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秀的詩
◆把時間拖進夢里,空出縫隙
在柴達木戈壁,風車每轉動一下
天空更加開闊、湛藍
生命的鎖鏈
恐怕只能鎖住裝滿欲望的心
荒原與游蕩的我
何其相似
掙脫枷鎖放空一切
馳騁在世界的角落
把時間拖進夢里,空出縫隙
你我之間的那道裂縫
或許會讓空白
在自然中擁有更多延伸意義
◆駝鈴聲切開歷史一道口
駝鈴聲切開歷史一道口
獵獵西風,吹不倒潛藏生命力的駱駝
數萬駱駝,一匹緊跟著一匹
一排排從草原、戈壁、河湖走來
如同探秘者走向三江源
數年后,駱駝與駝工的故事
成為文物資料,被珍藏在陳列館
不知名的駱駝
從偏僻的大西北發出了聲音
沿著聲音回望
一代代駝工匍匐在青藏公路線上
與勁風搏斗數十年,見證歷史變遷
如今,詩人沿著各種跡象向前
探秘三江源,尋找放在源頭的詩
◆茶卡鹽湖的空白美學
青藏高原的風,粗狂而犀利
風中偷藏的鹽掠過面龐
仰頭,在無邊的白中思考
空白的價值
茶卡鹽湖的空白
帶著當代新水墨的意境
構成空白美學
低頭,吟誦一首詩
每個意象新鮮而自由
視線隨著風奔跑,探索不斷
衍生的謎
謎將解未解,隨著鹽的純度沉淀
這多像三十歲的自己
有些事只能在流云中去想象去填補
◆遲開的玫瑰
遲開的玫瑰
在玫瑰谷中另立疆界
走了一步又一步
不去定義明天
只是輕嗅
附身在玫瑰的花瓣中
尋找愛人的輪廓
而心愛的人卻喜歡繞遠路
延遲到達
據說玫瑰在凌晨兩點
香氣最濃郁
能忘記荒蕪與寂寥
也能靠近星空
在黑暗中劈開一條路
等待被心懷花蕾的人認出
◆潮汐聲撬開生蠔
生蠔扎進巖石中
裸露部分成為巨石的外衣
抵擋潮起潮落聲
粗劣的部分
在石頭內部躲避了趕海人
完整保留了自我
在惠嶼島,鋒利的石頭
無法撬開生蠔的硬殼
而一陣潮汐聲卻可以
◆扯掉風的阻力
瀑布傾瀉而下
芭蕉收藏了清幽的部分
壓在瀑布下的蕨類植物
與激流較量
迎著光生長
枝葉向下,讓空間多了隱喻
也讓美多了形態
字詞掛在崖壁上
在陽光下閃爍
成為懸掛在空中的一首詩
隨著詩人的行蹤
找到了歸宿
不再糾結生長的方向
在馬嶺河大峽谷
以斜葉榕、海芋、石蝴蝶為脈絡
從東岸到西岸
我沿著溪流留下的標識
逆流而上,穿梭在云煙間
扯掉風的阻力
◆純粹的向往
放牧,祈禱,巡山
一個人獨處的方式如此簡單
在嘉塘草原,巡護員才仁
躺在陽光下
明亮的事物匯聚在身上
他對遠方有純粹的向往
也能與自我和諧相處
接納過去,尊重每一滴淚
也承受它們的重量
他明白人不能被欲望所捕獲
擁抱自我的脆弱
勇敢面對當下,構建一條
通往遠方的河流
◆凌厲如繁花
霧凇是樹甩出一股力
凌厲如繁花,掩蓋冬的蒼白
或許甩出了體內的柔軟
零度以下,樹的形狀更分明
黃河岸邊倒掛在樹上的霧凇
包裹著枝干與嚴寒對抗
順勢解讀出樹的年齡
開辟出一條小徑
指引那些探秘黃河的人
在群峰之巔尋找霧凇之境
娜仁琪琪格的詩
◆回歸
飄落是一種決然之美
不為任何什么所畏懼 宣告一期生命的完滿
瓜熟蒂落 紛飛如彩蝶 如翎羽
大風刮來 也并不是加劇了衰亡
而是送來了助力 看吧
那揚起 飛旋的天衣
是披風 大氅 也是飛天舞起的飄帶
天空湛藍 沒有一絲雜質
喜鵲在陽光里歌唱 麻雀在高枝上譜曲
大地敞開懷抱 接受赤子的回歸
我低下頭 看到自己的影子
疊印在了錦繡之上 是不曾有過的
優雅 嫵媚與豐饒
那不獨是我的身姿 是被賦了魂靈
一如我在午夜的深眠里 詩行突然在腦海中涌起
聽到了誰的淺酌 吟詠
我起身尋跡 寫下這些文字
◆操盤手
——給女兒笑嫣
在我睜開睡眼的時候
我們的小紅車已行駛在了盤山路上
這是從未走過的路
如此崎嶇
拐彎兒 拐彎兒 拐彎兒
還要拐彎——
