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語文跨學科學習”的邊界

【關鍵詞】語文跨學科學習；跨學科學習；跨學科主題學習；邊界

一

什么是“跨學科學習”？它從科學研究的“跨學科學”（學際研究）發(fā)展而來，后成為一種教育思想，進而成為一種課程理念。在人工智能大背景下，加強STEM 教育成為國際趨勢，許多國家制定了STEM教育發(fā)展戰(zhàn)略。我國把STEM 教育作為培養(yǎng)科技創(chuàng)新人才重要渠道，是我國強國建設和人才戰(zhàn)略推進的重要支撐?！蛾P于加強新時代中小學科學教育工作的意見》《STEM（科學、技術、工程和數(shù)學）教育2035 行動計劃》等國家層面上的文件相繼發(fā)布，相關著作和研究論文陸續(xù)面世?！罢Z文跨學科學習”就是在這個大背景下提出的。

《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 年版）》提出“跨學科學習”概念后，近兩年關于這方面的研究文章明顯增多，數(shù)以百計，中國知網(wǎng)趨勢圖如下：

從其數(shù)量分布來看，小學最多，初中明顯減少，高中最少，中國知網(wǎng)顯示如下：

由此看出，“跨學科學習”在中學語文界尚未熱起來，一線語文教師大多持審慎態(tài)度。實事求是地說，“跨學科學習”與語文學習的關系遠不如與理科學習的關系重要。錢學森在《現(xiàn)代自然科學中的基礎學科》一文中論述了天文、地學、生物、數(shù)學、物理、化學六大學科之間的關系，指出最基礎的是物理和數(shù)學。自然科學領域無論怎樣分科，都必須以物理和數(shù)學為根底。這一點在語言、文學、歷史、音樂、美術等學科中似乎不太明顯，盡管它們之間也有聯(lián)系。

基礎教育中的語文學科很特殊，它與所有學科都有關系，換言之，所有學科的學習都要憑借語言文字，憑借聽、說、讀、寫來實現(xiàn)?？梢哉f，聽、說、讀、寫四大能力決定了語文學科性質(zhì)——基礎性和工具性，哪個學科都離不開它。從這個意義上說，在語文學習中進行跨學科學習是自然而然的事。長期以來很多一線教師就是這樣做的，只是沒有冠以“跨學科學習”這個帽子而已。

二

于漪老師回憶年輕時教《木蘭詩》，有學生說“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不可信，因為古代女子裹小腳，很容易被發(fā)現(xiàn)，不可能隱瞞十二年。于老師說，木蘭那時候還沒有裹小腳呢。學生問，古代女子從什么時候開始裹小腳的？這個問題把于老師問住了，她只好說課下查一查文獻資料再回答學生。課下，于老師查閱了相關資料，了解到女子裹小腳始于五代后唐后宮女子。

我教《琵琶行》時，教到“輕攏慢捻抹復挑”一句，學生問，這究竟是怎樣的彈琴指法？我不懂琵琶，只好請教專業(yè)人士。一位懂琵琶的音樂老師給了我一個視頻，讓我反復看，于是我才明白。在這個過程中，我還知道了“抹”作為一個彈琴指法應讀第四聲，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古代漢語詞典》收錄了這個義項和讀音。我在語文課上經(jīng)常借助音樂幫助學生理解課文：教《孔雀東南飛》，全程播放小提琴協(xié)奏曲《梁?！罚唤獭短K武傳》，教學生唱伶歌《蘇武牧羊》；教《沁園春·雪》，播放改編的京劇唱段；教《水調(diào)歌頭·明月幾時有》，播放王菲的歌唱音頻，全班同學沉浸其中……這種做法，在我的語文課上是家常便飯。

在語文教學中，經(jīng)常有看圖作文的訓練。在中考和高考中，也有看圖作文的命題。早在1983年，高考作文就與繪畫結合起來，給了一幅漫畫《這下面沒有水，再換個地方挖》，要求考生看圖作文。1996年高考作文題是：仔細觀察《給六指做整形手術》和《截錯了》兩幅漫畫，說說你更喜歡哪一幅。漫畫作為一種繪畫表現(xiàn)形式，有其特殊性，懂漫畫才能寫好文章，否則就很難說了。

