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在王強的家中,人員有以下幾位:王強、衛東超、李寶、趙兵。陳華寧作為固定的酒友,半個月前在城區找到一份送外賣的工作,缺席了這場并不重要的聚會。用他那正在和丈夫鬧離婚的母親從齙牙間說的話,整天和這些孬種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陳華寧清楚母親在五十六歲的年紀想離婚,主因并不是自己,而是那個腦出血剛恢復不久,喪失勞動能力的父親。面對丈夫的哀求和挽留,以及兒子的憤慨,陳母提出了一個條件,給她在城區買一套房子,大小無所謂,地段也不做要求,似乎這破敗的鄉村和這間居住了三十多年的磚瓦房,搭配不上她這暮色已至的身軀了。陳華寧不理解里面的邏輯在哪里。她明知自己的家境,別說首付了,定金都交不起。她不工作,丈夫打點零工,依仗家里有拖拉機,秋后給四里八鄉的村民脫玉米粒賺點外快。那點微薄的存款,也在老陳住院期間花得一干二凈,欠下了些外債。陳母的這一要求,不僅父子倆覺得荒謬,也順理成章遭到親屬和鄉鄰們的嘲笑。“又不是黃花大閨女了,還有臉要房子。”“這是有外心了。”“大慶(老陳小名)這個孬種,自己的老婆也管不了。”“長成那樣,住豬圈也便宜她了。”面對這些非議,身處家庭變故中的陳華寧瞬間成熟了。自初中肄業以來,他不斷在四周的工廠留下自己輕佻、頑劣的身影。這次,陳華寧感受到生存的壓力,等穿上外賣服,卻隱約有些被欺騙的感覺,認定這是父母合謀做戲。但不論怎樣,陳母的確回到了家中,盡管還是一貫不顧家,仍把離婚掛在嘴邊。
此時,下午六點半,正是城區用餐高峰,也是一天中陳華寧最為忙碌接單、跑單的時候。他身穿橘黃色的工作服,摩托車后面的黑色保溫箱里裝著兩份水餃、兩盒炒面、酸辣粉、土豆絲、辣子肉等,如一條淤泥里的泥鰍,在下班的車流中尋找縫隙。半個月以來,陳華寧對大部分的小區了如指掌,今天有個地點他沒去過,生怕走錯路,緊盯著手機上系統生成的路線圖。時間在慢慢流失,他變得焦躁不安,此刻飄來的飯菜香味,并沒有讓他吞咽口水。對他而言,保溫箱里的并不是食物,而是總值十五塊錢的收入。
與此同時,十幾公里外,陳華寧的戶籍所在地一辛留村,在村口的小集市上,衛東超還守著自己的鍋餅攤。摩托三輪的車斗擋板放下,留著一張案板。王強在手機里問,還不收攤?就等你了。還剩小半塊的鍋餅,雖說也就值十幾塊錢,但衛東超打算再等一會,讓人買走,便不耐煩地說,再等會。車把上掛著他從老錢那里割下來的二十塊錢的豬頭肉。幾米遠處的老錢用鐵鉤子在鹵水里打撈了下,還剩兩根豬尾巴、一根豬蹄。他撈出豬尾巴,用方便袋裝好,提溜給衛東超說,拿回去,給樂樂吃了。衛東超猛地抬頭,豬尾巴已經放在案板上,忙說,你這是干啥?老錢說,又不是給你吃的,有什么好讓的。老錢回到自己攤位,用兩根紅繩捆綁住鋁制的箱子。衛東超提溜著剩下的鍋餅,扔在箱子上。老錢忙推讓,我這牙吃不了這個。衛東超說,啃不動就早上燴著吃。
四月份,村內南北走向的幾條路邊栽種的玉蘭花已經盛開了一段日子,花香四溢,卻沒多少人在意這些怒放的花朵了。它們很快就要敗謝,被清潔工掃進垃圾桶。摩托車停到家門口,衛東超抬著案板放回東屋的作坊,用飯帚把上面的一些碎面渣收攏成一小堆,等到午夜起床和面時,混到里面。兩條胡同外,王強正守著煤氣灶,給鐵鍋里的炒雞收汁。幾分鐘后,他索性關火,心想借著余熱,燜一會也就可以了。衛東超進屋,樂樂坐在板凳上,手里拿著一個缺了兩條胳膊衣服被扒光的芭比娃娃,盯著電視機里的《精靈夢葉羅麗》,屋間沒開燈,臉面隨電視變幻顏色。客廳雜亂無序,似乎這個家庭剛搬進來,尚未做整理一四季的衣物隨處丟棄,地面磚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顏色。此間陋室,在這對勤勞的夫妻眼中,并不值得多做打掃,有力氣不如多用在賺錢上。衛東超問,豬尾巴吃不吃?樂樂把芭比娃娃扔在地上,跑去接過豬尾巴啃了起來,問,媽媽怎么還不回來?衛東超回了句,快了。去里屋換好衣服,他把豬頭肉切下來一小塊,叮囑樂樂說,一會你媽回來,讓她切了給你吃。剛出門,任霞回來了,停下電動車問,又去哪?衛東超說,上強子家喝酒。任霞斜著眼,狠狠地看著他從面前經過,額頭上越發顯著的紋路,在昏暗中如兩把朝下的刀子,比她的眼神更為兇悍。她盯著衛東超手上的塑料袋問,這是啥?衛東超說,割了點豬頭肉。話里多少有些怯懦,又補充了句,十五塊錢,我切下來一塊了。任霞搶過塑料袋,拆開,對著咬了一口,咀嚼著說,少喝酒,九點我鎖門。
出門,走出胡同,衛東超見李寶拖著腳過來,喊住他問,干啥去?李寶腳沒停下,強子家沒蒜了,我回去拿幾瓣蒜。衛東超說,麻利點,餓死了。進院,衛東超聞到肉味,快走兩步進屋。茶幾上,已經擺好了幾樣菜,炒雞、西紅柿白糖、油炸花生米、炸肉。衛東超說,禽,就這點夠誰吃的。趙兵手里攥著一把花生米,坐在沙發的扶手上,蹺著二郎腿,晃著锃亮的皮鞋,邀功道,花生米和炸肉是我買的。衛東超把塑料袋扔給趙兵,去切了。趙兵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纏著膠布,顯擺道,縫了五針,明天去拆線。衛東超說,讓小胡砍的?趙兵說,你這人。衛東超又問,小胡回來了沒?趙兵嘆了口氣,用纏著膠布的手擦了下皮鞋,不搭話。都大半年了,衛東超繼續說,那男的咋還沒睡夠小胡?趙兵舉著手說,我這是工傷,不用上班,工資照發。衛東超說,改天你再剁根指頭,賠得更多。趙兵走到一邊,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摁了幾下,沒反應,又用手拍了下,發現后面的電池是空的,又裝作去找電池,便說,我不和你抬杠。衛東超沒繼續說下去,不是怕趙兵生氣,是剛才脫口而出剁掉的手指,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老衛當年在建筑隊當小工,鋸木頭的電鋸把他左手的食指切掉了。如今,十幾年過去,他對父親的記憶早已經模糊,但那根后來縫上的歪斜的食指,倒一直印在腦海中。衛東超自覺無味,坐在沙發上,嘆了口長氣,充斥整個房間。十余年來,他對父親的懷念,也是由不經意間的嘆氣組成。父親已經和無能為力的嘆氣畫上等號。
李寶闖進來,手里攥著一頭蒜說,快點,餓死了,中午就沒吃飯。王強把腳底下的大鍋掀開,熱氣升騰,排骨的香味將衛東超的嘆氣>中散。眼見排骨舀到鋁盆里,李寶站在鍋邊跺腳,真香啊。衛東超拽了下他外套上的黑色孝章,你爸死幾天了,怎么還戴著?李寶笑著說,出殯的前一天死的。衛東超說,禽,你這話說的。趙兵補充道,寶子重感情,打算戴到過年。李寶說,明天我給你兒子戴上。說完,嘿嘿笑。衛東超也跟著起哄,我看行。趙兵說,禽死你娘。李寶說,我娘在家里,你這過去吧,沒幾步遠。趙兵站起來,抽出板凳,坐在桌前說,你可真孝順。衛東超說,你整天裝你娘的什么屄,吃個飯,又是皮鞋又是西服的。趙兵略帶委屈地說,我又沒礙著誰的事。衛東超命令道,脫下來。不值錢,趙兵敞開懷,拽著襯衣說,腈綸的,大集上買的,一身加起來一百多。說著,他脫下西服上衣。衛東超抽了下鼻子,禽,還噴香水了,你搗鼓這些有什么用,老婆還不是讓別人禽。趙兵把西服疊好,放在沙發上,低頭盯著自己的皮鞋,不再說話。
