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傳統社會十分重視女性品格、品性的修養,要求做到“品”“德”“節”“通”,女子對自身品格、品性的要求通過女紅得到了充分的表達與表示。女性追求的女紅品格強調人品、人格、品性的修養,是女紅追求傳統禮教的現實準則。在制作女紅物件時,女性常借花卉圖案來象征女性品格、品性的真善美,并給予更多的感情借喻,這與文人士大夫對花的借喻不同。婦女借喻花的圖案對應“品德節通”意象的表達,使傳統女紅達到了“人格化”寄寓的境界。
關鍵詞:中原地區;傳統女紅;女性品格;女性藝術
引言
女紅,亦作“女功”,或稱“女事”“女工”。主要指女子針線活方面的活動,女紅技巧從古至今均由母女、婆媳世代傳襲而來。之所以用“女紅文化”而不使用“女工藝術”的概念,是因為它雖然主要體現為藝術,但其內涵遠遠超越了一般藝術的范圍,成為我國歷史上一種較為突出的文化現象。
一、中原地區的傳統女紅
中國數千年以來沿襲著“男耕女織”的基本模式,古代女性除了生殖繁衍、哺育子孫,還從事采桑、織布、縫縫補補等工作。紡紗織布在所有的人類文明發展中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距今18000年的北京周口山頂洞人發明了骨針,原始社會這種男耕女織的社會形態造就了中國社會的生活基礎,包括紡織在內的女紅,對華夏文明起到了默默推動的作用。中國古代史料記載和考古實錄中存有大量的資料,如一件戰國時期的“宴樂采桑漁獵攻戰紋圖壺”上出現的婦女采桑紋樣以及漢代畫像石中的紡織情景,體現了“男耕女織”的農業生產模式在古代社會的重要性及普遍性。女紅(gōng)是“男耕女織”社會分工的產物,所謂“男司耕讀,女司紡織,自是生理”[1]。張道一先生早年贊譽婦女撐起“半邊天”而非過譽,指的就是婦女用一雙巧手持針線從事的女紅活動。
中原地區,廣義上是指以洛河地區為中心的黃河中下游地區,包括今河南省、山西省東南部、河北省南部、山東省西部、江蘇省西北部、安徽省北部等廣大區域,狹義上的中原指今河南省。與江南女紅不同,江南獨特的地域環境成就了特定的江南風格的女紅紋樣和制式。山清水秀、魚米之鄉的江南,可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如《合浦珠》中寫道:“才子名姝,居毓山川之秀氣,故以芝蘭為性,琬琰為才”。江南秀美潤澤的水土培養了婉約柔美的江南文化,江南女紅特點亦如此,常被心靈手巧的江南女DQbjDcIP/a+7oS+jd80xAGHSWNSbbqQ72aiHX5qY+O0=子用針線表現出來[2]。在材料的選擇上多以絲綢作底布,自古江南盛絲織,特別到了清代,清代諸帝對江南女紅的發展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乾隆時期,重建蠶宮,并且頒布取消民間紡織業規模的限制,進一步擴大了江南女紅的生產規模,逐漸發展為官營、民營織造。在蘇州、松江、杭州、嘉興、湖州5府設立織造局,這些促進了江南女紅的蓬勃發展[3]。因而無論是制作工藝還是材料的選用上,中原女紅均與之不同。例如,中原女紅因地處農耕文明的發源地,在材料的選用上更顯得土鄉、粗糙,如選用麻布、綿帛、麻繩,而江南女紅都為柔軟的絲綢、絲線。在制作工藝上,江南女紅多為靈秀、小巧、精美,中原女紅大多憨態、粗獷。
二、花卉紋樣的圖案意象
傳統社會十分重視女性品格、品性的修養,要求做到“品”“德”“節”“通”,女子對自身品格、品性的要求通過女紅物件得到充分的表達與表示。女性追求的女紅品格規定十分強調人品、人格、品性的修養,就是女紅追求傳統禮教的現實準則,宣揚女性個人品德、貞潔,體現女性在傳統社會禮教法制下對宗法倫理的信仰與恪守原則的高貴品德。既要遵守保持貞潔的社會德行底線,又要遵照傳統禮教法條,所以有知性與地位的女性在孝順父母、相夫教子、品行舉止等方面不敢僭越,女紅成為宣揚女性德行的一種無聲媒介。
