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雨聲把睡眠從李山身上抖落,他醒來,又一次被自己丟回酒里,宛如被雨淋濕的河,醉意連綿不絕。朦朧中,李山用目光浸泡桌上的合影。直到合影里女人的輪廓變得細密,他才算回過神來。想起兩個女人一個已經消失,一個已經死去,李山感到悲傷。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消失和死去變得沒什么不同了。這大概是五年前的事。這樣想著,他像蒼蠅一樣搓起手來。世界如蛋,他努力尋找縫隙供他的空虛感飽腹。這次很幸運,只兩分鐘他就找到了目標。鈴響了,李山在沙發夾縫里掏出手機,接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是陌生的,但這一年以來,他對這些陌生的聲音已經熟悉了。李山笑,聽著電話那頭的他說話,像在傾聽自己。他知道他倆找的是同一個女人。但是來電者并沒有這份默契。聽到李山的笑,來電者問他,怎么是個男的接電話?
換作往常,李山會告訴來電者實情,但這回他看了眼通話欄,發現來電者是自己認識的人,就把對方給罵了。對方發出兩聲干笑,不給他追問的機會就把電話斷開。李山把目光灑向桌面上攤開的那張合影,緊接著又把視線抽向墻上掛著的遺像上。對著墻上的女人發呆,不知過了多久,他對著空氣展示他的可憐樣。他說,你怎么敢真的不回家?
坐太久,李山有些累了。他撐起自己,去上廁所。回來時,他用干巴的手指捻起那張桌上的合影,細細看。過塑后面孔顯得黑了,像女兒走前那晚的臉色。這一念頭讓他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現在明白自己的日子是少不了女人的了。他繼續追悔,在腦海中溯向女人,最先撈起的是關于電話卡的事,他低頭看那個總是接到很多電話的手機,自覺難過。
那時,他從城里回來,做了許多事情,找了很多方法找女兒,他對女兒念念不忘,但到底聯系不上她了。沒幾年,女兒的電話成了空號,他就特意換了這張女兒用過的電話卡,像是要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理由。給微信號換綁號碼時,他看見自己的新號碼已經被占用,就去搜舊號碼的主人。對方的微信頭像是自拍,木子學姐,是個大學生。李山沒加,她放大頭像看了看,照片是對鏡自拍,臉只露出一些輪廓來,但可以看見鬢角的痣,和女兒的痣在同一個位置。他于是認出這是女兒。這個婊子。他罵了一句,退出去,打電話給客服,也是罵,罵了不知道多久,才把自己常用的軟件都綁上新賬號。這時再用他的號碼搜索,結果就不再是木子學姐了。這讓李山有一絲后悔,他想起那顆痣,感到不安。女兒不見了,這一折磨他的念頭在他心底重新燃起。
更大的異常是換完電話卡兩天后出現的,當時李山正在門口呆坐著看太陽落山,電話響了,不是他認識的號碼,他拒接。沒多久電話又響,這回他接了。電話那頭的人問他,小李,今晚方便嗎?李山問,什么?電話那頭愣了一下,李山解釋道,這是我新換的號碼。他話還沒說完,電話就掛掉了,是對面掛的,李山覺得奇怪,繼續看老伴在時日復一日看的夕陽。但此后的這一年,不同的電話頻頻響起,比日僅一次的落日更殷勤地觸動他。
那些頻頻響起的電話都很急切,來電者們總不等他開口就問他:為什么微信不回消息,或者方便嗎,今晚來?這讓李山憤怒。他開始試探著想要跟來電者套話,無疑沒有成功,卻更激起了他的怒火。更讓他憤怒的新對話是剛剛產生的。
剛剛,他接到這個五年前被自己備注為“收拾的”的家伙來電,這個和自己認識的家伙,卻和其他來電者一樣,找的是另一個人。這讓李山急了,他用粗口堵住對方的嘴,讓對面掛斷了電話,卻又立刻后悔,想讓對話延續。他望著老伴的遺像發呆半天,掏出手機去搜那人的微信。