我教課文時經(jīng)常借助科學知識。教《看云識天氣》一文，我給學生展示天氣云圖畫冊，學生很感興趣，一學生課下到辦公室找我，要借畫冊拿回家去仔細看，我滿足了他的要求。教《景泰藍的制作》一文，課后語文組老師專程參觀景泰藍工藝品廠，我方知“掐絲”“點藍”這兩個詞用得精準。教過《中國建筑的特征》，我專程到中國古代建筑博物館參觀，詳細觀看“藻井”“斗拱”等建筑部件，并推薦學生利用雙休日去參觀。為教好《天文學上的曠世之爭》一文，我買了《科學史十五講》一書。記得我給學生開設《漢語成語》選修課時專門有一個“成語與科技”專題……因為我科技知識貧乏，為了教好課文，凡是搞不懂的內(nèi)容我就學習，目的是更好地教課文。

以上是不是“語文跨學科學習”？我認為是，起碼是其中的一種。基于此，形成了我的“語文跨學科學習”觀——以語文學習目標為圓心、以課文內(nèi)容為半徑畫圓，百科皆備于我。依據(jù)課文，不超出課文，目的在于幫助學生更好地學習課文；適當拓寬學生視野，但有一個邊界：不能上成非語文課。

三

《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沒有給“語文跨學科學習”下一個明確的定義，而是說：“本學習任務群旨在引導學生在語文實踐活動中，聯(lián)結課堂內(nèi)外、學校內(nèi)外，拓寬語文學習和運用領域；圍繞學科學習、社會生活中有意義的話題，開展閱讀、梳理、探究、交流等活動，在綜合運用多學科知識發(fā)現(xiàn)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提高語言文字運用能力?！边@就是說，“語文跨學科學習”是有邊界的，這個邊界就是“提高語言文字運用能力”。但這個邊界似乎窄了一點，應把基于聽、說、讀、寫能力培養(yǎng)的語言學習和運用都納入進來。“語文跨學科學習”指的是以提高聽、說、讀、寫能力為目的的擴展式學習和運用。這里的擴展有兩個方向：一是以教材為依據(jù)的擴展，二是語文實踐活動的擴展。

要分清“跨學科學習”和“語文跨學科學習”。二者不是一回事，不能隨意混淆。前者指學校在學科融合理念下對拔尖創(chuàng)新人才培養(yǎng)的模式，對應的是國際科技競爭這個大環(huán)境；后者對應的是提升學生語文素養(yǎng)，屬于語文教學本身應有之義。二者雖然有一定聯(lián)系，但性質(zhì)不同。語文教學不宜照搬“跨學科學習”的做法，不能淡化、稀釋語文學科的濃度。

守住語文陣地，這既是語文學科發(fā)展的需要，更是人的發(fā)展的必然要求。中國古代沒有“語文”學科名稱，小孩子就開始學習“四書五經(jīng)”，是大文科，文、史、哲為一體，與今天的“語文”不同。到近代才有作為學科的“語文”，“癸卯學制”實施后我國才開始分科教學，即所謂“科學”（與“科學技術”之“科學”含義不同）。語文獨立設科120年，與數(shù)、理、化相比還是一門年輕學科，甚至還不夠完備。我們要維護、堅守語文陣地，使之更加完備、科學。

要求中學語文教師從事學科融合背景下的“跨學科教學”是不現(xiàn)實的，能做好“語文跨學科教學”已經(jīng)難能可貴了。再者，語文有語文的專屬使命，稀釋、淡化語文，誰來承擔語文使命呢？當下有一種做法，語文老師邀請數(shù)、理、化老師同上一節(jié)語文課。這種做法偶爾為之尚可，但不能持續(xù)。有的老師教《燭之武退秦師》，邀請歷史和政治老師，組成三人小組合作備課，共同確定學生學習目標。這就改變了文言文教學的性質(zhì)。不說別的，單說課時就不好分配。語文老師沒有權利隨意支配其他學科老師，每位老師工作都很忙，沒有時間、精力、義務來與語文老師同上一節(jié)課。有的老師把《紫藤蘿瀑布》《師說》甚至《沁園春·雪》《誰是最可愛的人》這樣的課文上成“跨學科學習”的課，令人啼笑皆非。例如，有的語文老師教《沁園春·雪》時，用“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引導學生解釋氣候現(xiàn)象，了解到南北方氣候不同的科學知識。這是地理課的任務，語文課完全沒有必要涉及。即便對于《青蒿素：人類征服疾病的一小步》這種課文，也沒有必要把教學目標定為“多渠道了解青蒿素的相關知識，著重了解其藥用價值”。

