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母親的肚子,它又一次被不知名的父親耍成曲面了。這些父親們罪大惡極,母親卻仍相信他們能夠演繹愛情。在這種情況下,我很慶幸自己已離開這螺殼很多年。自從我離開母親之后,世界就變得暗沉沉的。我理解這是過早從這螺殼中脫胎應付的代價。這么多年來,我的眼膜上一直附著一層硅藻,它們讓我無法真切觀察事物。灰蒙蒙的視界讓我養成了愛閉眼睛的習慣,因為看久了沒有太多色差的天地,就會向往徹底的黑。不過,我可不敢閉眼太久,一睡過去可就十分糟糕了,我害怕睡覺。
我坐在床頭,轉身看母親。她正在和一個男人親吻,我被他們的舉止擠出了房間。我從門縫里鉆出去,沒有片刻遲疑,像水往下游去。我和母親住在茶樓三樓的某一間房間里,房間是用三夾板切割出來的。三夾板把這里拼成蜂巢,我認得里面的每一只蜜蜂,每個格子間里都有很多個母親和我的母親一樣在采蜜。當然,那些母親大都沒有真正成為母親,就像我的父親始終沒有成為我的父親一樣。同樣地,掌管蜜蜂的蜂后也沒有產卵的職責,我只見過他一面,他是個男的,人們叫他英叔。
蜂巢里傳出來的聲音總會疹得我渾身發癢,讓我想起自己被男女生硬拼湊在一起成為種子的時刻,所以我更愛待在二樓和一樓。茶樓二樓的明面是臺球廳,如果你在第七張臺球桌旁邊找到暗閣,就可以走進一個新的房間里。里面填滿了我最不愛玩的游戲機。上面總是有五顏六色的光一格一格依次亮起,在本就面如死灰的人們臉上再照出另一層死灰來,讓他們像我一樣丑陋。這些游戲機玩的人比較少,來來去去都是那幾個家伙。那些家伙也經常來找我母親玩。我不喜歡他們。他們找我母親玩時,就愛講價和賒賬。在交易市場里,我是危險的附贈品,擁擠的房間里沒有人希望我出現,我就只好被擠到臺球廳里,對著肆意翻滾的臺球發呆。
大人們總愛說,他們打出了陽壽球,但其實是我在旁邊偷偷搞小動作,把不該進球洞的球吹進了洞里。他們開心時,我也會少有地笑一笑。
對我來說,笑聲是難得的,是臺球夯在網上輕微的聲響。我愛這聲響,好幾次夜里,我被男女擠出房間,不愿再回去,就來到二樓,聽自己的笑聲。可惜的是,我的笑聲勢單力薄,總會被母親的喘息聲打斷。于是我只好更下一層樓,流到一樓的大堂,把自己裝在塑料凳上。我會在空蕩蕩的茶座看著半掩的大門發呆。在這里,我目送一些男人進出,當茶樓里最后一個男人披著紫色的天離開時,就意味著新的一天到了,門將被徹底敞開。許多起早的老爺子來到這里喝茶打牌,蜂巢里比較沒用的蜜蜂會下來,給這里的老爺子煮卷筒粉做早餐。
看男人們吃食時,我就坐在空位置上猜測。我想,我素未謀面的父親也可能是拿撲克牌砍桌子的男人們中的一員,他甚至可能是那個道士。我轉頭去看那個打牌的道士,他每天早上都來。我很確定他是假道士,但我蠻喜歡他的,像這里每個賭鬼喜歡他的吉利話一樣喜歡他。我喜歡他還因為我記得三年前的事。當時他在牌桌上給一個小男孩起了名字,我很愛那個名字,我也很想擁有一個名字,但沒有人給我取。好幾次,我對他說,你給我起個名字吧。但是他不理我,我猜測是我沒有像賭鬼們給他幾張紙的緣故,但也知道這是因為他看不見我。
他還經常配一些符水給人喝,保證男人們喝過以后能有避孕效果,女人們喝過以后能心安,我媽就經常喝他的符水,他把我媽賺來的錢輸在賭桌上,又由那些出老千的家伙親手交給我媽。這是一個循環,有張紙幣上寫著字,它至少到過我媽手里好幾次,就像孩子們到過母親們的肚子里一樣。
我不太記得那個有名字小男孩的父親長什么樣了,他也是個賭鬼,煙抽得很兇,臉一直被煙圈籠罩著,我視力不好,看不見他是正常的。但我記得他邊打牌邊吹噓自己兒子出生有八斤三兩的樣子,也記得他向道士討兒子名字時難得大氣地給了五十塊錢。不到三年他就欠了好多高利貸,手指被打斷了兩根,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兒子雖有八斤三兩,但是和我一樣,生來就沒有父親。