他之前也這樣嘗試過幾次,想要加來電者的微信,都被拒絕,但這次他成功了,對方的名字不像自己之前的備注那么清晰,他的ID比較長:A。楊志寧。接木工封門……后面竟然還有幾個字,無法全部顯示,被系統省略掉了。李山像之前一樣把他備注成“收拾的”,申請添加他為好友,對方立刻就通過了,同時發過來一串文字,是一大串接活的廣告文本,李山猶豫了片刻,本想問最該問的,但還是繞了個彎。他想到老伴走了五年,就問楊志寧,你這邊能定制木盒嗎?楊志寧不知道李山是他剛剛打電話騷擾過的家伙,也反問李山,你要什么木盒?李山又問骨灰盒子有嗎?楊志寧答有,你想要什么樣的,可以定制。兩個人交流了半小時,最終李山在楊志寧發來的圖里選了一個,并約定兩人在鎮子的電影院前見面。楊志寧到后,李山說要請他吃碗粉。楊志寧這時候認出了李山,他說,哥,我記得你的臉,你兩個耳垂是招福耳,我印象太深了!我給你運過……楊志寧話沒說完,李山就揮手示意他先點菜。他倆在博白快餐前面選菜,楊志寧老實,兼意識到自己剛剛哪壺不開提了哪壺,就選了碗便宜的粉,番茄湯淋碎豬肉,等上菜時,他發現李山給他加了一個燒鴨腿,感動至極。他說,哥,你不用擔心,我給你的一定是好盒子。
李山說,除了這個,還有件事。
楊志寧說,哥,你講。
李山說,你先讓我看看骨灰盒子。老伴走了五年了,我要給她撿骨了,不撿對我不吉利。
楊志寧掏出盒子交給他,他接過去,掃了一眼就放在一邊,楊志寧沒咽嘴里的粉,就呆呆地看著李山。他看著李山用牙齒咬嘴唇,好費勁,才把嘴唇掰開,同時掰開眼皮,射出兩道綠色的兇光來,他問楊志寧第二件事,他問,楊志寧,你找那個女的,多少錢一晚?
左
五年前的十一月。
霜風凄緊,但吹不進病房。李山窩在里面躲風,看變成斑馬的老伴。條紋病服和被套裹著她,一圈又一圈,膚卻焦黃。意識到自己很久,或者從來沒有這樣認真看過她,這讓他覺得眼前的女人煩。他把目光搬開,抬動自己的腿,前腳碾后腳,離開果殼一樣的病房。過窄門,進相同逼仄的甬道。抬望眼,LED燈閃著紅。凌晨三點鐘。老伴隔壁病床的看護正在盡頭的窗臺打電話,李山走過去,想和她寒暄,問問病人的情況。那老東西是昨天進ICU的,不知道挺過來沒有,答案立刻揭曉了。
你來接我爸爸吧。女人對電話那頭說。
說這話時,那個女人背靠著窗臺,挨在上面,她的腿在趕來找父親的路上摔了,被地鐵站的扶梯咬了一口。女人這樣告訴李山。李山不信她,自從發生那件事以后,他對一切與女兒同齡的人都不太信任了。這女人腳上的疤太多了,有些不正常。李山認為,從第一次見這個女人時她的穿搭,還有身上帶的氣味,以及平日里她說話、接電話的語氣上,這個女人都顯得有點騷。他就這樣自顧自給這個女人定了性,他覺得這個女人有問題,其實這是他自己的問題,但他是這樣想的。我女兒也不干凈,憑什么這個女人就干凈呢?她也不見得干凈。他深信自己的眼力沒有錯,只要是看著比女兒干凈的女的,多半也是不干凈的,但他錯了。女人其實還只是個女孩,她瘸著腿來照顧她爸爸,那兩天老東西幾乎沒醒過,她就一直握著老東西的手陪著。因此,李山更歹毒地嫉妒老東西了。他以為,憑什么你養的女兒愿意給你送終,我養的女兒是白眼狼呢?他很憤怒,他覺得那女兒不是真的孝順,是來爭家產的。那老東西已經昏迷,李山就總趁女孩不在囤著病房東走西走,他的腿一次又一次踢在那老東西的病床上,偶爾看見昏迷中的人蹙眉,他就笑,在心里罵,你埋怨什么,有這樣的女兒,你還不知足?
有時,護士在他踢病床時想進來幫忙照顧他老伴,他就用眼神瞪那護士。他保持憤怒,這口惡氣就不消除,對著誰他都想啐口唾沫。他經常跟啞巴老伴念叨那老東西的病情,沒來由地對老東西充滿了恨意。他說,胃癌!每天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吐酸。查出來只一個月,連反應時間都沒有,該死了!