至于“跨學科主題學習”，則是一個似是而非的概念。有的老師教學《誰是最可愛的人》時進行“跨學科主題學習”，設計了三個任務：任務一，人物講解員——走近英雄，認識“最可愛的人”；任務二，故事展演會——穿越時空，對話“最可愛的人”；任務三，撰寫致敬詞——學習英雄，爭做“最可愛的人”。如果上成實踐活動課似乎還可以接受，如果只是學習這篇課文，而且是新授課，則是錯誤做法。要求學生爭做“最可愛的人”是不合適的。學生還小，能夠認真閱讀此文，受到語言的感染，埋下愛國的種子就足夠了。語文教育當以熏陶感染為主，潛移默化，不能干巴巴地說教，更不必喊口號、表決心。這種“跨學科主題學習”已經(jīng)不是語文課了，不值得提倡。我很贊同趙卉的觀點：“無論引入多少其他學科的知識和方法，都不能偏離語文課程的本質(zhì)?！保?］另外，《義務教育課程方案（2022年版）》中明確指出：“原則上，各門課程用不少于10%的課時設計跨學科主題學習?？稍O計拓展內(nèi)容，供學有余力或有興趣愛好的學生選學，不作統(tǒng)一考試要求?！边@就把邊界畫得十分清晰，任何地方、學校、教師不應隨意“開疆拓土”增加師生負擔，常規(guī)教學、命題考試都應遵循這個原則。這就是邊界，語文教學是有邊界的。

四

為了更好地培養(yǎng)學生聽、說、讀、寫的能力，教師必然借助各種文獻資料作為臺階、支架，幫助學生實現(xiàn)深度學習。這很正常，多年來許多語文老師在這樣做。嚴格說這不是什么“跨學科學習”，就是語文學習。給它冠以“語文跨學科學習”也未嘗不可，但不能稀釋、淡化語文要素?？鬃印皭鹤蠆Z朱”就是堅守正色。我們要處理好課文內(nèi)容與語文教學目標之間的關系。課文內(nèi)容及其寫作目的與語文教學目標不一定相一致，語文教師不能被課文內(nèi)容及其寫作目的牽著鼻子走。

那為何還要在語文課本中選入一部分科技文章以及政治性很強的文章呢？是為了培養(yǎng)學生閱讀這兩類文章的能力。閱讀能力表現(xiàn)在對各種文體的理解把握上，并延伸至寫作。文學作品占全部課文的80%，是主體，這是對的，因為只有語文學科承擔文學作品的閱讀任務，但這不等于說非文學作品就不讀了。學生閱讀科技文章，必然涉獵科技內(nèi)容，但絕不是讓學生搞科學研究。教《中國石拱橋》，不是帶領學生研究中國石拱橋，而是學習說明類文章中的語文要素。對非文學作品中理性思維、邏輯順序等要素的把握，是閱讀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比如，《中國建筑的特征》屬于建筑學論文，有學術觀點和學術分析，其理性思維對于學生思維的發(fā)展頗為有益。中學生在基礎教育階段，既要掌握文學藝術話語體系，又要掌握科學技術話語體系，還要掌握社會科學話語體系，從而形成完備的話語體系。只有這樣，其語言能力才能夠得到全面發(fā)展。當然，作為基礎教育中的語文教學，無法獨自完成科學技術、社會科學話語體系的建構，還要依靠數(shù)、理、化、生以及政、史、地這些學科的教學，語文教學只是從文法上提供服務。因此，語文學科中的跨學科學習是有限學習。

中國向來有“文史不分家”之說。教學《過秦論》《六國論》《伶官傳序》等政論、史論文章必然涉及政治、歷史學科內(nèi)容。但是，語文的特殊性又決定了語文課中的歷史不完全等同于歷史課中的歷史。以上三篇政論、史論也是說理散文，有濃厚的文學色彩，作者不拘泥于史實，若用嚴格的歷史眼光看它們，是可以挑出一些毛病來的。正如當年蘇軾參加科舉考試寫的《刑賞忠厚之至論》中有“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之語，主考官歐陽修問其出處，蘇軾說，何須出處，想當然耳。這就是文學態(tài)度，不必膠柱鼓瑟。