樓上的母親們總嘲笑我的母親,她們說我的母親太輕易就想要成為一位母親,所以才老愛打胎。她們的話讓我很討厭父親。與成為父親不同的是,他們太輕易地隱匿在很多父親里面,靠玩捉迷藏逃逸了。
在許多父親和許多母親組成的傲慢的雨霧里,我成為一個可憐的孤兒。我時常孤零零地命令自己不要昏昏欲睡,因為這霧濃郁得幾乎形同實質,每時每刻,它都在擰扭著我,想讓我躺下,讓我閉眼,讓我喘不過氣來。我知道,它希望我趕緊離開這棟樓,去往別的什么地方。可我始終不愿意,這是我的執念。我想,事情不該那么輕易地發生,我還沒有到出門遠行的年紀,就不該輕易地走。小孩子注定要待在家里,即便這個家是由涂滿白液的木板圍成的,我也不愿意離開。
現在,天開始亮了,我上樓去看母親。她捂著微隆的肚子,和躺在一旁的男人談天。我看得出來,那個男人是虛幻如我的,但母親的執念讓他變得似乎很堅實,母親抱著他,她陷在愛中,宛如被像月光一樣流動的話語洗干凈了身子般,開始希冀泥沼從她身上脫落。我上前,抓住那個男人的辮子,唱起兒童最應該唱的拔蘿卜的歌。男人無動于衷,他伸手把弄著母親的耳垂,母親楚楚可憐地嘆氣,她對男人說,我的耳垂好薄,沒有福澤。緊接著,她的頭發很輕易就被他的頭顱壓痛。你壓著我了,真討厭。我在母親的這一聲撒嬌里感到超然的疲倦。我松開手放男人起來,他對母親說,我會帶你回家的。
我在這一刻很心痛。母親沒有學會思考,不知如何辨別騙局,而我早已不再信任人的鬼話。我聽見母親的肉身在男人的吹捧中冒泡,一旦破裂開來,她將再也不是她了,她又會成為母親。而更可怕的是,她不可能生下來的那個孩子會和我以及那個八斤三兩一樣,都沒有父親。我奮力朝母親喊,讓她不要相信這個輕飄飄的男人,但是,這事與相信與否已經沒有關系了。母親握住韁繩的力氣大與不大,我都注定看見一匹疾馳的馬拖著母親飛奔。我還會看見韁繩帶著母親,把她拖在地上,讓她遍體鱗傷直至放手,就像我剛剛頹然地松開抓住那個男人辮子的手一樣,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會看見我不想看的東西,比如一個和我一樣的弟弟。
母親對生活習焉不察,不知曉她被欺騙的套路總是一成不變。所以很多天以后,沒有孩子的母親又被許多沒有孩子的母親嘲笑了。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她理應被嘲笑的,只是我不愿意聽大家嘲諷她的話。更何況,我的母親好像馬上就要死去了,她躺在床上,臉色是那樣蒼白。我不忍看到她痛苦,就獨自下樓。下樓時,我聽見她說,她要去找他。我甩甩腦袋想要甩掉她的妄想,轉頭時看見一個小男孩走進茶樓里,他告訴他的父親,他要到城里上學了,他來向父親要五十塊錢去上學。我意識到我也到了要上學的年紀。
于是我也想上學,我跟著那個男孩,第一次走出了茶樓。那幾天是陰天,霧重了好多。我跟在那個男孩后面,很想和他交朋友。我聞到他身上有一種我的氣味,我因此知道,他也是個被遺棄的孩子。只不過他也與我有所不同,他是出生以后被遺棄的。我跟著他,看著他一路回家。他背上他的書包,帶上他的弟弟往車站去。他的弟弟很乖,跟在他后面一言不發,這讓我更喜歡他了。他有個弟弟。而據我所知,我也即將有個弟弟——雖然我的弟弟有和我一樣的宿命。
我和那對兄弟上了車,車上有很多小孩,我覺得這些孩子都很喜歡我,因為我們都是被遺棄的孩子,而我是被遺棄得最純粹的那個。
我相信他們都會喜歡純粹的我,車禍之后發生的事證明了,他們真的很喜歡我。他們都很樂意給我講自己出生時的故事,讓沒有機會出生的我羨慕萬分。我很喜歡他們,那是我從小到大,唯一交到的朋友們。