因常年熬夜,衛東超兩側的頭發已經花白,看起來有近五十歲,與其同齡的趙兵,心里不存事,還是娃娃臉,沒有皺紋,只是身材發福。自小,趙兵就是玩伴們欺辱的對象,心寬與柔弱互為一體。到如今,他作為一個十五歲男孩的父親,人生到目前為止,最大的挫敗只有來自于妻子的不忠。幾年下來,在眾人閑言碎語的浸染之下,他也早就習以為常。衛東超掃了眼,問酒呢?王強把大鍋蓋上,對李寶說,在我屋里。李寶搓著手,大步流星進屋,在里面喊道,強子,你真不是個東西。李寶一只手提著塑料桶,一只手握住四十二度扳倒井藍A6的空瓶子說,自己偷著喝好的,就讓我們喝這個。王強說,這是過年喝的。衛東超說,娘了個屄的,來找你喝個酒,喝散裝的。王強說,純糧的,你們別沒數了。趕緊把好酒拿出來,衛東超說,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留著錢干啥?趙兵說,就是,炸肉和花生米,都給你買好了。李寶笑著說,先吃吧,好孬的,是酒就行。他坐下,手抓了把炸肉,往嘴里塞,邊問,你這是從哪里買的,是不是鎮上十字路口那家?趙兵沒好氣,吃你的吧,堵不住你的腚。李寶低著頭,繼續吃,身體窩在一起,怕肉被人搶了。衛東超坐在沙發上,趙兵見狀,坐在對面,不和他挨著坐。王強站在那里,四處看了下,對李寶說,去拿暖瓶來,倒水喝。李寶噌地起來,這是除家人外,他被人喊名字的第一反應,也是自小便養成的習慣。他大步流星出屋門,生怕一回來肉就沒了。敏捷到他拎著暖瓶回來時,王強的話音還沒有落下。
王強從茶幾下面的抽屜里,掏出飯店里常見的鋁制小茶壺。這是他前年在鎮上吃燒烤,趁著夜色順回來的。塑料袋里的茶葉,是在村口的小賣部買的,五塊錢一斤,當時買了兩斤,已經喝了有兩年,平時他不喝,只招待賓客時抓上那么一把。李寶往茶壺里倒上熱水,濃郁的茶香溢出來。王強忍不住吸了口氣,臉上露出魔術師在向觀眾提醒奇跡即將到來時的鬼魅表情,緊接著從茶幾下面掏出四個透明的分酒器和四個立式的小酒盅。李寶端著茶壺,頗為熟練地把茶水逐一倒在分酒器里。王強又互相勾兌,進行燙洗。一系列動作下來,讓衛東超有些不耐煩,喝這破酒,看你這講究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喝的茅臺呢。這并沒有讓王強的動作有絲毫加快。他又說,你下次能不能順點酒回來,只順這些破杯子有什么屌用?王強憨笑著把分酒器和酒杯放在他們的面前,這點東西,順了,不值錢。衛東超罵道,你娘了個屄的,怎么不順個老婆回來?趙兵和李寶一陣哄笑,似乎自身的問題得到了緩解。趙兵心想,我老婆雖然現在和別人同居過日子,好歹還是我法律上的老婆,也給我生了個兒子,能傳宗接代。李寶心想,我今年三十四歲,比你小一歲,我找不到老婆是我缺心眼,你腦子沒啥問題,找不到老婆,你比我更丟人。王強來了句,沒老婆,起碼不用戴綠帽子。趙兵說,你們還有完沒完了。三人哄笑。王強又說,寶子,這頓酒,是為了你爸,你爸死了,你還有臉笑。李寶說,我哭,我爸也活不過來。李寶把酒倒滿,先自顧白干了一杯。衛東超急了,你慢點喝,別和上次一樣,吐得到處都是,還要把你拖回家。李寶憋紅了臉,渾身顫抖,灰暗的燈光下,雀斑在漲紅的臉上更為顯眼。其余三人,小口抿了一下,拿起筷子,先揀肉去夾。
吊燈的保護罩不知去向,露出壞掉的圓圈狀的白熾燈管。衛東超問王強,這都壞了幾年了,也不修。這間寬敞的北屋,東西兩邊的天花板上各有一盞吊燈,東邊的那盞,白色花紋的保護罩還在,散發著微弱的燈光。西邊處在光亮的邊緣,幾個人的影子印在墻上。這座磚瓦房是王強的父母為給他結婚蓋的,當初也費心裝修了一番。幾年過去,粉刷的白墻已經泛黃,天花板上也落滿一層灰塵。家具當初沒有置辦,顯得客廳很是空曠。他們坐的這組舊沙發,外套已經破洞,王母后來鋪在上面的床單也布滿污漬,海綿早就壓扁,坐上去有些硌人。最新潮的是那臺液晶電視,當初王強從鎮上買的,花了七百塊錢。客廳靠北墻的中間位置,擺放著老式的八仙桌,兩側放著太師椅。衣柜在東南墻角,一扇門已經壞了,一年四季的衣物混雜著流在地上。鋪設的白色瓷磚,還留著上次雨天踩踏出的腳印,看不清瓷磚原本的紋路。西墻邊堆放著幾個花盆,葉子掉光,只剩下枝干,干涸的泥土上插著煙頭,以及當初為了養花扣上的雞蛋殼。衛東超說,這花盆前年就在這里放著了吧。王強說,說不定還能活過來。亂成這樣,趙兵說,哪個女的跟你?說完,意識到自己對婚姻最沒有發言權,忙找補道,好不容易湊一塊喝點酒,老提女的干啥,女的都是賤貨、騷貨。衛東超急了,你娘了個屄的,你不是你娘生的了。李寶不言語,只自顧自吃著排骨,鋁盆里已經不剩幾塊了。王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說,這炒雞,嘗嘗有什么不一樣的。趙兵撈出一塊切碎的雞腿肉,啃了兩口,吐出骨頭。李寶不接話,拿筷子多夾了幾塊,先放在自己的碗里,又去撈排骨。衛東超聞了下,你放大煙了。王強莞爾一笑,要不是你們來,我都舍不得放。衛東超說,臨走給我拿幾個。(王母在老宅里種了兩壟地的罌粟,去年春天被政府巡邏的無人機拍下來。派出所的人把那幾十棵罌粟給拔了,罰了五百塊錢,把王母抓進去拘留了五天。出來后,王母逢人便說,還是在里面好,不用給這爺倆做飯,也沒人讓我生氣,早知道我多種些大煙。)
原本,酒局的主題是為了李寶,其實也不是為他,是為了李寶剛出頭七的父親。或者說,老李也只是他們的托詞,這次聚會,就是為了喝酒。按照他們喝酒的頻率,李元信不死,也到了他們聚眾酗酒的時候了。而把老李搬出來,更有說服力,任霞也不好阻止衛東超。只是,李寶并沒有沉浸在喪父的悲痛中。因罌粟,吃,意外成了這次酒局的主題之一。李元信成了籠罩在這次酒局中的鬼魂。而吃,對于活著的人來說,是更輕松的談資。
十幾年前的一個早上,衛東超的父親目送七歲的孫子上了校車后,沿著小路走向鎮上,自此消失在漫天大雪中,再也沒有回來。當時,衛東超離開妻兒已有兩年,正躺在邢臺市橋西區的一間出租屋里,外面灰暗的天空落下幾片如羽毛般晶亮的雪花,他趕忙搖醒同床共枕的彭莉。寒冬臘月,窗戶上結出一層綺麗的冰花。才下了夜班的彭莉,沒有及時醒來。衛東超只好把手伸進被窩,撫過彭莉的后背。水土不服,加上頻繁夜班,彭莉原本光滑的皮膚,正冒出幾顆痘。手摁在圓潤的屁股上,冰涼如鐵,彭莉從睡意中驚醒,罵了句,你有病啊,大早上的,不讓人睡覺。說完,用被子蒙住腦袋。衛東超隔著被子,在彭莉耳邊說,下雪了。彭莉鉆出被窩,頭貼靠在衛東超的胸口,困意的眼皮艱難睜開,呼出一股熱氣,贊嘆道,哇,真下雪了。放在屁股上的手已經焐熱,手指從股溝下探,伸進細縫,揉搓間,房間溫度升高,冰花融化成水。十多年后,衛東超人過中年,夫妻生活疲乏,只能靠回憶來抵抗性事的寂寥。他陷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凸起的啤酒肚上,解放出的雙手,可以去干點取悅自己的事,抖音里年輕貌美又失真的女性在擺胯翹臀,奮力挑逗。他明白了一點,這種屁股叫蜜桃臀。不同于那些精致的姑娘在城市整潔明亮的健身房里通過器械和私教的指導去塑形,彭莉的翹臀除去北方女性天生的膀大腰圓,更得益于自小的體力勞動,是揮灑汗水的無心之舉。大數據準確把握了機主的喜好,總是推送此類視頻,勞作的間歇,這成了衛東超緩解疲乏,脫離日常苦悶的取樂手段。有時,妻子不在旁邊,有時,三歲的小女兒在旁邊吵鬧,都無礙他的專注。
剛過午夜,衛東超起床生火,打鍋餅,等早上六點多,四里八鄉來進貨的攤主們把鍋餅運走,再回到床上補覺。若是碰到附近有集市,他短暫瞇一會,再備貨出發。后半夜,不論暑熱嚴寒,十幾年間,衛東超在東屋改造的作坊里,守著壓面機和鍋餅爐,把自己熬出了白發。一天用掉五六袋面粉,打四五十個鍋餅,全年幾乎無休,十幾年下來,十幾萬個鍋餅摞在一起,成為一座巍峨的山峰。衛東超每天傍晚在村口擺攤,逢集市去趕集,幾個攤主又從這里進貨,吃過他鍋餅的人,遍布附近的村落。這樣的小作坊,并不值得冠名“東超鍋餅”。談不上有多好吃,只能算可以充饑。從來沒有食品安全衛生部門來這里走訪,環境衛生確實堪憂,導致進過他的家門目睹制作環境的村民,不會去購買。他的嬸子——付英華就是其中一個。衛東超以此為業,養活一家老小。總要有點念想去打發漫漫長夜,遠在河北邢臺的那間七八平方米的出租屋,就成了衛東超內心的寄托。他不知道的是,橋西區在2020年6月,已由國務院批復同意更名為信都區了。當初沿河的那片棚戶區,也當違建被拆除,經過四五年的施工和興建,如今成了風光秀麗的七里河風景區。當地攝影家協會的會員們拍攝的風景照掛在網上,用來招攬外地游客,令當地人以及曾旅居在此的外鄉人驚呼,這還是我們認識的邢臺嗎?