胡懷琛在《古書如何讀法》一書中指出，“各書有各書的讀法”。他批評把文學書當作非文學書去讀的做法。比如，有人讀《離騷》，認為“夕餐秋菊之落英”不妥，因為菊花是不落的，是枯死在枝上的。于是強作解人，說“落”字當作“始”。其實，爭論菊花落不落，是植物學的任務，讀文學作品只要領略到餐菊的佳趣即可。不管菊花落也好，不落也好；殘菊也好，初開也好，文學就是文學，講究的是審美。胡先生還舉了宋代淺人亂解聶夷中“二月賣新絲”的例子，說什么二月里絕沒有新絲可賣，“二”是“四”之誤。胡先生說，這是把文學作品誤以為《農(nóng)政全書》了。胡先生還舉了《赤壁賦》中真假赤壁、《楓橋夜泊》中夜半有無鐘聲以及段玉裁錯析杜詩“圓荷浮小葉”的例子，可謂個個典型。段玉裁認為，“荷”無所謂圓不圓，“荷葉”才可云圓，因此應改為“荷浮小葉圓”。胡先生認為，段玉裁的文字學不可謂不好，校書工作不可謂不精，但對文學作品的賞析實在不敢恭維。由此可見，“語文跨學科學習”的確有一個“度”的問題。

然而讀文學文本如果離開史料、文獻佐助，學生對某些文句的理解就模糊不清，不能真切感受到作者的思想情感，所以“以史證文”是必要的。比如，如何理解《赤壁賦》中“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兩句的含義？課文注釋極簡單，只說“嫠婦”是寡婦。要想透徹理解，就要借助《周易》《左傳》和《漢語大詞典》。《周易·乾卦》有“初九，潛龍勿用”。周振甫在《周易譯注》中解釋為“象龍潛伏著，不可有所作為”。黃壽祺、張善文《周易譯注》解釋為“初九，巨龍潛伏水中，暫不施展才用”。余敦康《周易解讀》解釋為：“象征一條潛伏的龍……這條龍雖然具有陽剛的品質(zhì)才德，但是由于窮居于下位，受到時空環(huán)境限制，所以既不能展現(xiàn)自己的品質(zhì)才德，也不可輕舉妄動，有所作為?！薄蹲髠鳌ふ压哪辍酚涊d：

鄭伯如晉，子大叔相，見范獻子。獻子曰：“若王室何？”對曰：“老夫其國家不能恤，敢及王室？抑人亦有言曰：‘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為將及焉?！裢跏覍嵈来姥桑嵝鴳忠印Ｈ淮髧畱n也，吾儕何知焉？吾子其早圖之！《詩》曰：‘瓶之罄矣，惟罍之恥?！跏抑粚?，晉之恥也。”獻子懼，而與宣子圖之。乃征會于諸侯，期以明年。

《漢語大詞典》收“嫠不恤緯”一詞：“謂寡婦不憂其緯少，而恐國亡禍及于己?！崩罹V《與張相公書》中有“其知我者，以為見危納忠，嫠不恤緯，而憂宗周之隕”之言，陸游《泛舟湖山間有感》中的詩句“歲晚客貂那復嘆，時艱嫠緯未忘憂”，表達的都是憂國心切的意思。由此可知，“嫠婦”作為一個意象，已經(jīng)積淀為中華文化的“語碼”，有其特殊含義。統(tǒng)編高中語文教材僅僅注解為“寡婦”，太簡單了，無法揭示出蘇軾用此典故的良苦用心。顯然，蘇軾用此典故在于：自己被貶黃州，如同一個寡婦，非?？蓱z，本不宜有所作為，但是仍心系君王，念念不忘國家。

此外，為了準確理解《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中“但這在他身上遠不是主要的”一句，應查閱英文版的文字；教學《記念劉和珍君》，要讀一讀《“三一八”慘案始末》和《三一八慘案資料匯編》；教學《雷雨》，要讀一讀《記憶深處的老人藝》和《〈雷雨〉的舞臺藝術》這些書……此種例子舉不勝舉。總之，要把語文教學置于宏大的歷史文化背景之下，從這個意義上說，豈止是跨學科，語文教師本就應該是個文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