有多少彎路要拐 這是未知的
在高山巍峨間行進
左邊是突然從對面而來的車輛 右邊是山崖與溝渠
操盤手 不僅需要好的技藝
更需要強大穩定的心力
經過眼前的紅色 藍色 紫色
白色 黃色 這些超然于塵世之外
色彩斑斕的花兒們 再也觸動不了我的心房
突然出現在路旁的大花牛與小花牛
它們也成為了障礙
我一次又一次
看向蒼茫的群山 峰巒疊嶂的群山
又看向你 默默地
祈禱 祝?!?/p>
把一切最終還是 交給了你
一路向上仿佛直達天庭 一路向下趕往娑婆世界
親愛的操盤手 我嬌小柔弱的女兒
你穩穩地將我們從遼闊的山巒 險峰
帶到了開闊堅實的大地
沉著 穩健 淡定 從容
當我再回首一路的行進
猛然醒悟 這被恍惚間導錯的航程
它是對的——
我的女兒 你通過了被神明之手設置的考驗
◆殘雪
這是那些雪嗎?曾以浩蕩之勢
壓迫而來 帶來恐慌 窒息
是的 它們是那場雪的
遺跡 殘骸
它們退居在了高山的斜坡 溝壑
裝點著荒蕪 成為自然之物的本身
滋潤著干渴 龜裂
潤澤草木的萌芽 美妙的發生
當我再次 途經此路
在燕山山脈的腳下穿越 行駛
眼前的世界 已是換了一番樣子
此一時 彼一時
◆羅布麻
叫停車,我飛快地奔向那些盛開的
小花,粉紅的蕾、白色的花
清新、明凈,是如此清遠、超逸
在青海碧藍的天空下
怡然自得搖著小鈴鐺
我們走過了野茫茫的戈壁灘,剛剛走出黃色的沙漠
開在沙漠邊緣上的
羅布麻,是多么纖弱
卻成片成片地開,柔軟、輕松、灑脫,明亮地開
◆夏夜蛙鳴
我把窗子打開 亞麻布窗簾拉開
輕薄的白沙簾垂掛曼妙
蛙鳴如月光一樣 照了進來
這個夏天 于我最緊要的事情
是每日晚上聽蛙鳴
先是它們以一個樂隊的陣容
送來了喜報 陪伴我百感交集的
不眠 而后是
繼續鼓著腮幫子吹奏
而后 每日敲打著夜的空寂 安謐
一直把我送入夢鄉
它們此起彼伏地歌唱
夜夢安樂 夜夢安樂
◆恍然一夢
細雨 白云 在翠綠連綿的山中
飄動 纏繞
眾神行走期間 強大的氣息
籠罩彌漫——
我仿佛不是坐在車上 而是在云端
在云端降落又在云端升起
而后平穩地行駛
小雨微涼中 我們到了巴中
在恩陽錦江飯 店打開房間的門
潔凈 溫馨 到家了?
迫不及待地向窗外望去
樹木 樓宇 彎曲如碧浪一樣的寬闊的路
都沐浴在雨中
下午四點多,已是漸入“巴山夜雨漲秋池”
而我來時經過了“兩岸猿聲啼不住”?
哦 哦 輕舟自然已是過了萬重山
瀟瀟的詩
◆補丁
她試著從心底拔出憂傷
疼痛又加厚了一塊新的補丁
一艘載滿傷口與劃痕的黑潛艇
浮出靈魂的水面
◆離開的詩
——懷念XD
在你離世的最后十一天
滿懷疑竇
要去找“一條依水的街道”
像鍍金的秘密:出發是一個陰謀
你拋落的石頭,沒有了心跳
我在一場七月突降的大雪中
撿起你疼痛的粉渣
你已姹紫嫣紅,端起一碗星星
用一首離開的詩
把這個世界甩得很遠很遠
◆寫給艾米莉·狄金森
——兼致柏樺教授
親愛的艾米莉
在你發黃的信封上
咬下一塊絢爛、空無的蟋蟀聲
離開時間的鐘擺
在折疊、動搖的萱草
鈴蘭、風信子、金盞花叢中
在你神秘,打著破折號的馬蹄下
唧唧吱……唧唧吱地
嗚叫,復活
我尋著你詞語風干的
那些植物標本,暗示的密碼
從復旦——杭州
飛貴陽——降落海口
我的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
如空中滑翔的蒲公英
享受著被忽略,邊緣者
自由的存在感
眼前的兩片大海
像藍色約定的考卷
我一個甲子的笨拙,掙扎與無知
已經五米高了
親愛的
在蒼穹上,你一襲白袍
握著北極星小構件的鉛筆
會給我及格的分數嗎
或者,把我領進阿默斯特
你的蝴蝶、蝙蝠、甲蟲、花朵
——不朽的森林
拿出一把詩的鑰匙
問我:
“熟悉嗎?”