蜜桃臀只存在想象中,十幾年間,他的這雙手揉搓面粉,在彈性中迷失,早已經無法體會當初觸摸彭莉時的感覺。酒局的話題,落實到吃,和性更為契合。衛東超雖已釋懷和彭莉隱秘的情感,也深知并不適合在酒局上公開分享,面前這幾個粗鄙的人,怎么能理解愛情呢,自己必定會遭受恥笑和嘲弄。他閉口不談在邢臺漫長的冬天,睡覺蓋兩床被子,雙手結滿凍瘡,在電磁爐上涮火鍋,熱氣沸騰中把肉片蘸上麻汁送進嘴巴里,香味四溢,更別提還有入口即化的白菜。飽食一頓后,衛東超和彭莉在岌岌可危的單人床上相擁,舌頭糾纏,脫光衣服,趁電熱毯還有余溫,迫不及待進入對方的體內,以赴死般的心態把對生活的憎恨發泄在對方身上。想念至此,衛東超點了根白將,說道,冬天還是火鍋好吃。吞吐的煙霧中,似乎又回到那間出租屋。只是現在,茶幾上的這些菜已經有些涼了。灰暗的房間里,其余三個人并沒有耐心聽他說這些。火鍋能有什么好吃的。
離家四年,衛東超回來。走失兩年的老衛,成為家里的禁忌話題。他心生許多疑問。一、在雪地里走失的父親,最后一頓飯吃的是什么?他沒從妻子的嘴巴里問出來。(一般冬天的早上,下清水面條,再吃點咸菜。任霞吃飽了,抹嘴就走。上班賺錢,她積極,家務活不愿意干。老衛伺候孫子吃飯,送去村口的校車集合點。)二、那場大雪,有多厚?(反正這些年是沒下過這么大的雪。一個月后,到年關,背陰處還有積雪。有這場大雪墊底,來年春天,一過驚蟄,麥子就泛青了,村民也不著急澆地,瑞雪兆豐年,那一季的麥子產量比往年高。)三、他會去哪里?(任霞說,當天下班,兒子沒人接放學,先讓鄰居領回家。過了一宿,老衛還沒回來。任霞帶著親友,從村到鎮上的各條小路找,尋人啟事貼滿全鎮各村的電線桿。不到一個星期,任霞扛不住了,再請假要扣錢,兒子還要管,就把尋人這事撂下了。)衛東超希望,有一天,父親也像自己當初那樣突然回來,一家人再這樣過下去。如今老衛活著,也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家族里同輩的男人,這十余年陸續死了。或許在家一直待著,老衛更可能早死了。鄰居和親友告訴衛東超他不在的這幾年,任霞如何虐待老衛:家務活交給他,冬天讓他手洗衣服,不兌熱水。做飯蒸饅頭不允許用煤氣,要生灶。讓他住在偏房,平時不準進屋。老衛只有兩個愛好,喝點酒,抽點煙,都躲著任霞。大冬天,任霞一盆涼水潑在老衛的身上,讓他在院子里罰站,身上結了冰碴。不讓他吃肉,說是高血壓。老衛手里沒錢花,上小賣部賒賬。任霞知道后,拿著棍子打。人們期待的衛東超聽后回家打任霞的畫面沒出現。村里人說,這父子倆讓任霞治住了。當初,衛東超離家那會,村民也在后面指點,見過老婆跑的,沒見過男人跑的。衛東超摸著兒子的頭,問他想爺爺不。兒子說,想。又說,爺爺走的那天,塞給我十塊錢。衛東超又問,爺爺和你說,去哪里了沒?兒子說,爺爺要把你找回來。
衛東超回來,第一次床事過后,任霞哭著罵,肏你個活媽,你知道這些年我們怎么過來的吧。說著,光著身子,跳出被窩,低下頭,扒拉頭發,露出頭皮的幾道疤痕。傷口愈合多年,無助的情緒郁結在心,直到丈夫回來,纏綿過后,得以宣泄。又說,你娘了個屄,看我沒了,你兒子誰管。眼淚滴在衛東超性事過后正泛紅的胸膛上,他忙伸手給任霞擦淚,趁機將其擁入懷中。不論任霞如何追問,他閉口不說這些年自己在外面干什么。任霞問累了,自顧自說起當初怎么去找他:算命。貼尋人啟事。去泰安。有人看到流浪漢像你。又去東營,還有濱州。開始那一兩年,一有消息,就出去找。后來就疲乏了。是死是活,你自己的命。日子還要照常過。有了這次任霞的痛哭,衛東超知道她對父親不好,也忍了,心想,她是把對自己的怨恨,發泄在父親的身上了。幾年后,任霞又生了個女兒。生活中總有忙不完的事。對孫女而言,爺爺只是一個稱謂。衛東超偶爾還會想起父親,比如上墳時,只有母親的墳。父親不知所蹤,不立碑,也是抱著一線希望,人還活著,似乎立了碑,就默認了他的死亡。至于父親是否去尋自己而不得,還是單純逃離這個令他難以忍受的兒媳,這不得而知,也越來越不重要。
幾杯酒下肚,衛東超對自己今天的表現還算滿意,哀而不傷的程度,過去的懊悔和不甘,想來也不是多么難以接受,可以認定的是,未來還有更多的不堪在等待自己。怕再喝下去,行為出格,他用手蓋住杯口,求饒道,還要早起,不喝了。其余三人不饒,分酒器里的那點酒還沒喝完,這才到哪里,讓衛東超再講幾個吃的事。小時候,在村邊池塘里,他撿過一條泥鰍吃。又說,十七歲那年,在鎮上的旺達塑編下車間,有個福建的技術員買了一個榴蓮,把皮給他吃。衛東超吃了皮,咬不動,把榴蓮砸他頭上了。
在邢臺的第一個春節,他們都沒回家。彭莉和家里人說加班,工資翻倍。父母重男輕女,她也不愿意回去。父母讓彭莉寄錢回來,弟弟要念書,買電腦。衛東超沒回去,是不能回去。離家半年,他們都沒賺到什么錢。衛東超只帶著一個月工資和借工友的錢(后來由老婆還了),不到一萬塊。這幾個月來,吃用和租房子,所剩無幾。衛東超在附近的一家板材廠當油漆工,沒幾天,身上起了一層的紅斑,忍著瘙癢,干了一個月,說好的試用期四千塊,一套防毒口罩、手套、緊身工作服,先扣了四百,到手兩千五。他哮喘不止,去醫院打針,彭莉坐在旁邊,聽他講述肺病死去的母親。那時,衛東超不足兩歲,家里也沒有母親的照片,他只能從小姨那里尋得母親的影子。彭莉邊聽,邊把梨切成薄片,送進衛東超的嘴里。夜里,彭莉趴在床上睡著了,衛東超怕吵醒她,忍住咳嗽,臉憋紅了。衛東超沒什么技術,當初在老家的廠子,會操作塑編,這邊沒工作機會。他去軸承廠,羨慕車工和打磨工,有個手藝,自己只能干裝卸,賣力氣。一天下來,全身虛脫,紅斑褪去。裝卸工干了一個月,在澡堂單間,衛東超和彭莉互相搓洗,身上的污垢如墻皮被一層一層刮起。水霧中,彭莉蹲下,含住他的下體,水灑在她光滑的后背上,激起水花朵朵。衛東超閉上眼,如置身野郊的小河,身心自在,從眩暈到戰栗。私奔時互相許下的承諾,在捉襟見肘的茍且中日漸消散。
除夕這天夜里,衛東超和彭莉買的速凍水餃,兩包,一份豬肉大蔥,一份素三鮮。電視機壞了,只有聲,不出畫。倆人喝著綠色小瓶的二鍋頭,聽完趙本山的小品《功夫》。整個春節,衛東超都耿耿于懷,這次老趙怎么沒騙成功。街上店鋪的卷簾門上貼著倒立的“福”。兩人來到七里河,沿河岸走,沒有路燈,月亮掛在半空中,河水在冰面下咕咕流淌,如一群魚在河下面流動,又像一只巨貓臥在水下打鼾。河面蜿蜒,在月光下,如一條絲帶。零星的鞭炮聲從遠處傳來,不時提醒這兩位異鄉人當下的孤苦和凄涼。走出幾公里,前方愈加黑暗,經過一座拱橋,進入鄉村,火光出現。一幫人守夜,在墳地前點起篝火,火焰躥起數米高,還有人在不斷撿來木柴。衛東超和彭莉停下腳步,火光染紅他們的臉。衛東超從后面抱住彭莉,直到兩個人的身上凍透,又沿原路返回。回到出租屋,已是凌晨,伴隨村落里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衛東超和彭莉如兩條冬眠的蛇,纏綿一陣后有了溫度。許久沒有清洗的身體,散發著原始的腥臊味,又讓人格外的迷離和坦然,不論是對生活的憎恨,還是渴望,或許是預見到必將到來的分離,他們肆無忌憚,說著露骨的臟話。初一的早上,彭莉在下體的疼痛中醒來。外陰腫脹,似有血跡,衛東超見狀,意識到自己并不愛惜眼前的這個女人。這種自責,在他后來漫長的歲月中,如肉刺一般,不顯眼卻極為不適。
