
課間班主任來喊我,她知道我交上去的作業是抄另一個同學的,但這種事在我們這所學校已經不值得引來批評。每天認真完成的只是少數,如果我愿意的話,其實不寫也行。
“剛才來的路上經過你們家,”她說,“今年櫻桃生得真好啊。”
我們隔著一張大桌子,她附近坐著的都是和媽媽年紀相仿的女人,她們剛從值班室看完電視回來。我一邊傻傻地立在辦公室中間,一邊聽她們聊天,可能是韓劇什么的,只在那么幾個時間點播放,可我的媽媽不一樣,她一個人待在店里,流行的東西一概不懂。
就在前周,我陪媽媽在街口守鋪子,店主人來收錢的時候還向她打聽了我在學校里的情況,媽媽笑得很憨,她遞上貨單時嘴里說著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顯而易見,我媽和人說話很少超過三句,也許是一個人待久了,她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很復雜,對她來說,找家靠譜的店子幫人做做收銀員就夠了,除此之外的方式已經超出了我們能承受的范圍。有些人還告訴她,你本來可以再生一個,你們家農村戶口,以后也能多享份福氣。
我想媽媽不會每次都跟著附和,因為在她身邊,和她一個年紀的人不多,與其說落伍是種不必要的選擇,不如說這是媽媽想要的,徹底的斷念。
“今年病蟲不多,”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和老師聊天會透露我家的底細,
“但沒怎么賣出去。”
“熟得有點晚了,市場上都收得差不多了。”
旁邊有個正在接水的女人插進來說:“這么點孩子懂什么啊,市場怕都很少去。”
“哪里,人家經常跟他爺爺送貨呢,可別小看這些學生啊。”
班主任講出來的比我預想中的好多了。我偶爾會坐在外公的三輪車上跟他去送餌塊,從鄰居家的小作坊里用背簍背上車,然后拉到附近幾個菜場的攤子上。人家給他開點酒錢,每天拉一趟差不多夠用,要是厭倦了啤酒,他就打兩斤白的喝,一天下來還會剩一點。
我手提一袋袋餌塊的樣子很多同學都見過,這沒什么丟人的,我們都會幫家里做事,而且我告訴他們那是我爺爺,我坐在爺爺旁邊,會感到自己受到了保護。
她把一支紅筆繞在自己指尖,露出一種老師才會有的那種微笑:“哪天老師得上你家,討兩顆嘗嘗去,行不行啊?”
我愣在原地,想象著她從大門進來,招呼也不打一聲就爬到樹上的樣子。我趕緊說:“老師,我明天摘一袋過來,早上給你放辦公室里。”
“嗨呀,我跟你開玩笑呢,我不要。”大家都笑了起來,唯一不同的是,我在班主任的聲音里找到了一絲滿足。
“對了,我還看見你家的黃狗了,它腿怎么了?一大早就坐到外面,有條腿放不下來,你知道吧。”
我說是它不小心摔傷了。直到這時我們才結束了談話,我討厭那些理由背后的實情,可既然我在班上是那樣地不受重視,就算說錯了也沒人會來追究。
“你還沒告訴我在哪買的呢。”中午打完飯回來,同桌四川仔向我問道。
太陽依舊很曬,在高海拔地區,這樣的日子本來就不多,但偏偏是在這幾天,溫度高得讓我覺得胸口很悶。不管是什么季節,我都有覺得衣服穿多了的時候,但是這天我不僅在課堂上精神難以集中,就是到了課間,腦子里也全是自己穿著暴走鞋在路面上飛奔的畫面。
“我媽給我買的么,我又不知道。”
我們之間常常相互試探,對他的疑問我從不計較。四川仔他家是過來打工的,在班上他沒我體面。我覺得我們聊過的天大都有說謊的成分,但是那叫人心安。如果非要讓我們坦誠相對的話,誰會先引發矛盾,這說不準。我還記得他有一次跟我說,他經常在房間里裝死,等父母跪在床邊號啕大哭。他強調了號啕大哭這個詞,盡管沒有形容大人傷心到極致是副什么模樣,但我心想一定非常壓抑。然后四川仔就可以一動不動地閉著眼睛躺上兩天,家里人會把他愛吃的零食和心儀的玩具買來,擺到他的床頭,等夜晚所有人都傷心離去后,他就能在房間里享用它們。
不管通過什么方式,四川仔的確擁有了一雙暴走鞋,他已經穿來了很多次。體育課上,我注視著他和其他男孩在籃球架下面賽跑。小臂需要擺動得非常用力,雙腳也需要時而朝里時而朝外地配合,我以為那就是穿上暴走鞋后維持平衡的秘訣。
“你明天就來加入我們,比比誰的快。”四川仔見我不太情愿的樣子,繼續說道,“最起碼我倆得一起,別叫其他人欺負。”
我告訴他:“穿就穿,但是要看天氣,如果下雨的話那肯定不行。”沒人會為了穿新鞋子去淌一路的黃泥。
“那肯定不行!”