◆儋州鴿子
——致蘇軾
入土后的你,無所不在
我一動念
五只鴿子,噗噗噗噗噗
就落到我的窗臺
我認出,那只
從儋州飛來的,是你
兩月前,我們在郟縣重逢
春林兄陪著我,踩著草叢里
濕漉漉的松果
在你的墳頭圍繞三周
你的眉州口音,掛在樹梢
搖晃、喜悅
我這個小老鄉的到來
你釋放的詩歌量子
糾纏我的渺小
在傷口的懸崖上
你一巴掌把我扇回來
有時,你是我秋千上的意志
有時,是我一丁點的黑暗
有時,你就是我的水果、蜂蜜
此刻你又是一只儋州飛來的鴿子
隔著玻璃和我說話—一
◆登上天子山
登上天子山
你就成了涌濤逐浪的臣民
你被山間的云霧
披上輕紗,瞄著淡妝
最動人的風景使人感傷,失語
如儀態萬千的音樂升起
這時,云濤、月輝、霞日、冬雪
四位君王縹緲駕臨
◆老天的外套
雖然老天
還是穿著昨天的外套
還是那件洗白的舊長衫
樹木懷著被寵幸的希望
一排排晃悠,像被風吹動的
掛在天空搖擺的衣架
一棵霧凇死了,砍掉半身
免于成為衣架的命運
修剪樹枝,除草的工人
左眼瞎了,正用他的獨眼
向垃圾桶傾倒黃昏之歌
空氣中涌出植物
被金屬鏟除的新鮮味道
我朝著有鳥叫的銀杏樹走去
在枝頭跳出蒼涼的鳥兒
是這一天將熄滅的余燼
幾個戴著口罩的老人
踩著風聲,柔和地往回走
他們的背影被老天抓住
揉進一團黑暗里
◆棕灶鳥
在阿根廷,它是國鳥
以蝸牛、蜘蛛、昆蟲
和其他節肢動物為食物
偶爾也吃植物的
種子和果實
人們也叫它面包師
它在樹杈、電線桿上
烘烤的面包窩
是用黏土、草木、糞便
做的原材料
它會唱歌,是落日下
生命快速的顫音
雌雄扇動翅膀對唱
它從不屑于像人類那樣
一起在聚光燈下
統一張開嘴巴歌唱
◆十二背后
——與梅爾游雙河洞
這是你的領地
沒有盡頭
此刻,只有你和我
兩個女詩人
走進雙河洞
肩并肩,綻開了
一個自然的偶數
你略帶江蘇的口音
在空心的洞穴
展開翅膀
清明的水流
彎彎拐拐
順著即興的速度
從地下裂縫隱秘的渴
從我們身邊靠攏四月
流向某一個黝黑的未知
流向無限背后
就像永恒
甩掉了無限的影子
露出最后一把匕首
◆小侏儒修鞋匠
世紀村大門外
路邊常年擺攤修鞋的
小矮人,小侏儒
他是冬天收養的棄子
從小與饑餓和白眼為伴
有一頓是節日
沒一頓是家常便飯
在寒暑中穿針引線
敲敲打打,縫紉破鞋、提包
他起老繭的手藝
像他額頭上深刻的皺紋
實在,不會摻假
他坐在擺放鞋釘
錘子、腳掌膠皮
各色小零件的中間
埋頭苦干的樣子
就像在修補
一個破敗不堪的王國
我常常把要扔掉的舊鞋
給他敲上釘子,或者粘上膠皮
或者扎上針線……
盡量讓他多掙一些
但這個執拗的小矮人
凡是一招能解決的
絕不像我們神州的醫療
那樣過度修理病人
費了半天工夫
區區15元
我付20,不用找零
他的笑比陽光還要燦爛
已經50出頭的他
還沒有觸碰過女人
卻碰到過騙了錢就跑的女人
還有明碼標價要30萬現金
加一套北京住房的女人
這比要他的命還要過分
在京都,他用十輩子的手藝
十輩子的命
也討不來半個老婆
除非慈悲的神
一夜大風,刮來馬云的金山
無數的美人會轉臉投懷送抱
踏破小侏儒的門檻
◆謝幕
——致小澤征爾
你患上老年癡呆癥
真的癡呆了
這應該是神的杰作