夏天到來前,彭莉的母親病重,她回了老家滄州。其間,他們通過幾次電話,彭母病情不理想,考慮做手術,小地方醫療條件有限,去大醫院又治不起。幸好母親文盲,住在腫瘤病房,不清楚自己的病情,念叨地里的莊稼。衛東超答應發了工資,把錢打給她。軸承廠的工資太低,衛東超跑去勞務市場,跟著裝修隊抹膩子,每日攀爬十幾層樓梯,眼見一片住宅樓拔地而起。幾個月干下來,說好的,一天三百塊錢,遲遲不發。幾次討要無果,衛東超砸了工頭的越野車,順走錢包等物件。當天晚上,衛東超被抓,警察聯系到家鄉的派出所,任霞和村主任劉猛前來疏通關系,把他帶走。這是后話。一天,彭莉接到衛東超的電話,言語客套,互道保重。這時,彭莉沉浸在喪母的悲痛中,結束關系,讓她松了一口氣。出租屋里,彭莉和衛東超留下的那些生活用品,都不值得任何一方去收拾。房東拿不到剩余的房租,變賣了電熱毯、電視、風扇等。有些賣不掉的扔到垃圾池里,除去衣物等,有彭莉沒怎么用過的口紅,衛東超住院時的清單,小半袋生蟲的大米……醬油醋瓶被打爛,流出的醬汁浸泡了兩人姿態親呢拍攝的那組大頭貼。同居吵架生悶氣時,彭莉用牙簽在墻上刻出的一朵花保存下來,迎來下一個租客。
離開邢臺后的第二年,衛東超買了輛五菱宏光,雜七雜八辦下來,七萬元出頭。從4S店提車,半路下起暴雨,鐵路橋下積水。他在路邊熄火,雨水>中洗車窗,想到有年夏天,他騎摩托車接彭莉下班,半路大雨傾盆,淋成兩條活魚。看著來往的汽車,衛東超想起從未對彭莉說出的話,以后買了車,載著她去更遠的地方。(每逢假期,衛東超載著妻兒去莒縣走丈人,三百多公里的路,穿山洞,上高速,四五個小時。他熱衷向外人談起,是回程經過博山的盤山路,并不是因為下坡路,耗油少,更因為周遭是斷崖,而此時妻兒也因路途漫長,早已在車廂里昏睡。沒有吵鬧聲,除了不能在車廂里抽上一根煙,他終于能不被打擾。山丘層疊,峭壁懸崖,紅色瓦房點綴。這樣的景色,比那些旅游勝地也沒什么遜色的。)
王強有些羨慕衛東超。他三十六歲,已經過了最佳婚齡,就算在城里,也是大齡。過去還熱心為王強張羅親事的婦女們,這兩年也都疲沓了,在村里見到他,只不冷不熱地打個招呼,轉頭就對身邊的婦女們說三道四。從前她們嘴里挺好一個大小伙子,成了心里沒點數,怎么還有心思吃得下去飯,一點也看不出著急,難不成他有什么病,或是壓根就不喜歡女的。總之,她們在唾沫飛濺中達成共識,那就是王強又占用了一個光棍的名額。外人越是戲謔王強的終身大事,老范就越是著急,自己兒子的不爭氣,也有損她作為村里唯一的神婆的形象了。老范要是真有能耐,能連自己兒子的婚事都解決不了嗎?前些年,老范的大兒子,也就是比王強虛長四歲的哥哥,一直飽受婚后不育的困擾。經過幾年問醫求藥,大兒媳終于生下一個孫子。老范把這歸功于自己多年來堅持的燒香祈求,在鄉鄰們面前挺起了腰桿,不無得意夸下海口,我在上仙們面前多少還是有點面子的。村民們也會遞話,那看來,強子的婚事也快了吧。老范年過六十歲的后背越發駝了,著急邁開步子,努力把自己抽出輿論的漩渦,啞著嗓子說,我都問了,就這兩年的事了。兩年過去,又是兩年。上仙們事務太多,在床上輾轉反側的夜晚,老范嘴里念念有詞,引來老王的呵斥,這么晚不睡覺,招魂呢。
老范善做法事和通靈,村里長大的青年們,幾乎都從她的手里,把丟失的魂魄捉回來。更不消說,逢神仙的日子,她帶領村民們去上香,所求事項包括但不限于親人重病、流年不利、孩子考學等。她們提著裝好元寶、帖子、供香的袋子,一路愁眉苦臉坐公交車、倒車,餓了喝點熱水吃口干糧充饑,抵達深山中的寺廟、道觀,并在老范的指導下虔誠上香、跪拜,并聽她的安排去念咒。回程的路上,眾人心情舒展,不論是因自己的虔誠得到內心的寬慰,還是真以為所困擾的事會得到解決,或許更多的是把責任拋給上仙們后的輕松,臉上洋溢著在農忙時節把豐收的糧食拉回家才有的表情。老范作為在省臺《我是大明星》露過臉,并折戟海選的民間歌手,興起之時,也會高歌一曲《好日子》。
當然了,這都是前些年的盛況。如今,已經很少有人登門請老范作法驅邪了,村里的年輕人都在城里置房安家,所生養的孩童,按照父母的文化水平,更信賴現代醫學。至于村婦們沒有繼續跟著老范去燒香,除了有些人病故,并不是她們突然腦子開竅看穿了這種迷信的把戲,她們只是不再信任老范,轉而求助于隱藏在他鄉的大仙和神婆了。老范照樣在各類神仙的誕辰日——鑒于每個月都有十幾個叫得上名字的神仙過生日以及降臨人間,她平時種著幾畝地還有一些家務活要做,只挑選了一些重要的,包括但不限于——元始天尊、玉皇大帝、上元天官大帝、濟公菩薩、太上老君、北極玄天上帝、中岳大帝、后土娘娘、文殊菩薩、碧霞元君、神農大帝、天竺觀音、張天師、火神、救難真君、八字娘娘等,有的她請回家,有掛滿了客廳三面白墻的畫像為證。而正堂上,常年燃燒著香火——后來與時俱進,以仿照火焰的蠟燭燈代替。蒲團放在面前,一日三拜,也是免不了的。這種上仙展覽的家居氛圍,自然引起了村委會和鎮政府的注意,并三番五次派人下來勸導,留下幾本反邪教破迷信的小書,卻也沒悍然把畫像撕下來。大概他們也冥冥之中怕厄運臨頭。總之,近幾年,老范孤身一人搭乘公交車去上香,這些廟宇和道觀總在偏僻的地方,去一趟著實舟車勞頓,對于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并不輕松。每次上香,家人平安后的第二句話,就是希望強子早點找到對象。至于保佑發財,她在心里默念時,已經談不上有多么心誠。半截身子都埋在地下,誰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勤勉也不一定致富。但凡老范能跪拜的上仙們,都對他兒子王強的為人耳熟能詳。他自小內向,善于偷懶,中專學的工程預算,畢業后短暫在城里打工,如今在鄰村的企業負責會計和預算,不事勞作,身體過早發福,不修邊幅。毛病不少,都不打緊,顯眼的瑕疵是略有結巴。話說回來,啞巴都能找到老婆,何況是他呢。