人類的生活與大自然息息相關,是大地賜予人們生活的必需品。足不出戶的女性群體依靠“仰以觀象于天、俯以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于身、遠取諸物”的表現再現造物意識[4],在女紅刺繡紋樣中取象于花,并對花賦予人格化的寄寓,來表達婦德意象。傳統社會女性在這種借喻對應關系中,尋找其真善美的一面,使之結合為對美好生活的憧憬。
傳統社會女性在制作女紅物件時,常借花卉紋樣來作為象征女性品格、品性的真善美。傳統社會女性將花賦予更多的感情借喻,把花作為女紅物件中常用的紋樣裝飾其中,不同的花代表不同的情感道德借喻,并通過這些女紅物件達到審視自我、體會和感悟女性人生理想的目的。傳統社會足不出戶的女性群體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借喻對“婦德”意象的表達。這與文人士大夫的象征寓意是有區別的,文人們認為:人有各品,花也有各品;人有差等,花也有差等,與傳統女紅所表達的象征寓意不同,文人士大夫在表現花的象征寓意時,增添了幾分情致和情調,把花同人一樣分為了三六九等。而傳統女紅所蘊含的“婦德”意象卻表現了為人女待嫁閨中,父母之言不忤逆,無媒不交;為人妻勤儉持家,恪守貞操;為人母生殖繁衍的“婦德”意象。傳統女紅中的“花”與女性同性相吸、同聲相應,婦女借喻花對應“婦德”意象的表達,使傳統女紅達到了“人格化”寄寓的境界。
(一)“蓮花”圖像的意象表征
文人士大夫認為:“蓮,花之君子者也”,蓮花能與君子相媲美,借喻蓮花對應表達人性品格的高潔意象,也是舊時代女子以花賦人的移情寓意。傳統社會女性珍視貞操宛如生命,即使丈夫死后也會成為節婦,立牌坊受后人傳頌。傳統女紅中女性視蓮花為女子人格品性高潔的象征,她們將那象征卓爾不凡、清香四溢、堅韌圣潔的蓮花,寄托女性不媚世俗、清雅圣潔、卓姿高韻的心意信仰,成為女紅所表達的最佳題材。
一件“八片綠緞網眼垂穗大云肩”整件取象蓮花,生動而又逼真地再現了蓮花的婀娜多姿。此云肩為8片蓮花樣式構成,內徑13cm,長33cm,為民國晚期制品。制式采用朵朵蓮花,意為一品清廉,寄寓象征女性品格高尚,“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故蓮花具有清雅但不妖媚之說。因云肩采用剪貼繡法,且精工制成,所以立體感強。色彩對比強烈,翠綠色的緞面顯露出蓮葉的枝繁茂盛,生機盎然,配以粉色的蓮花,顯得格外婀娜多姿,并似乎透出陣陣清香。
蓮花紋樣的使用在女紅物件中最為常見,如“一品清廉”摟肚荷包,該摟肚長33.8cm,寬13.7cm,通體為大紅色,上部沿口以粉色絲綢鑲飾,包身繡有一變形蓮花與蓮葉紋樣。構成清蓮一支,婷婷立于水中。繡件中蓮花端莊素雅、身姿挺拔高俊,更是象征女子高潔、清正的美德,寓意“一品清廉”的格高品正。
對蓮花(荷花)的情志寄托,到了晚期民間,女紅制品常見以蓮花配以蓮蓬紋飾,因蓮蓬多籽寄托祥瑞與祈求子嗣的美好祝愿。蓮花紋樣香袋,見圖1。以蓮花形象為主,香袋形制特殊,形似亭,細看由荷葉做亭沿,下半部對應荷花。荷花芯部有一蓮蓬,香袋下部編結打穗。寓意“連(蓮)生貴子”,婦女們借喻表現祈盼多子多福、子孫繁衍不息的寓意。
(二)“菊花” 圖像的意象表征
“菊花”寄寓崇高品節。菊花盛開在百花凋零之后,以素雅堅貞著名,花枝秀美多姿。文人士大夫認為:菊為傲霜之花,文人獨愛以菊比擬自己的高潔情操,堅貞不屈。然而傳統禮制教法社會的女性,更把菊花視為自身婦德品格的表現與贊譽,賦以其人格化的婦德品格、品性的意象表征,借菊花來贊譽自身品性的崇高,如堅貞、無畏、冷傲、超拔、隱逸等美好的心意信仰。如耳暖上出現的菊花紋樣,兩件耳暖尺寸均為長10cm,寬8cm,不同的是另一件耳暖在邊緣上縫有白色羊毛,增加了貴氣的同時更增強了實用性,既能保暖又不失別致。耳暖外形多為桃心形,色彩多采用黑色,配以不同的圖案紋樣,配色反差大,艷麗異常。如此不起眼的生活物件,也在上面繡有精美細膩的圖案,充分體現了傳統社會女性借用針線來抒發對美好生活的無限情懷。
三、“小腳鞋”意象表征