也許是厄運專挑苦命人,我一回家就看到媽媽紅著眼睛,她才洗過頭,長發還沒被完全吹干,有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院子里憤怒地看著我。
“這你兒子?”他把我從下往上望了一遍,說,“小孩,我問你,假如有一輛在正常行駛,速度不快的汽車——”
“他媽的你有病啊!”我從沒聽過媽媽吼得那么大聲。男人的話還沒說完,媽媽就卷起手上的毛巾往他臉上甩過去。
男人站到一邊,用手指了指我們母子倆,繼續說道:“瘋了吧你這個人,”他的聲音很尖,但聽上去非常神氣,“我就問你,我撞到你家狗了,這算不算犯法!”
那只手像是要戳到我身上一樣。我先是搖頭,但很快意識到是黃龍出事了,這時我往旁邊看去,發現媽媽也在瞪我。
書包還沒來得及放,我站在原地不敢動,因為眼前的男人在院子里表現得那么驕傲,我怕他上前動手。媽媽用一只手把我護在一旁,那上面的汗毛還在一根根立起來,有股力量在推著我,推得我一直沒有說話。“你別嚇我兒子!”
“這么大的小孩都懂,你還想跟我鬧啥,還說什么要告我,嘿。”他的臉我只看過一次,很瘦,盡管普普通通,但面朝我時仿佛是一條在我身上抽打過的鞭子。
要不是外公突然從臥室里>中到面前把我媽拉住,她真的會跟那個男人打起來。媽媽的手繃得太緊了,我在后面看著,生怕她再用力一點就會把它折斷。
“出去問問,這種事,你們當主人的是不是也要負責任。”說完他就走出門外,可我知道,家里的人算上我一共三個,誰也不會再追出去。
我想到的第一個場面是黃龍被碾死了,像那些大路中間躺著的動物尸體一樣,被染黑的身體鋪在瀝青上,沒人會去清理。更何況它已經那么老了,或許連身上的味道都要更臭一些,想到這里,我就擔心鄰居們會上門指責起我們來。
但憑什么會這樣?它是條好狗啊,更何況昨天才受了傷。
后來我知道,黃龍在外面晃了一天,往停車場里的每個輪子下面鉆。一開始別人以為它在撒尿,要去趕開時又發現它只是躺在那里。早些時候,大路上有人說,你們家老狗可真有學問,喜歡研究輪子。到了下午,黃龍在所有輪胎旁邊都待過了,但它不回家,只是又瘸著腿走向了行駛在大路上的那些轎車。它威脅到很多人,雖然被撞的事是后來一點點傳開的,但從那以后大家經過我家附近時都會十分謹慎,生怕還有別的東西會一下子>中出來。
我在櫻桃樹下找到它,發現泥土上有一攤黃龍咳出來的血。它還活著,眼睛被碾歪了,但臉上還掛著早上那種輕蔑的微笑。
“唉,唉,你跟這種公職人員有什么好爭的嘛,讓人家賠點錢不就好了。”外公背著手蹲在坎沿上,我一下子分不清他的話是在朝著媽媽還是黃龍說。又包了一天的藥,他的肚子也開始發黃了,現在已經能叫人看見皮膚下面的斑點和血管,但他還是不穿上衣。
“傻狗一條,早知道我昨天就不打它了。”
沒想到第一次見到媽媽大哭,竟然是為了一條狗,以前我倆被爸爸從他家推出來的時候她都沒哭過。媽媽哼起來一段一段的,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攔她,但是根本攔不住,接著我的鼻腔也跟著酸起來,眼淚一下子讓我膽小的身體開始抽搐。我倆都是愛黃龍的人,因為它真是通人的感情,能聽懂人話。
“小黃,我們帶你上醫院。”媽媽扔下手中的毛巾,踩著拖鞋走到小院子里把黃龍抱了起來。
“它?還要去醫院?老天爺啊,傷了就傷了么,劃得來嗎。”外公蹲在地上放了個屁,他從褲兜里摸出一根扁了的煙,也擺出一副要哭的樣子。
媽媽一直抱著它,回到房間里拿錢包時也舍不得放下。屋里的動靜很大,仿佛她正搬開了一件很重的東西。
等她打開房門時,我看見媽媽身后那間昏暗的臥室,連床尾的衣架也倒在了地上。從一堆亂七八糟的物品中間,她用腳把一個紙盒踢了出來。
其中有一只雪白的鞋子滾到了外面。
她委屈地問我:“你穿不穿?”