王強很少向外人講述自己失敗的相親經歷,身邊的親友也就沒辦法幫他梳理并總結經驗。媒人們只好從女方那邊打探到些只語片言,一窺王強和女性相處時的細節。(備:請自動腦補王強回話口吃的情形。)女1說,坐了半天也不開口說話。我問他,喝水不?他說,別倒了,看著杯子也怪臟的。我說,是,我家里沒那么講究。他說,你臉挺干凈的,還擦粉了,臉和脖子都不是一個色的。女1向媒人抱怨道,姨,結巴也不是大毛病。第一次見面,就挑三揀四的,不會說話。女2說,這個王強自己沒點數,彩禮十五萬,城里有套房,這都是最基本的,相親就是談條件,難不成還談感情了,我和他有啥感情好談的?我還沒說完,他問我一個月多少錢。我在加油站,二千不到,是不多。他聽完站起來就走,順手還從茶幾上抓了把瓜子揣褲袋里了。姨,就他,這輩子都討不到老婆。女3對王強就一條評價,流氓。第一次見面手就不老實。我倆在里間,話沒說一句,他抓住我的手,就說,咱倆結婚。眼里還含著淚,我也不能叫,不為別的,對我的名聲不好。你說他膽小,找不到對象,我看他膽子一點都不小。我說,你松手。王強跟踩電門一樣,全身抽搐,把我嚇了一跳,尋思他可別有什么病,死在這里了。王強最后一次相親,是去年,女4已經找到對象,正在籌辦婚禮,對王強早已沒有印象了。媒婆說,就是說話有點口吃的。女4拍了下大腿,一臉鄙夷,他媽了個臭屄,我本來對他還有點好感,結果加了微信,老是半夜給我發他的大頭自拍照,長得跟豬頭成精一樣,咋還好意思發照片的,不要臉的東西,還讓我給他發照片。神經病一個。
相過親的女性在王強枯槁般的生命中一閃而過,以他作為反例,倒是襯托出其余普通男的有些不錯,降低了擇偶標準后,她們紛紛嫁作人婦。反觀王強,不知是工程預算傷腦,還是獨自居住,寂寞的日子令人神傷,他白發冒頂,如雪蓋頭,臉上幾道溝壑,細紋叢生。這張愁苦的老臉,只有喝酒時才難得有些笑容。他從沒有機會像衛東超這樣,和一個女人廝混在一起。眾人不耐煩,問他到底還說不說吃過什么東西。王強極不情愿地說出了幾個詞,鍋灰、新婚的囍字燒成的灰、香灰,這些都在老范的要求下,為自己的姻緣,兌好涼水喝進去。這算什么呢,在場的無不在小時候讓老范叫魂時喝過灰。王強罰了一杯白酒,臉漲紅,擦了下一頭白發,頭埋在胯處片刻,抬頭說,我之前相親,有個女的(女3)吃完蘋果,擦嘴的衛生紙,我帶回來,留了很久,沒事拿出來聞一聞。哄笑聲即刻回落,陷入一片死寂。這個細節,瞬間把他們從酒精中撈出來,丟到鏡子面前,端詳自己的丑陋和失敗。李寶拿起自己擦嘴的衛生紙,要堵到王強的嘴上。衛東超一腳把李寶踹到地上。李寶索性四仰八叉在地上躺著,閉上眼,一臉滿足,對衛東超的辱罵充耳不聞。王強出屋,來到陽溝,扶著墻吐了一大攤,等回到屋,見李寶用一團衛生紙捂著頭,蹲在地下,血還在滴答。王強問,咋弄的?衛東超說,別管他,娘了個屄的,就是欠拾掇了,今晚讓他去見他爸。李寶用手指蘸著地上的血畫圈。王強坐回自己的位子,問了個在他們看來,今晚上最好的一個問題:(當然,讀到這里的男性讀者,也不妨跟著他們的思路,追憶一下。)你第一次親眼看到女的裸體,是什么時候?
2008年冬天,金池洗浴中心開業,傳單挨家挨戶塞到門縫里。起初,旁人都沒在意。那時,已經有不少的家庭裝上了太陽能。沒裝的,在燒爐子的屋里,接上一盆熱水,用毛巾簡單擦洗,更是他們熟悉且節儉的生活方式。只有在年底臘月,為迎接新年,村民才在不遠處的鐵礦廠的職工浴池里浸泡勞累一整年的身軀,污垢和毛發在池面上漂浮起厚厚一層,這也不妨礙人們繼續跳下去,并有不諳世事的孩童學著電視里那些城里人在池里撲騰嬉鬧,難免喝上幾口穢水。泡完澡,掉十斤秤,雖為夸張的笑談,多少也印證了,泡熱水澡對他們這些在泥土里打滾的人來說是件奢侈的事。21世紀之后的頭幾年,村里也零星出現過一兩家自蓋的澡堂。一間大瓦房,分好男女,再隔出幾個單間,為省水考慮,裝一個腳踏式噴頭,人離開噴頭,水自然停止。只是沒有池子泡澡,壘砌池子是個工程,也不合算。一年中,村民也只在秋冬兩季去洗澡。客源少,費用還趕不上煤炭漲價,也就關門歇業了。再后來,單純泡澡和洗浴對年輕人沒什么吸引力,遠在城區的洗浴中心,雖有桑拿按摩以及色情服務,但動輒上百元的消費,也讓他們望而卻步。其實,也不單純怕花錢,那種外觀金碧輝煌,服務員西裝革履,張口喊哥的殷勤服務,讓他們這些平日里不被待見的人,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反襯出自己的卑微。他們也并不認為自己重要到如此被鄭重對待,這里包含著由祖輩一代代卑賤的人生經歷所累積下對世界的認識,而內心所體現出的善意,更多的是怯懦和自我輕賤,擔心被欺騙,在社會中立足艱難,對不熟悉的場所天然畏懼。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面對精彩萬象的世界,不論是哀嘆命運的不公,還是悔恨自己不夠努力,結果都反噬到自己身上。寶貴的一點,我們這場酒局的主人公們,都是些稱職的廢物,在命運面前,完全是聽之任之的態度,并沒有鋌而走險。報復社會的念頭總是有的,心里一想傷及無辜,只為成全一己私欲,他們也就作罷了。
金池洗浴中心的出現,填補了村建澡堂與城區洗浴中心之間的空白。塞在門縫上的宣傳頁,已經不知去向。王強看到工友拍攝的全裸歌舞表演的模糊照片,嘴巴如同打開的自來水龍頭,口水不停吞咽。又過了一個星期——這對王強來說,漫長且難耐,有在被褥上遺留下的精斑為證。金池洗浴中心開業的熱度消散,王強、李寶和陳華寧一行三人,騎著兩輛摩托車,向鎮上開拔。衛東超沒去,他當時還遠在邢臺。王強等人回憶起金池洗浴時,他沒有任何的參與感。等他回來時,金池洗浴已經關門。(提到2008年,衛東超想到的不是年初南方的大暴雪,不是汶川地震的舉國悲痛,不是北京奧運的全球盛況,不是后來次貸危機導致的全球金融危機,更不是神舟七號上天,這些所謂的大事,和自己的生活沒有半點的關系,只能作為背景音。在生活的舞臺上,他與彭莉作為親密的舞伴,共舞了一番。回憶不知何時被鍍上了一層暖色,但只要略微擦拭一下,衛東超所見到的,是在異鄉處處碰壁,自己逆來順受,如一棵雜草。他總是把回憶淺嘗,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難掩的羞愧。那一年,家里的境況更加不好,任霞在村口出車禍,做完開顱手術后,語言遲緩,行動受限,有了伴隨終生的偏頭痛,頭發剃光,戴帽子保暖,用一整年長成短發。)