每次看見女孩那時,惡意卻散了,像一截撲上岸的海浪,短暫消歇。他假裝好心地上前搭話,問女孩子你媽呢?她說,她傍大款了。她說這話時,就像憋氣幾分鐘后急切想要呼吸空氣一樣迅速且迫不及待。這讓李山覺得,好嘛,你們都不干凈,他想,女孩一定在心中排練了很多次,只等著他來問她話。他也說出了自己練習很久的話,他對女孩說,你可真像我女兒。
他說這話時,恨得牙根癢癢,卻終究還是把這幾個字磨出來了。
現在,女孩見他過來,一只手朝他揮,同他打招呼,另一只手捂著手機繼續和對面講話。她的聲音很平靜,吐出來的字卻有棱有角,扎得人心疼。連李山都難得的硌硬。
女孩問,你這邊大概多久能接去殯儀館呢?
聽到這句,李山就知道電話那頭那家伙是誰了。那家伙在醫院門口常駐的。每有救護車來,那家伙也來了,在醫院門口停著車,等著運出前不久還是救護車運的人。他不遞名片,只在自己的車旁邊掛個牌。收拾的,他這樣子稱呼自己。很巧妙,用相近的諧音掩蓋了尸體。剛開始,李山覺得他的存在很礙眼,很多人可能都是這樣覺得的。直到兩天前,老伴幾乎要死,李山就主動下樓在他的面包車旁邊要求他存在了。李山跟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太一起記面包車上印著的電話號碼。李山把號碼拍下來,也幫老太把號碼存進她的板磚機里。他做這些事時,那個男人在旁邊吸煙,看都不看李山一眼。現在李山知道,他的智慧就是只在鈴聲響起時發聲。
女孩掛了電話,李山看著她伸手擦眼淚。大概是哭過了,她眼睛只洇著微微的潤紅。李山問她,走多久了?她說,一個小時。李山說,你一個人,辛苦了。她說,叔,謝謝你這些天陪我。李山說,都是同一個病房的。她說,希望你老伴早日康復。李山說,也可能和你爹一樣,睡著就過去了,你爹命好,有個女兒。女孩聽到這話,低著頭,像犯了錯。她嘆氣,唉。
李山說,病得也巧,至少走的時候你已經長大了。
說這話不經大腦,李山立刻意識到他犯了錯。他想要補充一句什么,但女孩哭了起來。她是個很有禮貌的女人,即便在這時候,她哭得也依舊克制。她對李山說,叔,我去太平間了。
她一路哭著過去,李山本想陪,到底沒去。第二天一大早,女人哭著回來收拾行李走掉了。然后就再沒見過那個女人了。真是個孝女啊,媽的。李山想著,想起當初扇女兒的那一巴掌,現在那一巴掌像扇在他自己臉上一樣,但是他不覺得痛。他咬著牙想,我是你老子,我扇你一巴掌是在教育你,難道你不應該感激我?操。說到底,老子還不是為了你好,犟種。他一腳踢在醫院的白墻上,罵道,媽的,還是扇得輕了,不然她不敢走的。
他沒等到病房里來新的人,老伴再醒來是女人拿完行李后第二天的事。老伴是啞巴,醒了也說不了話,只知道看著他。于是他也看她一眼。這么多年了,他最愛欣賞這個啞巴的眼睛,總是一副要說很多話但什么都說不出的樣子,像村人養的土狗,一踹就躲開,沒多久立刻又跟回來。
但這回他心虛了,他不敢看她,只好去看屏幕里那條綠色的蚯蚓蹦跶,蚯蚓沒多久就不動了。再看老伴時,老伴已經閉上了眼睛,像被踹進糞坑里淹死的狗,再跟不上他了。
他拿起手機,打電話給女兒,女兒不接,又打電話給楊志寧,于是這個收拾的家伙立刻也上來替他收尸。
前
給女兒下最后通牒時,李山是考慮過的。生米煮成熟飯是下策,但是他沒有上策和中策,自己的啞巴老婆就是下策討來的,下策是萬能鑰匙,應該能解開女兒的心鎖。時間不等人啊,等女兒老得像村頭守寡的那個娘們,除了野男人誰還要她?他是為女兒好,而且家里的房子該裝修了,彩禮六萬元,夠做很多事情。女兒還在挑男人,跟菜市場的菜想挑什么樣的人來炒菜一樣好笑。他和張建軍已經商量好了,等今年除夕,喝完酒就讓他把女兒帶走。張建軍有房有車,還是個公務員,多有頭臉,女兒偏嫌他禿,媽的頭發長見識短。他和啞巴老伴說了這事.這些年他很信任啞巴老伴,他什么事都和啞巴老伴說。他拿出商量的樣子做決定。上個月女兒手機就是被他商量著摔碎的,這個月女兒不想回來,他就拿老伴的手機給女兒打字。老伴是聰明的,雖然啞巴,但會打字,比他還利索,好在他也不著急,他慢慢打出我想你幾個字,發給女兒,女兒立刻忍不住了,回消息說,媽,我今晚回來。