你淘氣地坐在指揮臺上
讓祖賓·梅塔拉起你
你吐出音樂天真的舌頭
跺腳,讓你那頭灰白亂發
隨樂音起舞
就在你貌似癡呆的瞬間
音樂活的靈魂已站在面前
你的謝幕,不是告別
更不是離開,是另一種新的開始
你的生命在音樂的變奏里能聽到
有吶喊有苦難有掙扎
有痛苦有哭泣有疾病有拼搏
有死亡的預兆
與陽光、山水的樸素
靈魂不會到此為止
正如你對二泉映月下跪
說:“這種音樂只應當跪下去聽”
◆魯珀特之淚
400年前,德國親王
魯珀特發現,熔化的玻璃
自然滴入冰水中
一滴蝌蚪狀的玻璃淚滴
就在水里游動
如果向這一滴淚珠開槍
子彈炸得粉身碎骨
而這滴玻璃淚
依然完好無損,在空中搖晃
如果用工業液壓機
在淚珠的頭部
用8噸的重量碾壓
即使它陷入金屬的底座
這滴眼淚依然不碎
但,你若抓住它纖細的尾巴
輕輕一下,整顆玻璃的眼淚就會飛
瞬間爆裂四濺,全部炸成粉末
這多么像我們每個人
心靈里那一滴
欲落下的魯珀特之淚
王珊珊的詩
◆紫茄
被她數落的那些月光
因自責而節食,紛紛發紫、瘦弱
落下的流蘇,垂在矮矮的枝頭
很快適應等待雨水
在此之前,還要學會識別烏云
以及旱季里的那些龜裂和枯萎
沒能在有限時間內等來一場雨
最先學會的,是接受衰敗
和衰敗后的徹底死亡
望著地里已經病逝的茄子
她又數落了一遍
◆胖瘦兌換
新鮮的紅,明知野生菌有毒
云南人還是上山撿茵
云南人到了澳門,偏愛夾竹桃
也有毒。偏愛的不是毒性
而是人性殘留的回憶
老屋旁開滿夾竹桃,山谷閉塞
我們不知夾竹桃有毒
新鮮的紅,揪住孩童的視線
再牽來拴在枝干上
那時眼睛看得清晰,還未近視
盯著花苞看何時開裂
被拴住的我,摘來一朵胖花
撕開,卡在兩根瘦辮子上
盼不來雨水,營養不良的
茄子、玉米、四季豆和我一起干癟
地震后,我把破碎的瓦渣撿起
夾在筆記本里,皺巴巴的,塵封起來
一撮土從頹圮的老墻滑下
被裝進生銹的鋼筆蓋里,封印起來
這兩件事,發生在地震以后
我以為只是地球在夜里咳嗽得厲害
陽光穿過蒙滿粉塵的一葉窗戶
小黑屋里的微粒拼命往外逃
順著久違的這一束光,爭先恐后
只有我拼命擠進小黑屋
試圖抓住地球咳嗽前一夜的零碎記憶
老屋與夾竹桃一同離世
成為土地的最表層
緩緩。山谷里的老人也融入土地
H6krTLcMBEcH7CLiYz79ag==土地胖了,雨水胖了
長胖的人們紛紛離開山谷
故鄉瘦了,和我一起營養不良
◆杏花簪
杏花尚未定型
花蕊該有暖春的淡黃
為了著色,為了讓它活起來
我找來維生素B片
放入有水的蓋中,碾碎
再將純白花蕊浸入水中
強行給它注入生機
花蕊自然風干后,回到
花朵中央?;ǘ浠氐交ㄍ?/p>
回到仿制的枝干
卻和我一樣,沒了寄托
回不到故鄉
回不到祖母活著時
每天者會經過的杏花枝頭
◆單曲循環
浮想隨旋律搖晃,不必執著于
斜陽是否種下一攢橘光
害羞投屏,天邊才生出晚霞
輕音樂沒有歌詞。我在其中
填補想說給你聽卻沒能說出口的話語
我不去贅述心意,只是復現——
窗外,兩只谷雀在吵鬧
檐下,一只蝸牛在假寐
牽牛花種子被覆上一層土后
未曾回到我的視野,或許已經腐爛
我至今沒學會蝸牛的釋然
悠然更遠。我還須跑到月光下
將視線全都轉向仙人球花苞
花開的過程,風能聽見