夜里十點,他們經鄉道,駛進東西向的鎮中心大街。金池洗浴中心的門口,已經停了不少摩托車。周遭沒有架設路燈,只有金池洗浴幾個大字閃爍著霓虹燈,其余的平房退隱在黑暗中。三四成群的頑劣青年,聚在一起抽著煙,不知是剛從里面出來,還是在猶豫是否進去一探究竟。黑夜中局促的燈光,對于自小在這里長大的本地人來說,并不影響他們心里勾勒出金池洗浴的面目。這幢長方半圓拱形建筑,如抽屜一般塞進了居民區,正對街道的上方,用水泥鑄造了個凸出的五角星。很長的時間內,全鎮沒有一處兩層樓,它作為公社的禮堂,是鎮上最為宏偉的建筑。在政治主導的年代,這里總是紅旗招展,人聲鼎沸,公社社員大會的革命口號響徹云霄。忠字舞的匯報演出,在這里舉行;反革命的公審大會,在這里召開。群眾釋放激情,又宣泄著憤怒。寬敞的院落,不用鋪設水泥和石子,腳踏的比用轱轆碾的曬麥場還要結實平整。后來,取消公社。顯眼的紅色五星逐漸褪色。半空中用于懸掛旗幟的鐵架,先是生銹,后又在1995年春天的一場八級大風中徹底塌架。如此廢棄幾年,到了90年代,這里短暫被私人承包,改造成電影院,放映從港臺引進來的黑幫片。葉子楣碩大的乳房在銀幕上出現,至今還讓那些年過半百的爺們回味悠長。很快,VCD走進尋常百姓家,影碟租賃興起。拉上窗簾,鎖上鐵門,在家獨自觀看三級片更為盡興。鎮上的初中借用禮堂,請雷鋒x0RTNRfxdYR+mJLDqWaEvA==班的戰友匯報,師生們坐在木板折疊座椅上聽得淚流滿面。新世紀到來,禮堂傾斜的內場塞滿倒塌的桌椅板凳。鐵門生銹,窗戶玻璃被頑童們打碎。院落里的平房,租給了開網吧的,共有七八臺機子,最多時也沒有超過十臺。服務器很慢,網絡太差,也沒有抵消初中生們在聊天室里和縹緲的網友聊上幾句,以為這就是拉近了與世界的距離。先是家用電腦普及,后來手機也能上網。廠院徹底成了海鮮倉庫。金池洗浴中心也只短暫出現在海鮮倉庫前,堅持不到一年的時間。金老板因經營色情場所被抓,投入了七八萬元的裝修不知道有沒有回本。老金敢想敢拼,從外地聘請的一批姑娘,的確為鎮上的年輕人補上了教科書撕去的生理衛生那幾頁的內容。成年人更受惠于此,其中當然包括這天晚上站在門口的王強等人。
王強站在金池洗浴中心門口,想起初中時曾來這里聽一名白發的特級語文教師講作文寫作的那個午后,一陣燥熱,似乎橫跨十余年,那個炎熱午后的陽光才終于落在身上。過去的作家夢蕩然無存,他有些泄氣,路上飛馳電掣的豪邁之情一掃而光,用手松了下緊致且濕漉的褲襠——貼身的保暖褲確實有點貨真價實。浴池的正門在院落里,還是過去禮堂的入口。掀開厚厚的棉布簾子,迪廳的動感音樂灌入耳朵,令人一陣眩暈,似乎一腳踩空,到了地球的另一端——美國。曾經傾斜的地面已經被墊平,主席臺還保留著,被隔成幾段,布置成前臺和候客區。王強迅速把雙手揣進褲兜,掩飾自己的無措,搶先坐在沙發上。李寶堆著笑側身而立,指點王強去看墻上的宣傳海報:艷舞雙絕——知名模特小麗、小宛(穿著三點式的泳衣)——傾情獻身。陳華寧故意去角落里撫摸矗立的大瓷瓶的紋路,裝作一副認真鑒賞的架勢,掩蓋自己的好色。墻上貼著價格表,洗浴十九元,夜場表演十元。交了錢,服務生給了他們三把手環鑰匙、三件浴衣,指向更衣室。三人走下臺階,打開門簾,更衣區里幾排嶄新的鋁合金儲物柜。有人光著腚,坐在臺子上擦拭身體。還有幾個換好浴衣,迫不及待地進夜場。他們找到自己的儲物柜,站著脫掉衣服,地上擺放著橫豎的幾個尺碼和顏色混雜的拖鞋。換上一次性的浴衣,李寶問,這個能帶走不?王強上去一把在他胸口扯出一個破洞,露出乳頭。陳華寧見狀,又扯另一個。李寶露出兩點,握住胸口。
來往進出的客人,低下頭,生怕遇到熟人。濃霧般的水汽,看不清彼此的臉,他們在嶄新的噴頭下清洗,又跳進浴池。只簡單過水,便迫不及待出來,跟著進入夜場區。厚重的門臉打開,炫耀的霓虹燈球下,隔出十幾個茶間,圓桌沙發空了大半。另一半是足療、按摩區——人不多,零散躺著幾個人,坦然接受足療小妹的服務。他們走向茶間,剛入座,一個服務生走過來。他們點了三瓶啤酒、一盆花生米,共花了一百塊。暖氣開得不小,空氣中彌漫著煙味、腳臭和劣質的香味。演出還沒開始,他們神情緊張,揉搓著身上的污垢。服務生端來啤酒和瓜子、花生。陳華寧問,演出啥時候開始?服務生笑著說,一會就有,別著急。時間過于漫長,他們回頭,望著足療區那幾個來回走動的女技師,企圖從她們的身上找到一絲幻影。
吧臺后面站著的男的拿起話筒說,下面請欣賞著名模特小麗帶來的熱舞。燈光短暫暗下去,小麗從側間出來,一束光打在她的身上。隨著舞蹈的節點,她邊扭動身體,邊脫掉薄衫和裙子,引來下面一陣呼喊和掌聲。小麗走到舞臺的中央時,脫下黑色的內褲,手指旋轉,扔向半空,赤身裸體。略有近視的王強瞇起眼,向前探頭。小麗小腹凸起,有贅肉加持,體態雖不雅觀,但已是他們肉眼真實所見最為美艷的裸體。小麗面帶微笑,在臺下男性,的矚目下,毫不羞怯,多了一份放浪和自在。她根本不會跳舞,只是在扭動而已。五六米的距離,王強目不轉睛,一塊沉浸。小麗如男的小便時比試尿得多高,掰開自己的下體,黑暗中一點灼眼的紅潤——李寶在此時滑精。小麗又背向,彎腰,對準他們,雙手掰開屁股,模仿后進式。節奏的間隙,她的呻吟聲傳到陳華寧的耳朵里。他身體一陣戰栗,雙腿磕到桌子,啤酒灑出一些。王強把手塞進褲襠,表情欲仙欲醉。臺下有人遞煙,小麗接煙的瞬間,屁股被男的摸了一把。王強怒火中燒,仿佛是自己的女人當眾被人猥褻,又一想,那么多人,憑什么就你能上去摸。有人能去摸,自己不能摸,仿佛吃了天大的虧。小麗點上煙,回到臺上,吹出一口,對著臺下搖晃著身子,下垂的乳房顫抖著,邁著步伐,看向王強這一桌,把多余的一根煙塞進下體,摩擦幾下,朝他們扔過來。李寶從座位上彈起來,接住那根煙,放在鼻子上嗅了幾下。味道久久不散,持續了許多年。音樂停止,小麗撿起衣服,走下臺,拐進門簾后面。眾人屏住呼吸,寂靜無聲,座椅如一個個獨立的行星,又被充斥的性欲牽引,匯聚成宇宙。公社禮堂的屋頂,高至五米,乳白色的水泥抹面現已純黑,如時代巨幕壓頂。模范社員守山護林,為保住集體財產凍掉腳趾。前線回來的戰斗英雄,拄著拐杖痛哭流涕回憶自己的戰友被地雷炸成肉末。社員們慟哭的聲響匯集到屋頂。如今,男人們掌聲熱烈,翹首期盼下面的節目。不論是來自個人欲望,還是崇高的理想,黏性是一致的。
《萬水千山總是情》的前奏響起,小宛手持話筒款款上臺。她身體消瘦,幾無女性特征,在閃光透明的衣物襯托下,身體白皙甚是奪目,綴著流蘇的內褲遮擋住隱私部位。她雙手嬌羞,擋在胸前,貼合得嚴絲合縫,轉身對準臺下,施舍般地讓這些饑渴的男人觀賞自己的臀部。或許是前面小麗過于勁爆和露骨,小宛出現在他們欲望發泄后,顯得寡淡無味,引來了眾人的一陣不滿。李寶手里還攥著先前的那根香煙,擔心氣味消散,不時放在鼻下淺嗅。王強還在猶豫是否可以>中上臺,小宛腰間的一處文身讓他有些畏懼。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不論是小麗還是小宛,都輪番出現在他黑夜的夢境中,有時看不清樣子,或胖或瘦的身體貼著他;有時場面淫亂,與毛片里的場景吻合,或是野外,或是城堡,酒池肉林,極盡奢靡。他有時跪倒在地,殷勤侍奉女人;有時殺伐果斷,對女人極盡羞辱。不論何種情形,王強醒來時,被子總是濕了一塊。