我緊張得直搖頭。看著嶄新的鞋底,那上面深深淺淺的紋路中嵌進去一個方塊,我知道,觸發了后跟處的開關就會有一只輪子彈出來。但那一刻它簡直就是我非要拒絕卻偏偏出現在眼前的東西,我不敢看。
坐上三輪車,她不想讓黃龍單獨躺在后面,所以才把它放到我兩手之間。我看見黃龍尾巴下拖著短短一截曬干了的糞便,黑乎乎的,像是它的一段影子。它睜著一只眼睛望著我,上面印著各種表情,我怕我稍不留神就要錯過,所以一路上我的視線都沒能移開黃龍的那張青臉。
我第一次進寵物醫院,就見到了那么多分不出品種的狗。媽媽和我急速地從它們的籠子旁邊穿過,請辦公室里的醫生為我們檢查黃龍的身體。費了很長時間,一個年輕的男人才出來找媽媽商量,他說情況很不好,如果不先做個CT,他不知道黃龍究竟傷到了哪些部位。
“要做的,要做的。”媽媽焦急地說著。
我坐在一旁的塑料椅子上,黃龍很乖地在我胸前喘氣,它還在輕輕地咳,然后又會幫我把袖子上染著的血漬舔掉。
媽媽最后一次向醫生確定黃龍的安危,我沒聽清他們的對話,但心寒的是,當我觀察到她愁苦的表情時,便知道光是在掃描儀器上都會花掉我們一大筆錢。
那可是媽媽在臥室里翻箱倒柜才湊出來的啊,我在心里說著,有一個瞬間,我甚至還聽見了外公的嘆氣。
室內的空調吹得我很冷,可黃龍身上的臭味還是很重,很多狗都在紋絲不動地看它,可能是引發了同類的同情,也可能不是。
那個晚上我們守到很晚,等片子和醫生的診斷結果一起出來,黃龍已經換了兩瓶針水。我多么希望它們能夠治好它,但死亡的味道還在一點一點從病床上散發出來。我一遍又一遍地想,有什么東西可以拿來和它的性命做交換,可是我終于對這種契約一知半解,不得不把頭埋到一邊掉眼淚。醫生說它的內臟被撕裂得很嚴重,如果不做手術就沒有任何辦法。
于是我們帶著它回家了。
連著好幾天,家里都熬了肉湯,因為媽媽相信那會讓黃龍一點點好起來。可是只有外公把碗舔得吧吧響,黃龍卻已經虛弱得讓人不忍直視,不管給它喂什么都會被嘔出來。
媽媽也跟著吃不下飯,每天從鋪子里回來,都坐在櫻桃樹下面和黃龍講話,一直講到外公把她勸走。
“小黃,你干嘛往車子下面鉆啊,你干嘛要往車子下面鉆啊?”
最后連外公都沒力氣嘆息了,他偷偷在一個白天,把黃龍和一盤沒剔完肉的骨頭裝進了紙盒里。趁著最熱的時候,外面沒有一個人看見,狗和我的鞋盒被永遠地留在了一片荒地上。
可媽媽竟然沒說什么,到了晚上吃飯時還是老樣子,不動碗筷,啤酒一瓶接著一瓶。我知道她憋住臉是想叫自己顯得清醒一些,其實還是醉了。
那年我獨自站在路邊朝那個地方注視過很多次,一步也沒敢往前,直到有一天它們突然消失不見,就是從那以后,我才慢慢嘗試穿上暴走鞋。可當我鼓起勇氣把新鞋穿進學校時,那股潮流仿佛突然間消失了,就連四川仔也開始覺得我是班上最落伍的人。
也許是腳下永遠埋了一對輪子的緣故,我習慣了撐著腳后跟在路上滑行,幸運的是,我的雙腳再也沒有長大。穿著暴走鞋的日子里,我很想用它穿越那些不曾去過的地方,因為我感到腳下總是多出來那么一塊兒空間,時軟時硬,即便會使我常常摔倒在路上。
那年我家的櫻桃被外公挑去市場上賣,吃過的人都說有股味道:“熟太晚了,你們家是不是光線不好,要不就是品種出了問題。”于是又有一件事,被經過我家門前的人講開了。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