正當我在車上發呆時,一個怯懦的女人也上了車。我轉頭看向她,認出她是我那個懷孕的母親。她握著車票,捂著肚子,絲毫沒注意到我這個女兒的存在。事實上,她的注意力全都凝在了她的腹部。我坐在母親旁邊,聽見她—遍遍對自己說,乖,我帶你去找你爸爸,他說過不會丟下你的。
我自那天起再沒有回過茶樓,我上了路。在路上,我不止一次看向我那病得不輕的母親,以及我素未謀面的弟弟。我盯著螺殼想,他應該要出生了。
然后車禍就來了,它提前實現了母親終將做的事情。
另—個一
小女孩的眼睛是合成的月光,綠色的菱眼萃取自掛在頭上這輪1991年的月亮。我不是在比喻,小女孩親自告訴我,月的陰晴圓缺會影響她的生命力。她的菱眼是自身生命力的指示燈。這兩顆月亮越亮,她就越生機勃勃。比如說,我遇到了你,我就每天都很有活力。小女孩逗我,我在旁邊陪她笑,聽她講在路上的見聞。每當她瞳孔里的菱形鎖住我的眼睛后,便開始傾吐。我的耳朵被那些碩大的故事操得遍體鱗傷。
她講述的故事,永遠有一個起點,這起點始于一場車禍,她說,我是這場車禍的親歷者。她親歷的故事像羽毛,在我的腦海上撩撥起水花來,使我飽受困擾,渾身發癢。那些故事讓我滿腦子都是一個又一個尋覓父母的可憐孩子。我與他們并不相同,我來找的不是父母。
我是來找我姐姐的。許多年前,為了尋找姐姐,我出門遠行,日夜與念想中的幻影玩追逐游戲。可惜的是,我至今沒有找到她。
陪那個小女孩聊累了,我向她告別,我告訴她我要去找尋我的姐姐了。她卻并不放過我,她問我,這么多年了,你什么時候找到過你姐姐呢?我立刻就失去了尋找的動力,繼續癱坐下來,聽她講那些孩子的故事。多年來,我沿著各個城市打聽有關姐姐的消息,幾乎以為自己真有一個姐姐。可沒有就是沒有,我不能自欺說我有個姐姐,盡管我的確這樣做了。
我想起自己決心尋找姐姐的那一夜。那時,我迷于游走在不同的產房中,尋找母親似的妻子,把每一位初為人母的女人當作我的女人。我悉心照料她們的孩子,因為我不希望那些孩子變成我。我目送這些孩子一個個離開,而我留了下來,因為我是被生靈遺棄的家伙。
產房外的白墻貼著密密麻麻的新生兒照片,我總在看他們,我不配做其中的一員,就每天來到白墻前羨慕這些照片。我的存在沒有留下臭味,但我確實聞到了臭味出現在白花花的病房里。我被這臭味引誘上鉤,它不停地牽扯我,把我牽到乞丐面前。
看見我,那個乞丐只一瞬間就如子彈般射出把我撲倒。被他壓在身下時,我無力反抗,只能任由他伸出手肆意撫摸著我的臉頰,他手指上傳來的力度按得我的顴骨都在變形,聲音隨著加大的力度涌進我耳朵里。他不停地喃喃,像,太像了。
他的嘴巴好臭,吐出來的文字幾乎要撕爛我的肺葉。我躺在地上,忍著上涌的胃酸吼他,什么像什么?你再不放開我我就報警了。他這才意識到失禮,從我身上蛻下去,像一層蛇皮。緊接著,他跪著把我舉起來,像扣籃一樣把我按在瓷磚上,然后才站起身子向我鞠躬抱歉。他流著淚對我說,抱歉,我曾經有個女兒,她就是在這個醫院被流掉的,你和她實在是太像了……他喃喃著:實在是太像了,簡直是親姐弟,實在是太像了,然后繼續把目光釘在那面照片墻上。他的女兒不在那里,我也不在。我們兩個開始一起仰視那面墻。我聽見他的眼淚經過漫長的皮膚溝壑滴在地上,我知道那是懺悔的眼淚,我決定替他的女兒不原諒他。
沒過多久,他終于被當成自言自語的神經病,由兩個總在值班室打瞌睡的保安架了出去。他要離開了,要進入外面的世界去了。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他臟兮兮的衣服其實是一件黃道袍。這讓我莫名想和他講更多話,因為這么多年來,只有這個乞丐道士,和我說過話。
我對他實在太好奇,所以有生之年第一次,我離開了醫院,一路跟著他來到一間茶樓。在那里,我聞到了更熟悉的氣息。
然而我聞到的只有氣息了。那個乞丐道士在門口討茶,我走上去,想要和他搭話,最終,聽見他仰望著樓頂說,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女兒。