十來年間,小麗和小宛不清楚,還有幾個男的偶爾會想起她們。不知她們如今身在何處,過著什么樣的生活。這種妄念并不稀奇,如同他們在觀看碟片時,也會對身處異國的女人們產生務必的暢想,唉,她們為什么選擇這樣的職業,是被黑社會逼迫的吧?她們年老色衰后,靠什么去生活呢?各種猜測都包含著發自善意的可憐,落腳點必定是她們肯定生活不堪,不如自己,有酒喝有肉吃,還有幾畝薄田,不忘感嘆一句,還是社會主義國家好。對趙兵而言,王強斷續且困難的講述,以及李寶念念不忘的那根蘸屄的香煙,這中間留下的開放空間,能容下無數個金池洗浴中心,卻放不下他的欲望。趙兵去鎮上趕集,路過公社舊址,前面的沿街房,如今是一家超市。公社褪色的水泥紅星在店鋪招牌上得到彌補,從左至右,先是鮮艷的紅色五星——紅星二鍋頭的宣傳廣告,后面是“月玲便利超市”招牌。趙兵走進超市,環顧一圈,和平時所見的便利店并無多大不同,沒尋到金池浴池的半點蹤跡,從貨架上選了一瓶醋和一袋十三香。他結賬出來,置身在陽光下,內心填補不了的空虛,就只能咬牙隱忍。對趙兵,對胡珊,都是如此。
趙兵的兒子一米七,和他一般高,明年中考。當初,胡珊執意要離婚時,兒子心思都還放在玩具手槍上,下班回到家,吵著趙兵和他一起下軍旗。如今,兒子癡迷電腦游戲,脫口而出的臟話,在這幾年父母吵架的氛圍中也不算突兀。胡珊作為濟寧人,罵人用“日”,而不是“肏”,兒子的口頭禪日你姐,就是從這里學的。當初在工廠,趙兵和胡珊剛認識那會,胡珊就說,你們這邊的人太沒禮貌了,罵人哪里有罵對方父母的,不講究。作為孔孟之鄉的胡珊,顯然就更有分寸一些,不問候父母,問候姐、妹。入鄉隨俗,更難聽的話,肏你娘的臭屄,在這些年里倒也沒少問候趙兵。談婚論嫁時,趙兵早已領教胡珊的脾氣。趙母極力撮合,概因兒子從小懦弱,腦子笨,找個口齒伶俐,腦子活泛,這日子才能過下去。趙母倒沒想到自己和兒子一直被她騎在頭上。
結婚沒多久,胡珊執意分家,把婆婆趕走。趙兵工資先上繳,再給他一點生活費。有幾年,胡珊和老高同居。趙兵不知道老高叫什么,跟著胡珊也這么叫。有次,趙兵守在廠門口,跟蹤胡珊下班,找到老高的住處。十化建三四十年的老居民樓,過去工人住的,如今只剩下一些老人。隔音不好。趙兵在門外,等兩個人辦完事,才敲門。老高把趙兵讓進門,三個人坐在一起。那頓飯,趙兵到現在還記得吃了什么。胡珊炒了兩個菜燉了一條魚,又下樓去市場買了份炸肉。喝的是五十二度的扳倒井。胡珊在廚房里炒菜,趙兵和老高在客廳里看電視。老高問,小胡在家里炒菜不?趙兵說,她一般不炒。老高說,我不會炒菜,都是她炒。趙兵說,她炒菜還行。老高說,小胡除了脾氣急點,別的都挺好。趙兵說,她愛動手打人。老高說,那是你不會管教,她就不敢打我。趙兵問,你有啥辦法?老高說,和你說也沒用,我要是你,小胡干不出這種事,我把她打死算完。趙兵說,兒子老想媽。老高說,我也讓她回去,她不聽,三天兩頭往這里跑。趙兵說,那她再來,你別給她開門。老高說,鑰匙她有,我換鎖了,她還給撬開。趙兵問,這咋辦?老高說,她屄里的鎖,鑰匙在我這里,你明白不?趙兵說,她不讓我碰。老高說,這事著急沒用,你放心,我不和她結婚,早晚還是你的。趙兵問,早晚是多久?老高說,她還沒玩夠。趙兵說,我的老婆整天在你這里,不是這么回事。老高說,你要心里過得去,你沒事也可以來,反正我不在乎。小胡端上來一盤青椒炒肉,對趙兵說,吃完趕緊走。趙兵說,我今天沒事。看你這些臭毛病,老高伸手打了她屁股一下,罵道,男的說話,還有你們娘們插嘴的地方了,趕緊把菜炒完。老高讓趙兵動筷子。小胡又端上來一盤辣炒肥腸,對趙兵說,空手來這里,你也好意思。老高又說,就你事多,咱兄弟來一趟,這是稀客。又說,上次你買的魚還在冰箱里,去燉了。小胡說,兩個菜還少啊。趙兵說,我會燉。你坐下,老高說,就讓她去燉。小胡扭捏著走進廚房。趙兵看著自己老婆的背影,低頭吃了口肥腸。老高說,欠肏的玩意。倒上酒,老高和趙兵交了底,放心,老婆還是你的,也是孩子的媽,都是男的,我還能真娶回家不成。趙兵說,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老高說,兄弟,把心放肚子里。酒喝到半截,趙兵哭了,不為別的,小胡吃著飯,給老高倒酒,不給他倒。小胡和老高坐在沙發上,他自己坐在板凳上。老高見趙兵哭得傷心,推著小胡,去坐在趙兵邊上。小胡坐在邊上,又罵道,你哭你娘了個屄,就你這樣的能找到老婆就不錯了,還有臉哭。老高雙手拽住趙兵的手,賠罪道,我對不起你,但我和小胡確實合得來,你也看到了,人總是要講感情的,哥給賠罪了,你給哥個面子。小胡拍了下趙兵的頭,快點的。趙兵悶了下酒,要走。老高說,胡,去送送。小胡提著垃圾袋,把趙兵送到樓下。小胡問,兒子最近學習怎么樣?趙兵說,你抽空也回去看下。小胡說,你沒事別來了。趙兵說,那你還讓我下次來帶東西。小胡說,你這人,別人啥話都往心里去,聽不出好賴。趙兵說,這么多年,我啥都聽你的。小胡說,聽我的,就趕緊回去。(一年半后的夏天,連續下了一周的暴雨,老高跑去太公湖撈魚,上游水庫放水,一同被>中走的有三人,其中兩人水性好,自己游上岸。兩天后,救援隊在下游兩公里外的蘆葦叢中發現老高,他全身淤泥干涸,狀如做工潦草的兵馬俑。妻兒從外地趕來處理后事,小胡以生前好友的身份,鞍前馬后,頗為用心。有好一陣子,小胡秉性變了,不愛說話,經常自己掉淚。趙兵也不問,日子照常過。趙兵按時上下班,工資還是都交給小胡。趙母說,討個老婆不容易,回來安穩過日子就行。不出半年,胡珊認識了艾莊的老馬,跟著他跑運輸,當押運,以車為家,走遍大江南北。其間,胡珊懷孕,在宣城做了人流。術后,老馬熬過—次雞湯,腥味太重,毛也沒剔干凈。小胡心灰意冷,覺得還是趙兵對自己上心。此后,小胡繼續給老馬押車,談笑照常,但不再為他省錢。小胡不再向趙兵提離婚,也做不到回歸家庭相夫教子。)
快九點了,菜空去大半,四個人臉色漲紅,沒有再去說些什么的興致。地板磚上,李寶用血列出的算式已經干涸,答案是錯的。衛東超半夜還要起來打餅。趙兵倒是不著急回去,小胡又好幾天沒回家了,手機打不通。昨天她發了條抖音,在外地的景區里扶著繩子過蕩橋,從太陽眼鏡里能看到老馬模糊的身影。胡珊花容失色,尖叫著挪步。配字:愛情的獨木橋,我愿意陪著你走到底。李寶不愿意走,用手搓著臉上的血跡,問要不要去醫院看一下。衛東超端起酒,倒在他頭上,消消毒就行了。李寶疼得叫出了聲。王強一臉沉默,作為席中酒量最大的,八兩酒對他來說不算什么。好一陣,他說,啥時候去城里的洗浴中心?衛東超穿上外套,把吃飯時松下的腰帶系上,提著褲子說,消停會吧,都多大了。趙兵說,我沒錢。李寶說,老爺們,整天想女人,有酒還不夠。