孝順,還是孝順,對我要是也這么孝順就好。
李山一腳踢在家門口那棵樹干上,這樹被白蟻蛀過,只剩個桿了,腳感很好,他喜歡。當晚女兒回來,他就關門。沒多久張建軍也到了。他就擺桌子,硬拽著女兒喝兩杯,走個形式。女兒甩臉色,不愿喝酒,張建軍也不好說話,他就扇了女兒兩巴掌。女兒被這兩巴掌扇開嘴,但還是只抿酒。過一會,眼看女兒是不會喝醉了,李山就拿了手機發消息給張建軍,說,今晚你就在我們家過。到了夜里,啞巴老伴幾次起來想說話,但李山都沒有讓她出聲。張建軍那晚也沒鬧出什么動靜,主要是女兒安靜,鬧不出什么動靜。她和張建軍過了那一晚就老實了,那幾天都呆呆的。李山讓張建軍拿戶口本和她扯證,她跟著就去了。李山聰明,拿了錢又想新辦法,他讓張建軍把自己的房子給裝修好。他埋怨道,本來我是想拿彩禮裝修的,但是你看我老伴,她被我女兒氣成這樣,眼看活不長了,我總得花錢在醫藥費上吧。張建軍在旁邊唯唯諾諾點頭,李山看倒在床上的老伴,笑。她的眼神和女兒真的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人家管這叫皆若空游無所依。掏了錢,女兒當天就依在車子里被張建軍帶走,過一周回來,皮膚青一塊紫一塊,像懷孕要生下五顏六色的果一樣。李山心想,張建軍和自己都是一樣的,懂得怎么治女人,他相信女兒就要老實了,這一點跟老伴當初和他在一起應該沒什么兩樣,他放下心來,帶女兒去社區康復中心看老伴。那時他也沒想到老伴第二天就走了。女兒也是第二天走的,他在康復中心和她吵了一架,把女兒打了,女兒沒敢說什么話,主要還是他在教育她:早嫁過去多好,鬧那么多別扭,挑挑揀揀,以為自己是好大個西施。最后不還是嫁了。
女兒只聽他講,不反駁。她十月懷胎,懷下了幾個字,俯身牽住啞巴母親的手,牽了好久,才站起來對李山說,我死都不會再回這個家了。
李山聽了這句話,一巴掌把她扇飛,那巴掌是天等指天椒的味道,夠辣紅的,女兒涂了這腮紅,踉踉蹌蹌地跳舞。啞巴老伴急了,想坐起來,又沒力氣,只好哭哭啼啼地看著女兒哭哭啼啼走出去。他是不管的。女兒已經是有男人的女人了,不需要他這個當爹的管了。第二天老伴走了,李山打電話通知張建軍,張建軍說你女兒不是在娘家嗎?他這時發覺不對勁,又打電話給女兒,電話無法接通。張建軍找上門來,兩個人才明白,女兒失蹤了。
李山想起給老伴領的那張死亡證明,記起上面的時間,2012年。不知不覺日出日落千百次了。
右
楊志寧掏出手機給李山看公眾號的推文,他告訴李山,我找她,不是為了睡覺,我是發現她好像在殯儀館。李山說,你什么意思?楊志寧說,你看啊,認尸啟事。死者腰部系紅繩,左臉鬢角有小青痣。那就是那個女的啊。李山說,廢話,用你說,那是我女兒。
楊志寧這才反應過來,他把在啃的雞腿從嘴里還回碗里。他這個舉動李山曾經也做過,那是女兒跑后沒多久,他被張建軍帶人鬧了一頓,但是彩禮是一分沒退。死了老婆,他一個人操持,怎么發短信女兒都不愿回來,就只好熟悉一個人做飯、吃飯、睡覺的日子。過了幾個月,張建軍又來找他,但沒有鬧。那時,他倆已經互相成了仇人,不過,張建軍這禿瓢那天拎著一只雞來,跟他分著吃,他就失策放張建軍進家門了。酒還沒開始倒,張建軍就開始審他,張建軍問,你知道你女兒去哪了嗎?