他說,今天那個孩子,真的好像我們的女兒,你在天上看得見她嗎?我想,他們一定是姐弟。
我在旁邊無言,轉身走回醫院,像往常一樣盯著那面照片墻。直到凌晨,走廊的燈被熄滅,不知哪間病房里的嬰兒用哭聲驚醒我,我才恍然,從道士的話語中頓悟—一我一定有個姐姐。
這個意念像錨一樣牢牢夯在我的腦海里,成為我無法挪動的大山。我想起好多年前,我將要從螺殼落地時,母親的眼淚。那時我睜開眼,聽見我的母親對護士說,這次這個孩子,我真的打算要的。
護士聳聳肩,說,以后還有機會。
但我察覺到那個護士說謊。我在空氣中飄,聞得到母親不再具備孕育生靈的能力。母親則信以為真了,她說,可是,我已經沒有兩個孩子了。
沒有人安慰她,護士走出門,留母親在床上。我跟出去,聽見她把話語灑滿走廊。她和另一個護士說,好倒霉的女的,車禍,孩子又走了。
另一個護士說,我看她故意的,誰懷孕那么久了還出遠門?
她說,去找把她丟下的男人去了。
另一個護士說,挺好的,至少她以后都生不了,不用再安環了。
唾沫在嘴里面被品嘗,發出嘖嘖嘖的聲音,我在走廊中尋找母親的病房,發現自己迷了路,已無法找到生母。我把自己囚居在醫院走廊中,十數年如一日,直到今天才在乞丐的點撥下反應過來——我可以通過車禍這個胎記找到更早的那個孩子。
在這樣的啟示下,我甚至沒收拾行囊,就立即出發。我哼著張楚的《姐姐》離開了醫院走廊,和滿墻的焦黃照片告了別,就像和這些年里每一個被我認作孩子悉心照料的嬰兒告別一樣。我鄭重地記住了墻上每一張臉。所以當后來眼前這個小女孩問我要怎么找到姐姐時,我很篤定地告訴她,和墻上的照片不一樣,和我一樣的就是姐姐。
在這樣突如其來的找尋念頭中,我一直找了許多年,即便她并不存在。出發時,我根據多年前的車禍信息,知曉姐姐十數年前死在了一輛超載的班車上,便在車站買票,趕到那個城市。我找到一批幸存的孩子。他們都對我的姐姐沒有印象,他們告訴我那是一趟屬于孩子的列車,上面沒有名為、體態為、氣質為姐姐的乘客。
車上倒是有很多弟弟妹妹。
一個女孩把這句話告訴我。她很白,邊回答我的問題邊像只兔子一樣積極地蹦過來,說她可以陪我一起找姐姐。她說這句話時,我低頭在記事本里打一個叉,帶著她到下一站找我的姐姐。有人告訴我她被人拐到了越南;有人告訴我她消失在校園對面的小巷里;還有人告訴我,她死在了病床上。三年下來,我隨著一個個謠言奔赴一座座城市,追尋的似乎已經不再是姐姐,而是關于姐姐死亡的消息。她的死法多種多樣,似有一萬種,我照單全收,又全盤否認。仿佛我不想讓她死,但她卻仍在我找到她之前固執地逝去。
追隨中,我動了要回醫院走廊的念頭,原因是無法承受關于她逝去的更多信息,那些故事一段比一段嚇人,它們嚇得我無力奔赴下一站。我幾次想要往醫院的方向走,但又終于沒有回去。我夢到白色的病房里有紅色出現,便覺得我姐姐很近,幾乎近在咫尺。
實際上,我覺得我和姐姐從未分開。
一加一
就這樣,我在不同城市游蕩,做夜游神,始終沒有下定決心回家。直到我終于在異鄉身無分文了,才不得不停下尋找她的腳步。這時,有關姐姐死訊的消息卻仍在肆意增生。這些信息宛如閃電般擊中我,它們刺激我的神經,次第催促我:姐姐正在死去,快去找她呀,快去找她呀。沒有辦法,我追不到她,只能不斷地咀嚼不同的謠言,永遠跟在她屁股后面。我露宿街頭,死訊不能喂飽我,只能讓我更饑餓。
在饑渴中,我常想起乞丐道士那句話,你們太像了。自我被生育以后,每天都在想象我和姐姐到底哪里相像。我羞赧,想要知曉我的姐姐是否好看。照片墻上沒有我,我也照不到鏡子,所以姐姐好看的話,我想必也不會長得很丑吧……這樣子想時,我下意識把心頭的話從骨子里漫了出來,它們潑在我身旁睡覺的女孩身上。那個女孩問我,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沒有抬頭,找人。
她問我,你在找誰?