反饋,我得以抖落煩躁的瞬間
無論烏云是否有意闖入
音樂被你留心后
被我的耳朵反復聆聽
就像擦肩無數次后
回到原點。
鐘擺遠去,漣漪奔向海岸
等耳朵厭棄的時候
才取消單曲循環,也不再
給起伏的節奏填詞
◆澳門美人樹
路燈拋下一大塊雪
勇氣匱乏的年齡,她從容
開在臘月的花,花色勝過月色
臉頰被薄霧半掩
爭端面前甘愿退步
而她仍然無法屏蔽滿身尖刺
鵝黃與熒紅定格在枝頭
她是寒冬搖搖欲墜的螢火蟲
低估一季的惡行,還活著
蓮花燈在水面浮沉
漣漪被風撫平,如同一只手掌
撫平她緊皺的眉頭
月色化身熨斗,一切了無痕跡
◆半個酸月亮
如今,再提及故鄉昭通的蘋果
最先紅的,不是比喻里最常見的臉頰
先是雙眼,再是鼻尖
借果香,嗅舊時光里的熟識氣味
秋天,祖父爬上屋頂晾曬茅草
我爬上屋旁的蘋果樹
屋內爨火煮飯的祖母說我像只猴子
從這一棵樹,竄到另一棵樹上
綠的、黃的、紅的蘋果都要被我咬一口
到了晚上,我逢人便炫耀——
天上那輪彎月亮
是我咬剩下的半個黃蘋果
他們問我,為什么剩半個蘋果
我說那是酸的,不甜
祖父、祖母相繼病逝
都沒能熬過寒冬
我在秋夜仰頭
只望見酸澀的半個黃蘋果
我終于明白
缺失的部分才是酸澀的源頭
甜是幸運,不是常態
我的月亮永遠珍藏著它的酸
我永遠記得它的酸
◆穿針
每有一位親人離世
我的痛感就更遲鈍一些
剛降臨時,鋒利的刀刃嵌進血肉
血滴不盡,緩慢而綿長
盡頭拴著一根繡花針
在風中輕悠搖曳
任何時候都會狠狠戳進心臟
比如,當看見一只枯瘦的野貓蹲在路邊
當柴火煮熟的米飯香撲面而來
當知了躲在樹蔭深處鳴叫
當杏花恰好飄落到墻腳的老南瓜上
給干枯的瓜蒂戴一頂雪白草帽
針已銹蝕。連門把手都已爬滿鐵銹
老屋已經空寂太久
推開門時,灰粒沿著光線奔涌而出
我那些瑣碎的哀痛,瞬間聚集到一起
就像祖母活著時,泡在老壇子里的酸菜
走近時,偶爾能聞到淡淡的酸味
徹底開封時,所有妖怪都一起溜出來
我蹲在壇子面前,右手握拳
從壇口伸進去,使勁按
試圖把所有哀痛都裝進去,直到
透過窗戶的第一縷月光也被按進去
我才舀一瓢水,倒進壇子
再從老櫥柜里拿出一個瓷碗蓋在壇口
我站起來,踉蹌著走出灶房
慘白的墻上,影子在模糊地搖晃
或許是我的,或許是核桃樹的
◆殘缺過后
一條倒影先在水中殘缺
牽動岸邊兩三片樹葉,也殘缺
靛藍色的靜默,石階空蕩
四五只烏鴉沒有咒罵
反而委婉歌頌枝頭不合時宜的花
六七聲布谷源自同一方位
終于抬起頭,尋聲
八九絲白光穿透鱗云
殘缺過后,一條青魚游上天
參差脊背用來承載一個清晨的束縛
等破碎的徹底碎成無色的
湖水收回它發出的一切響動
長木凳腐爛,長出蘑菇短暫的一生
魚的記憶被訴說和祈求
它以澄澈的呼吸吼走烏鴉
祝福奄奄一息的老人熬過春天
◆梨花誤
寒風跨過湖面,奔向冬夜
我匆匆趕路,抬頭看見一樹梨花
路燈下,鳳凰木反光
樹葉繁茂,投來斑駁一片白
舊時云南,白發滿頭時
梨花開滿祖母屋前
我在澳門時,白發隨祖母逝去
成為一段過往。
澳門不產梨花,但生白發
時間凜冽如一把刀
當第一絲白藏進我發梢
留給我的只有回憶、緬懷
周幼安的詩
◆漫長的告別
這次你真該醒了。沒有
下課鈴,催促你穿過夢境的隧道
回來時仍保持著面容的相對