李山邊啃著雞腿說我要是知道,把這娘們綁了送到你面前。
張建軍說,不用你綁了,有人綁了。
張建軍拿手機給他看視頻,視頻里女兒一絲不掛,戴著項圈。李山看他一眼,雞腿掉回碗里,他問,你綁的?
張建軍說我綁的我還來找你?
李山這才知道失蹤的女兒在城里做什么,他把桌子掀了,他像野獸,像野狗,東砸西摔,雞腿飛出去老遠,在水泥地面劃一條油跡。他緩不過神來,不停地踹桌腳,沒三腳桌腿被他踹斷。這時,張建軍說,我真是倒了血霉娶你女兒。李山不理他,張建軍說,我丟死人了。李山問,你上她的時候怎么不說這話?
張建軍不說話,點了一根煙抽,李山說你給我也抽一根。他搶過張建軍的煙,深深吸一口氣,吐出來的霧比張建軍來時給啞巴婆婆上的香高遠。那團霧融進空氣里砸下來,李山垮了,他搖搖晃晃倒在張建軍身旁,張建軍接住他,順便接過煙,繼續抽,邊抽邊喃喃,我頭上得有多少頂帽子啊。
李山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告訴張建軍那些都不過是雞毛小事罷了,拔了就行。他從張建軍身上把自己脫下來,坐在了地上。他問,你知道嗎?
張建軍說,什么?
他說,當年我娶啞巴,一分錢沒花,她很聽話。
張建軍把煙蹍在地上,他說,那些人給錢之后,你女兒也很聽話。我給了六萬,你女兒怎么不聽我話?他站起來,踹翻了放在旁邊的垃圾桶。滿桶垃圾像大水一樣漫開,張建軍走了出去,嘆了口氣。
李山那晚都坐在原地沒動過。他一直靜靜地坐到第二天凌晨,聽見雞打了鳴,就決定進城里找女兒。但沒人幫他找女兒,他聯系不上她,他在城里住了一個月,實在舍不得花錢了,就回家去了。臨走,他才好不容易打聽到女兒的消息。原來女兒只負責接有錢的客,所以在車站附近的旅館守株待兔是守不到女兒的,女兒更高級一點,可以自己選地,一晚上三五百塊。他就對著好多棟樓念叨,我咋知道你能這樣?我逼你結婚不是為你好?彩禮錢不比這樣掙錢干凈?這些聲音到底沒有飄到女兒的三窟里。再過幾天,他聽說女兒去了另一個城市,或者很多個城市滿天飛,只好買了回程的車票。
但現在,楊志寧告訴他鳥倦了,要以另一種形式回家了。他看著楊志寧,想象楊志寧和女兒的樣子,他覺得難過,又開始朝心底填石頭。他想,你再怎么混,怎么能跟個收拾的混一起呢?多晦氣啊。
但楊志寧不知道他的想法,楊志寧只負責機械地嘆氣。他跟李山說,大哥,您節哀。那未必是您女兒的,總得先看過不是?他說,我記得你女兒腰上有紅繩,加上有一段時間聯系不上她了,我才打電話確認確認的,這是車禍嘛,天災人禍,躲不過的。頓了頓,他也學起蒼蠅搓手,他說,你看,現在都過半個月了,醫院都不讓放了,人存在殯儀館,我帶您去確認一下吧?