我環顧四周,咬牙喊,找人!
她問,你在找什么人呢?
我不太想回答她,但還是告訴了她。我說,我在找我的姐姐,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她察覺到了我的怒火,變得文靜了許多。不知道猶豫了多久,她又開始向我兜售她的故事,她說:你聽我講故事吧,我這里有很多故事,比如車上有個男孩,你猜他值多少錢罰款?又比如,還有一個女孩,她的出生節育環脫落導致的意外!還有一個因車禍死掉的小弟弟,他說他小時候是只老鼠……你想不想聽他們的故事?
這些故事我都在找姐姐時聽過了!我一腳踹在垃圾桶上,垃圾飛出來濺到寫有計劃生育的標語墻上。她卻并不被我嚇到,說,那我可以給你講講其他故事,關于這輛車的其他孩子,比如一個弟弟因為一場車禍變成三萬塊錢的故事,或者一個小男孩因為一場車禍變成植物人的故事,又或者,一個小女孩,她手里有父親給她的白猿木雕!她是那次車禍中我最喜歡的孩子了,她很可愛!
我很憤怒,轉過頭想要扇她一巴掌,終究沒有完成這一舉動,只好咬牙,從牙縫里擠出閉嘴兩個字來。她到底體察了我的憤怒,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沒有故事了,這輛車上所有孩子的故事我都講完了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對她一無所知,這讓我意識到了什么。我對她說,你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我想聽你的故事。
女孩的眼神黯淡下來,她問我,真的要說嗎?我不嫌臟,癱坐在垃圾堆旁邊,沒有說話。我也不記得那時候我是否還有力氣點頭了。總之我坐著,面對她由黯淡又重新轉亮的目光,聽她開始講述她的故事。她說了很久,我卻分了神。我坐在那里,想我到底有沒有姐姐,想我這些年來為證實姐姐沒有逝去奔赴了多少城市。最后,我聽懂了她的故事。她說,她在茶館被遺棄,想著離家出走,來到了車上,而她的母親想著找到弟弟的父親,也趕到了車子里……
我站了起來。
她的毛發在那一剎倒豎,她問我,你要去哪里?
那聲音發著顫,像在害怕被遺棄。我又蹲下來,這一舉動讓我的兩眼全是黑白的星點。我摸著黑觸碰她的腦袋,告訴她,我知道了。
她的目光中透露著些許期待,她問我,你知道什么了?
我說,你身上的味道,和我身上的味道是一樣的。
她笑,問我,是不是我剛剛故事里說的,茶樓里的味道?
我說,我不知道,我從小就沒有爹媽,我是在醫院長大的。我在醫院里還見過很多嬰兒,但她們沒有我們的味道。
小女孩聞言,有些難過,她說,母親怎么會愿意讓你和我一樣呢?