靜止,對講器里,無法討論的發胖危機
早早隨灰塵覆蓋在每塊鏡子上
其實并不存在多刻薄的劃痕是
針對你而發生,無非青澀的感懷
正從你唇邊消失,被一連串玩笑話取締
回憶嚴厲如巴普洛夫,訓練我們談起過往時
必須唏噓充分,像吹響塑料的口哨
他還好嗎,她呢?結婚生子的話題
形成絞型圓環,吐出幾個面目模糊的
名字,我佯裝吃驚,其實在心底
已經獨自走到了足夠遠的地方:
異鄉的南湖岸畔,柳樹無甚差別地生長
我感到被鞭笞的危險,即使概念化的
枝條,不曾抽落到我肩頭,和我
津津樂道的流亡之地。你睡眼惺忪
還坐在我身邊,向我詢問黑板上變形的公式
究竟如何解答,才會令每種可能全都滿意
◆愉快周末模擬器
作為一位悲觀主義者進入生活
其實并不簡單。最起碼
耐心總是稀缺的,當你提出用手中
紙牌,隨意抽取出一張理想周末
可預料的敗局發生過很多次
從卷起百葉窗開始,你就錯了
拖鞋的擺放,像隨時會走火的土獵槍
將危險對準主人的站位,你是狡猾
脫身的狐貍,源源不斷地為失誤
道歉,卻仍把兇器殘留在托盤
我會處理好的,你說。緊接著
房間里各處動靜,發起異常堅定的聲明
似乎他們立刻決定擁戴你,建立一個
更清潔的國度。碗碟們依次躺進
水槽,等待河流率先經受滾筒里的酷刑
直到我天然的睡意被震動成
遍地面包屑,散落在明媚的午后廣場
你赤腳走回床邊,像結束訓練的
運動員,松懈前抓緊說上一句
周末愉快。我想我理應感到稱心
◆夢核一種
舞會已在醒來時結束。儀仗隊
將夢核裝進密碼柜,搬離城堡某個房間
日漸荒廢的床榻,有那么幾分鐘
我茫然無措,仍冒著煤爐房的熱氣
洗澡水快燒開了,一位面生的客人
在晚飯后不辭而別,將時鐘
快撥到八點半。我守住浴室里小舷窗
確認煙囪上的白煙,是永恒且無法修改的
包括那種稚嫩的喜悅之情,散發著
曬過更多陽光的味道,才會讓我今天
格外痛恨雨季浸泡過的家。挪開
空床箱,我有許多發霉的物件需要碼放
用灰塵覆蓋。可透過蜘蛛結網的濾鏡
還是想起祖母帶著我飽睡后的下午
我可以打出那副舊撲克牌里任意點數與花色
換來一輛從土路揚鞭的紅蘋果車
◆等待暴雨光臨
這只是秋天眾多
夜晚中的一個,最潮濕的
時刻。我捧花步行走過露天長廊
用節拍器調整著配樂,快點或
再快點都可以,等暴雨來臨
任何移動都有價值,像保潔員細心
擦除水泥板上一塊雪黑的污垢
芭蕉葉在風里舔舐著窗玻璃
還不夠透明的鏡片,邀請我停下來
看看雨。原本靜如死水的天空
微微皺起頁腳,露出密布在隱喻
中嗚叫的活的字符,我確信
有一種腥鮮正像消毒水被肆無忌憚地
噴灑,我仔細聞過在我下雨之前
◆離魂記
逃離。從門羅的牧羊小鎮
逃出來,從南方開車逃到北方
我們常像兩只笨拙的雛鳥
倉促離巢又辨不清方向
勉強在雨中依戀著彼此簡略的羽毛
遠光燈承擔起領航的責任
對內的議談,由暖風游說完成
隨便聊點什么,在生活新設計的
場景里,窗外風雪規律地滾動
你打個哈欠,吐出一片灰藍色的代碼
這究竟是第幾次的第幾個副本
我們終于握手言和,相互壓制著
背叛的>中動成為戀人。迭代的回憶
調轉方向盤:假設我們都做過英雄了
正奔向屠龍后酒花翻涌的末路
或者,重回到真理尚未成型的年代
你就做個木匠,不好嗎?