他于是不再吃粉了,把李山拉上自己的面包車,一路到了縣城那個簡陋的殯儀館。李山渾渾噩噩跟著他,辦了手續,去認人,冰柜把女兒的臉冰得煞白,女兒還似乎因為車撞變形了,手是曲著的。他沒認出那是他女兒,但楊志寧認出來了。他說,就是這顆痣,大哥,你認得吧?他不認得,但他說他認得。于是楊志寧領他繼續辦手續,殯儀館問他選什么項目,他不想給女兒留全骨,也沒有通知張建軍來一起收尸,就在殯儀館多等了一個半小時,等女兒全變成灰。女兒在里面剛剛開始燒,楊志寧就接了新活,要去醫院收拾,匆匆走了,留他一個人在殯儀館散步。楊志寧叮囑李山等他回來,李山點頭,在小小的殯儀館里瞎逛,又遇到五年前醫院里他認定為婊子的那個女孩。對方正在一個貴賓館里哭,他看上面家父兩個字,感覺奇怪。等她哭完出來,他拉住她問,你在給你爸哭喪?你爸不是死了嗎?
女人掙開李山的手,瞥了李山一眼,好半天才終于認出他了。她說,是啊。我找不到工作了,現在是哭靈的。我有天賦,只要想起我爸,我就想哭,而且我很能哭,哭得ykVS8hMXrRrXeW9fTg+fvRZX27VMtMf1OyWMUm3yJNc=好,就來當哭靈的了。她猶豫了一下,就小聲問,叔,你怎么在這,阿姨去了?您要我去給她哭嗎?
女人說這話時,很嫻熟地紅著眼睛,讓李山也有些要把眼睛染紅的沖動。他不說話,他回味著眼前女人的哭聲,她哭起來不像此前一樣克制了,反而很豪放,就像很多年前那一夜,女兒在自己面前哭一樣。李山感覺到手癢,他想揮動,想呼喊,多年前那一巴掌和它帶來的回響同時扇到他腦海里,掀起巨浪,他聽見自己的腦瓜嗡嗡地震著,他當時>中女兒吼:你不結婚想著當尼姑嗎?
他沒有再理那個女孩,他接著瞎逛,看殯儀館的骨灰盒。他仔細觀察,在架子上發現了和楊志寧賣給他的那個一模一樣的木盒子,但楊志寧帶來的那個更便宜一些,這讓李山有些感念他。李山繼續獨自走,終于被工作人員通知去領骨灰。這時,楊志寧還沒回來,他就不愿等楊志寧回來了。
他出門,抱著骨灰盒往家里走。出殯儀館時,他摔了一跤,眼瞅著骨灰盒沒事,就又抱起它來。他念念叨叨地怪女兒,說你真不懂事,這本來是你娘的位置,我算著給她撿骨給她換一個盒子的,只能之后再換了。你真的不懂事,從小到大不懂事。
他就這樣一路念叨著從縣郊走回家,失魂落魄,走了不知道多久,幾乎還有幾步就要到家時,他才發現女兒是懂事的。她把位置給她媽媽讓出來了。那是不經意的一個低頭,他察覺到自己褲子上全是灰,于是舉起那木盒,把它平舉到眼前看。現在,他發現那個骨灰盒被他摔漏了,女兒已經沿著路散去。他確認完木盒漏灰的口子,就側過來抱盒子,不讓女兒跑,但女兒已經逃走太多了,不剩什么了。
這輩子我到死也不回這個家了。女兒的話在腦海里回蕩,他咂摸著這句話,咂摸出冰爽的辣味來,冷辣得直沖天靈蓋。他覺得心臟疼,就在家門口把半空的骨灰盒平著放下,不再管平放漏出的那點粉末了。他曲著身,給自己胸口來了三拳。依舊不解氣,就站直了想一腳踹翻那個不懂事的盒子。他的那一腳到底還是不由自主歪掉了,踹在了那棵早年由啞巴媳婦和女兒一起種的已被白蟻蛀空的樹干上。他被樹震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一顆釘子被夯實。像多年前張建軍走時久坐的那一夜,他又一次坐著一動不動了。
在長久的靜坐中,他的目光第一次同女兒和啞巴老伴的眼神相似起來。他的視線空游無所依地甩向天。他看見,往常每天看的夕陽像往常那樣落下。月光很快爬上來,他依舊坐在那里。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些什么,由著照在漫空灰塵上的月光,他看見光有了形狀。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