殘羹冷炙,一地狼藉。王強搖晃著把他們送走,鎖上大門,鑰匙扔在旁邊的洗衣機上。回到屋,他從抽屜里找出磨損嚴重的光盤,放進影碟機,前戲快進,坐回沙發,把腿搭在茶幾上。凝結的肉凍,沾染在褲腳上。他拉開褲鏈,掏出陽具,伴隨著撩人的呻吟聲,下體卻毫無反應。他懷念金池洗浴中心,倒不是別的,更多的是當時自己雄壯的欲望,感覺能把地球搗穿。或許,有朝一日,一個真實的女人躺在自己的身邊,就不會如此。又擔心,萬一還是無法勃起怎么辦?在這種內心糾結中,他又獨酌半斤,放任自己在沙發上昏睡。半夜,王強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尿里,頭疼欲裂,恍惚間看到電視機里裸體的女人,誤以為家里來了個女人,心里一急,瞬間酒醒。待看清楚后,一股巨大的虛空罩住他。他脫下濕漉漉的褲子,懊惱地回到床上,難以入睡。又一想,剛才就這么死了,也沒什么可惜的。
衛東超小心翼翼推開屋門,臥室里傳來母女平穩的喘息聲。衛東超坐在沙發上,點上一根煙,拿出手機,調到靜音,又刷了會抖音。大數據推薦層出不窮的天南海北跳舞的姑娘,像是在跳給自己看的,心里多少有些得意。其間,北焦宋的老葛發來語音,他點開文字轉換:趕明兒,多弄十斤燒餅,村里死了個人,吃大鍋飯。衛東超發過去OK的手勢。桌子上的飯菜沒收拾,盆子里還有幾塊豬頭肉,他放進嘴里一塊,一股堿的味道,心想,老錢這家伙做東西也不行。一根煙抽完,衛東超躡手躡腳走進臥室,脫下鞋,爬到床上,借著窗外散淡的月光,看到熟睡的女兒臉上還貼著一張小豬佩奇的貼紙,忍不住笑起來。任霞側身靠里,輕微的酣睡,聽到床在動,她醒了,問幾點了,還不睡覺?衛東超不知為何,心情大好,手伸進被子,捏了下她的屁股。任霞沒什么反應。衛東超心滿意足躺下,蓋上被子。任霞說,渾身酒味,你娘了個屄,不喝能死啊。說完,轉過頭,又睡了。衛東超還能睡三四個鐘頭。他夢到了彭莉。恰逢鎮上的大集,行人如織,衛東超在攤位上拿著壁紙刀切開鍋餅,稱重,收錢。有人問,鍋餅怎么賣的?衛東超眼都不抬,三塊五一斤。聲音耳熟,他抬頭,彭莉早已站在那里,雙目對視,笑容凝固,如在四季來回穿梭。衛東超切開一塊鍋餅,兩人分著吃。衛東超說,這幾年,我就干這個。彭莉吃著鍋餅,不說話。第二天,北焦宋發完喪,村民們吃著老葛帶回來的鍋餅,點評道,有點發酸,吃起來也沒那么筋條,懷疑不是當天打下來的。老葛急眼了,早晨五點,我去拿的鍋餅,還熱乎著的,咋會是陳的。
李寶撞開屋門,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而背后操控的那只手是一個帕金森癥患者的。進門到躺倒在沙發上的這短暫幾秒,老娟子坐在馬扎上,雙臂窩在小腹上,昂頭看著電視,劇情正演到激烈的戰斗,爆炸和慘叫聲不絕于耳。她身體繃緊,不停罵道,殺了那么多人,這些日本鬼子真該死。李寶喘著粗氣,同仇敵愾說了句,殺了這些日本鬼子。炮聲滾滾。如今相依為命的這對母子,在家仇國恨面前,難得達成一致。葬禮當天放在供桌上的香爐,如今在電視柜上,香已經燃盡。李寶想到這個曾經的六口之家已經沒有人管得了他(兩個姐姐早已遠嫁),便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這天晚上,老娟子沒注意自己的兒子頭破了。第二天也沒發現,似乎,李寶就應該這么傷痕累累過完下半生。
回家的路上,趙兵經過老年公寓,拐進去,母親所住的房子還亮著燈。大門敞開,趙母正在天井里洗衣服。趙兵問,咋現在還洗衣服?母親全身一哆嗦,抬頭發現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松了口氣,緊著罵道,你娘了個屄,走路沒聲音,嚇我一跳。趙兵脫下身上的外套,扔到一邊,囑咐道,過遍水就行,別猛搓,給搓壞了。趙母聞到他身上的酒氣,質問道,手還沒好,就喝酒,這又和誰喝的?趙兵坐在母親的旁邊,溫順地把頭放在母親的肩膀上,像小時候一樣學舌,一五一十,把剛才在王強家里喝酒的事情說了。趙母邊說邊點評:一、你的手就是松,還買炸肉、花生米,就你有錢是吧。二、李元信才死了幾天,李寶就出來喝酒,傳出去也不怕別人笑話。又說,也沒人笑話,誰還笑話一個傻子。三、我早看明白了,這個王強找不到個媳婦,你們就往死里喝吧。你也別笑,你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了,還不如沒有。她生了小然,就應該難產死了,咱家里省多少心,我把小然養大。嘆氣道,一想小胡干的這事,我這嘴里和吃了屎一樣。四、天天喝這些酒,有什么好處呢,我就心渾,有那么好喝嗎?你看看你現在胖的,還天天覺得自己很能,你要是有出息,趕緊離婚,再去找個老婆,你也沒這個本事,喝酒能算本事了。趙兵偎在母親的肩膀上,聽著她絮叨,心里全無怨言,也并不往心里去。趙母說,起開,別靠著我,你還是小孩?趙兵的頭離開母親,又馬上貼過去。趙母無奈笑道,你都四十多歲了,啥時候能長大?又說,你長多大,也是我孩子。趙母把涮洗的衣服遞給兒子,兒子擰干,晾曬在院子的鐵絲上。晾完后,趙兵把濕漉漉的手往褲子上摸了兩把,媽,你手頭還有錢不?趙母說,你娘了個屄的,和我曬個衣服,也要工錢。趙兵笑起來,從后面摟住母親,臉龐貼在母親的后背上,語氣嬌柔,等我有錢了還你。趙母說,我從小把你拉扯大,你欠我的還能還清了。
這天夜里十點多,陳華寧跑完最后一單外賣。路上,他去街邊的小超市買了一瓶脈動,出來后坐在臺階上,點上煙,喝了口,拍了張自拍,怒目圓睜,發在“辛留村酒神群”里,后又發了條語音,兄弟們,今天跑了六十單,我禽,累死我了,勤勞致富啊,兄弟們,把你寧哥當個榜樣。翻聊天記錄,看到先前四個人聚餐時發的一些現場照片,諸如,李寶在地上頭破血流算術的字樣,以及桌子上的菜肴等。他又連續發了幾條語音:一、我肏,寶哥身殘志堅,這是要當數學家啊。二、我肏,你們可真能吃,我晚上就吃了個肉夾饃,你們比王本道都腐敗,虧你們還不是黨員。三、我肏,黑社會啊。過了一會,見群里沒動靜,陳華寧緩慢站起來,許是騎車時間太久,大腿根內側一陣灼熱的疼痛。他戴上頭盔,在后視鏡里看了下自己,又擺正。回家,二十分鐘的車程。一路上,他都在計算,什么時候能靠送外賣在城區買上房子,買上車。他腦子有點亂,什么都算不出來。摩托車燈照亮前方一小塊的明亮,如自己狹隘的人生只能被照到這么一點,希望渺茫。他被黑暗籠罩,無法逃脫。不時有貨車呼嘯而過,強風使他有些晃動,只好緊緊握住車把。
責編:周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