我說,好像她不愿意也沒有辦法。
小女孩拉住我的手,要把我帶回家去。她告訴我,該死的,我不知道你也被遺棄了,我早該來看你。車禍以后,你們被帶走時,是母子平安的。
—減一
我在姐姐的帶領下來到了茶樓。我上次來到這里還是由乞丐道士帶著的,這次來的感覺不一樣,這次我不是在跟蹤。我很開心,確認了這里是最初始的家,但是姐姐很沮喪,她說,茶樓怎么會空了?這里曾經有很多蜜蜂,曾經有很多男人和女人。我努力嗅空氣中飄浮著的濃郁的我的氣味,姐姐遺憾地告訴我,茶樓空了,媽媽不在了。我對此并不覺得奇怪,我說,媽媽不就是從小到大都不在的嗎?
她說,可是……茶樓怎么會真成了茶樓呢?
她不再說話了,任由我站在那里呼吸滿世界的氣息。我很不解,茶樓不是茶樓還是什么呢?我們把自己釘在那里,像兩顆釘子,直到某一刻,我對姐姐說,走吧,跟我來。
她問我,我們去哪里?
我說,去醫院,媽媽是在那里不要我的。
我是對的,我告訴她我知道的知識,我問她,姐姐,媽媽其實想要我出生,對嗎?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她說,反正她更希望你活著。
這讓我有些心疼姐姐,她牽著我的手,帶著我走到了醫院。熟悉的醫生并沒有向我們打招呼,她們都知道我認識路。我和她一起飄到婦產科,在那里進行現場證偽試驗。在那里,照片源源不斷貼在墻壁的空位上,而我越長越小,漸漸不像之前那樣行動自如。我知道這就是回家的代價,我更想回到螺殼之中。在這樣的渴望里,我感到憤怒。我對著不知何處去的媽媽說,媽媽,你在好久之前就已經將我和我掃地出門了。是你把我們拒之門外,是你再不讓我們回來。
現在,我親自觸摸到了更早的我,親眼見到了我的素未謀面或好久不見的母親,永遠缺席的父親卻是永遠找不到了。我感覺好笑,在一場曠日持久的夢中,我成了夢想中的嬰兒,漸漸長大成人再復歸于嬰兒。在這奇特的過程里,我竟然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父親一雖然,我也只見過母親一面。
我把更早的我抱在懷里,安慰自己不要哭。我有手有腳,我長著人的模樣。但我還是有些想哭,在手術燈光環伺下,我看見一位母親張開嘴巴,她像我的母親一樣過早誕下了新的我。紅色濺射在我們的臉上。在濕漉漉的霧中,我仿佛看見了姐姐/弟弟。我站在那里,更早的我站在那里。我們淋了這場霧,世界不再灰蒙蒙了,它正在徹底變黑。
我想起許多年前,我離開茶樓時,母親已經完成了一次手術。我想起更久遠的過去,這場手術曾發生在我身上。這可怕的手術既發生在弟弟那里,也發生在姐姐那里,也就是說,其實這些手術都發生在了我這里。那一夜,是我的父親們從此消失的那一夜,而我的母親們則在那夜重新成為一個人。我現在開始明白,我從來不是姐姐或者弟弟,我只是散發著氣味的,早該閉上眼睛睡覺的“嬰兒”。
我閉上眼睛,聽見自己正在離開母親的腹部。我飛出去,努力飛出去。我越飛越遠。在飛行的過程中,我緊緊握著我的手,我們曾經擁有兩個身體,現在我們是一個人了。我們其實一直都是一個人,我們一直都是置身在一個螺殼里的,一直都是過早離開,過早浸浴在一片濃霧之中的。
我告訴我,我該睡過去了。我想,在夢里,我也許會有孩子們理應有的母親和父親。我感覺到超然疲倦,我閉上了長久睜著的眼睛。我立即想象出了父母跟我講睡前故事的畫面。他們給我講課,為我進入幼兒園做準備,教我為什么一減一等于零。我不會怪他們教得不好,只會想得到更多知識。
我目光炯炯,期盼他們也讓我聽聽樂曲,祈禱他們會教我唱羅大佑的歌。我不喜歡在找姐姐/弟弟路上聽到的《亞細亞的孤兒》,我偏愛聽《戀曲1990》。在歌手的歌聲里,每當我閉上眼,我可以想見父母與我對視的雙眼。我想,他們會在那時看到我的眼睛。我雖從沒有照鏡子的機會,卻知曉我雙眼的樣子。我哼著屬于我們的童謠,告訴我自己一
永遠無怨的是我的雙眼。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