中國傳統女紅中有一類極為特殊的物件,那就是小腳鞋,亦稱“三寸金蓮”。其產生的環境與背景是與其他女紅所背離的。女紅是傳統社會禮制教法下,女性對自我生活理想、心意信仰的追求與美好祈盼而衍生出的產物,女紅是傳統社會女性群體表達夙愿的無聲媒介。足不出戶的女性群體通過女紅抒發情感、傳情達意,女紅更是女性群體審美和對美好事物的理想分不開的。然而小腳鞋的產生卻完全滿足于男性對女性的心意信仰,甚至是帶有畸形的心理需求。小腳鞋的產生說明了女性在傳統社會中存在的社會關系,即依附于男性,是男性的附屬品,甚至連某些心意信仰也要背道而馳,同時也印證了在典型的中國男權社會下女性身心遭受的極度摧殘,是傳統社會壓迫女性的畸形現象之一。纏足與女子守節、淪妓、太監共同構成中國古代社會四大性畸形現象,女紅中的小腳鞋隨纏足現象應運而生,成為畸形的男權壓迫的媒介物。
小腳鞋及纏足起始,據有關看法是,五代末年南唐后主李煜的嬪妃名叫銀娘,受命制作金蓮,裝飾以珍寶、瓔珞,再用帛來將足纏成新月狀并與之匹配,深受李煜寵愛,于是宮女紛紛效仿,逐漸推廣與民間。宋代中期小腳纏足逐漸流行。宋代社會女性以大足為恥,《輟耕錄》:“宋末遂以大足為恥。”明代“三寸金蓮”已成為社會流行的時髦象征,甚至被有些女性當做向男人獻媚的工具[5]。到了清代,纏足已成為習俗,據記載,女子纏足約四五歲開始,大戶人家挑選農歷八月二十四為女童裹小腳。
小腳鞋與纏足這個畸形的女紅制品和習俗,除了體現女子尊貴及限制女子行動范圍外,主要目的是為男子欣賞和把玩,古時女子社會地位極其低下,女性自幼得不到社會的重視,成婚后即變成男性的所屬品。自宋代起,“三寸金蓮”成了一個美女必備的條件之一,并且逐漸形成一套研究腳、鞋的特殊學問。女人的小腳開始被視為女性身體最隱秘的一部分,最能代表女性,最具有性吸引的魅力。“三寸金蓮”所具有女紅歷史價值的特殊性,傳統社會女性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有的終身生理畸形,一旦纏足,小腳鞋將與之終生為伴。
傳統社會女性都逃不過世俗化生活的規矩,從某種程度而言,傳統女紅書寫的是女性群體性生活史,她們的生活是沉重的,是帶有悲劇性色彩的,同時也是富有傳奇色彩的生活史。
結語
中原地區傳統文化根深葉茂,作為農耕文明的發源地,其文化內涵及藝術表征具有普遍大眾性和代表性,作為非物質文化保護遺產的中原女紅,成為傳統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所涵蓋的內容幾乎可擴展到整個中國民間藝術。傳統女紅的文化要素和信仰更是涵養現代社會女性價值觀的重要源泉。女紅由一群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婦女手持針線而創造,所以說女紅是底層女性勞動者的產物。以其中原地區特有的淳風之美哺育了中國社會其他的上層藝術,因而成為文化的根基,在藝術上帶有“母型”的性質。“女紅無語,演繹大千”。中國地域廣闊,風俗習慣各有不同,女紅也隨著時代的變遷,技藝技法的演變變得更加多姿絢麗,迥異非凡,種類風格繁多。社會的進步,風尚的變化使現如今女性會使針線縫制制品的不多,從事織繡的更是少之又少。但值得欣慰的是,現在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中國傳統文化,女性在當今社會身份地位的重要性,也使更多的人將視角著眼關注女性生活,關注女性所從事的工作與內容,女紅的繼承在當今社會作為領導女性精神世界,延續為人妻母的優良品格發揮著重要作用。
本文系2024年度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資助《中原地區傳統女紅文化研究》(項目編號:2024-ZDJH-654)的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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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南物流職業學院)
(責任編輯:宋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