做那種啞住嗓子卻指尖飛快的小人物
用柏木雕刻我言之鑿鑿的宮殿
而我只許諾你一個人的美夢成真
◆泡菜短歌
從菜市場買回的奇珍異寶
還帶著,清晨時分冒雨奔走的
露水,今天的蔬菜和我成了同齡人
沒有更成熟的烹飪計劃
只好先放進廚房,用鹽水清洗浸泡
復原蘿卜的嫣紅與筍的松綠
去皮總不會錯吧。當我舉刀剖出
幾個光潔如璧的截面,他們
低聲呼痛,也自動袒露脆韌的心事
發出厚冬靴碾斷枯枝時那種
遺憾的輕響。我突然想到琥珀
想到一滴油脂就可以包裹住昆蟲全部
除卻生命的細末。為留下這一張聲情
并茂的彩圖,我決定將他們做成
泡菜,心底的余震因此延長
◆竹林深處
想要免受竹葉細刃的傷害
我們只能再挨近一點。
摩擦著,生出許多帶薪火焰
煙霧中環顧如置虛擬
那是一次極其普通的探險:
隨人群登山,走百轉千回彎
挑選最安全的軌道
生活,不去比較誰跑得更快
也不去猜疑和分裂,一對過路人的堅決
“某某某永遠愛某某”
我們查閱了幾只竹筒上的留言
大同小異,全是慘烈的斧刻刀鑿之心
“那你呢?”作為悲傷的懷疑論者
我相信變數,遠勝過竹林間
一次真誠發問。你被清涼敞開
身如空盞,扣住我開口時的啁啾鳥鳴
◆龍興寺漫游
已經來遲了……嚴苛的黃昏
如約降臨在半山腰棲鳥的宮殿
青煙如引路風幡,向宇宙發射信號
足尖尚未邁進寺院門檻
心,便快人一步透析出結果
旅行中匆忙的偶得之作,以其余韻
替代了計劃表上原本的標點
從城墻轉彎下來,沿大地裂縫
潛入祖師殿真空的門庭,無垠的
寂靜里,偃伏著一束光線,一道閃電
外面是多貧瘠的世界啊。矮墻
舉起天平,稱量兩種對跖介質間
驚人的差距??漳敲瓷钪?/p>
而滿的,卻斜升起它看似鼎沸的托盤
蕓蕓眾人各自茫然排擠著淤血
我聽見鐘樓里傳來啟動引擎的聲音
舉目間濃縮的內景,隨著鑰匙
旋轉鎖眼,穿過石屏和一年四季
解惑的秘密刻在千佛塔,責怪我不舍
晝夜的提問,創造了新的煉獄
◆剔骨刀
如何能學會贊美它呢?
家庭,一個我用掉一生
嘗試完整剝離的詞語
它的形狀永遠與缺口相關
視為一個歷史遺留問題
我們彼此,都好受些
坐在午后深感愜意的草坪
想起照鏡子時,廚房里裊裊的水蒸氣
全心投影出無暇的幸福局面
我想,或許我們刻意回避
經驗的機關,那支暗箭
就只能躲在碗碟之下,戚戚地偷看
但你還是開口問了,向一位
亂夢后發汗的年輕人
勒索答案,“為何你總是感到疲憊”
不肯起身轉動院中空磨?
幾年波折,我已成了吃不慣家宴的
外鄉人。記憶中壁爐通紅
烘焙來世的干糧,他們曾將我縛住吊起
用愛語剔下片片柔嫩的灰心
朱熳青的詩
◆我聽到時間的雨聲
鐘鳴鼓響的雨聲在空中排兵布陣,雨點
這把時間的箭射落記憶的翅膀,此刻
躍入冥想的森林,從一朵盛開的花蕊
脈絡里尋找詞語的結構與邏輯,在往復
有序的節奏中尋找美感,雨水打破
元宇宙開辟的秘密通道,它在空中寫下
一行行抽象的詩句,大地布滿
感嘆號和疑問句,這傍晚的一滴雨是他
贈送的一顆子彈,朦朧霧氣下
消融著昨天的印記,迎面吹來悲愴的
過往風濤,雷鳴與閃電奏響起
海頓的弦樂四重奏,打濕了故事的
細枝末節,此刻清洗被追逐的
夢境,昨日的愛被錯別字咬傷
無法定論的真相懸掛于雨中,等天晴
記憶的歌聲忽遠忽近總也抓不住,在
遺忘的邊界,她是被雨水遺棄的人
藏身于未來的容器,在平行世界里用
每一個節點復刻日子,此刻鐮刀
與麥子在低語,割斷一排排的時間
迷失于詞語的廢墟之上,尋覓一塊
寫滿密咒的隕石,耕耘者掌控了
死亡,浸染的內在黑點擴散成
一片陰影,進入過去的事件
厭倦了自己創作的憂傷劇本。時間
隱藏身份制造無常命運,哭泣的
海螺和正在生長的樹葉,六月的
淚與雨重逢,一顆、一顆、一顆……
淚的骨頭紛紛墜落,我聽到了時間的雨聲
◆奔跑的夏天
搖動記憶,散落一地傷痛
奔跑的夏天,一直在逃離的路上
時間下了禁令,無法回到過去的平靜
與美好,透明的哀愁雕刻在每個人的
臉上,戴著花冠的妖仍然在
興風作浪,夢里如期爽約的
雨未至,集體默哀
每個人心中流淌著一條嗚咽的河流
四處是抱火臥薪的人,疾馳在春天的
棘地荊天,迎面遇上被未來
驚擾的夏天,祈禱是唯一的解憂方式
生活需要一個幻想的完美世界作
掩護,奔跑的夏天請懸崖勒馬
◆九月的隱語
所有隱秘的情緒,都留給了
昨日的詩,來自過去的
力量,流動到未來的幽居
恐懼穿透骨髓,這里的每個人都
活成一個醫藥名詞,墜入數據的
深淵,一群孢子植物一樣冷清
氤氳的形象,紛紛踏入一趟
求生之旅,成為所謂命運的
一件玩具或者道具,臨時充當
某個物件的清單,成為某種
藥物的試驗品,并試圖探討
隱語的內涵,在烏有的歷史縫隙
與瞬間中,九月的隱語
懸浮于歷史舞臺,另一具
肉身,在時間的另一端相遇
◆夢的片章
把云朵放進茶杯,從嘴唇吐出
藍色火焰,在城市森林里隨處
遇見的老虎。啊!火山巖漿爆發
夏天的思緒越來越抽象,三月的
挽歌注定有人畫下休止符,有人
掩飾好傷口繼續前行,胸口的
巖石漸漸塌陷,掉落悲愴的
粉末,豆豉、藥材、胡椒、姜、蒜
水果……在廚房通通用破壁機打碎
一切都可以成為粉末,歸于
塵土,如遙遠未來的你我
一座失明的城市,從來感覺不到黑
生活需要用謊言編織謊言,不斷撕開
地獄的帷幕,催眠中指認真理
藍色眼淚滴落在永恒的虛構之境
扔掉救生衣浮出海面,拽著時間的
繩索,此刻眼淚比刀鋒尖銳
在夢的序章里蕩起秋千,風的
鞭子,在天空續寫尾聲
◆我們的母親
——讀安妮·埃爾諾《一個女人》
字節跳動的軌道,她的形象
煙霧繚繞,被拽著奔向
遠山的方向,眼窩涌出奔騰的溪流
她的敘述緩緩生長開花,時空交錯的
童年、少年、青年,如今行走在中年的
荒漠,再次與夢中的母親迎面
相逢,雷電閃爍的畫面不斷
撲面而來,歲月不再存在
散落一地無花果的種子,遠方吹來
一縷蔚藍的風。她恍惚的暮年
困守于萎縮錯亂的記憶中,退化乖張的
古怪行為都成為隱形的影像
斷裂的敘事,在黑暗里拼接
思念與悔恨的破碎文本
讓她在詩歌里開出一朵永生花
◆為了表達另一種純粹
——致極簡主義畫家黃佳
她攜著柏林的風云,踏著歐陸的
星辰而來,闊別四載依然是
那道閃電,古老的敘事轉入
線與面的韻律,轉化為極簡的
不可知論,時間的試劑發生
化學裂變,機械手日復一日地
勞作,痕跡被壓縮、折疊、置換
延伸于畫布,無規則不純粹的色塊是
為了表達另一種純粹,三年疫情
晝夜星光里移動的畫面,抵抗重復的
筆觸,交織的瞬間翩翩起舞
記憶總是曖昧不明,穿越第四維度
把夢的碎片鑲嵌在不同的畫框
隱形的翅膀無處安放,此時過程
與表達都需要遁形,閱讀是
一個猜火車的旅程,切割意識
答案被消弭被拆解,素凈、純色、
濃厚、幾何、極簡的文本,用冰冷的
刀鋒分裂觀感,落下紛飛
U7eAVoEZauAQlHBbU4ASqg==覺知的詞匯,永遠無法抵達的
準確性,穿越物質的海洋
在盛開的懷抱消解意識,抹去
情節的枝葉走向消亡,等待
新的發型,只為一次豐富的綻放
◆斷弦
斷掉的弦,織入自縛的繭中
夢中的云還是那張熟悉的臉
游向夢端,疼痛在新的
排列組合中,撞出
火光電石,日子稀釋了悲傷的
成分,說出與愛相關的
詞語,一句就是一道撕裂的
傷口,剮出艷麗色澤的
彈珠,撿拾紛飛碎片
有些愛的故事未能成行,成為
自己夢境國度的女皇,進入一所
沒有圍墻的學校,時間和空間
都失去了意義,思念的劇毒
加大劑量,往后余生學習
防盜防火的技能,向自己開槍
終于驚醒過來!反復墜落于
無望又瘋狂的綿長日子,啃噬
空白之頁的惶惑,接受荒謬的
沉沒成本,用斷弦的弓刻下
屈辱的沉默,三世因緣的錦囊
用三更的斷弦,捆扎墜落的星星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