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定研究

［摘要］獨創性是作品構成的必要要件，也是人工智能生成物能否受到著作權保護的核心。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人機合一的特性，催生了兩種作品評判標準：以作者獨特個性為核心的主觀標準和以作品本身為核心的客觀標準。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定應該以獨立創作和最低限度的創造性為基礎，基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外在表達結果來判斷，即采用獨創性客觀標準。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判斷采用客觀標準在實踐上具有可操作性，在理論上具有合理性，更符合著作權法設立的目的。

［關鍵詞］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客觀標準

一、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概述

在1956年的達特茅斯會議上，約翰·麥卡錫等科學家在探討如何用機器人模擬人類智能這一問題時，首次提出“人工智能”一詞［1］。隨著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的不斷發展，以數據儲備為基礎和以程序輸出為手段的人工智能生成物應運而生。在現階段，人工智能生成物主要有“代碼定義”和“數據訓練”兩種生成方式：“代碼定義”是基于程序員編寫的程序或者算法直接生成創作物；“數據訓練”則是基于對大數據儲備的材料進行深度學習，進而模擬人的思維進行創作。這兩種生成方式模糊了人類創作作品的界限，產生了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具有與人類創作物相同的保護路徑疑問。因此，文章基于作品的必要構成要件中的獨創性，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定進行分析與

研究。

二、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判斷現狀及爭議焦點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不斷發展，產生了人工智能生成的新聞、繪畫和音樂等作品，并引發了關于人工智能創作物的法律糾紛，對現有著作權法提出了新的挑戰。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程序自主生成作品的自主性與創作者的個性化選擇、數據材料的收集、程序的編寫等人的參與性和指導性，即人機合一的特性，因此在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權糾紛中相關主體判斷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構成作品成為關鍵，而獨創性作為作品構成的必要要件，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具有獨創性引起了學界的熱議。

我國現行著作權法并沒有明確對作品獨創性進行規定，司法實踐中關于獨創性的判斷也因案而異，所以在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定上存在極大的爭議。引起爭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學界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定有不同的判讀標準，其中爭議集中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定應采用“作品中心主義”的客觀標準，還是采用以“作者為中心”的主觀標準。

三、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判定適用客觀標準的優越性

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斷，相關主體應當采用客觀標準，即以作品的外在形式表達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只要創作物在形式上可以與現有作品區分，具有最低限度的創造性就具有獨創性。主觀標準注重從創作者的主觀意圖來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認為作品是作者人格的延伸，作品只有體現作者的個性與思想才具有獨創性［2］。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判定適用客觀標準具有以下優越性。

（一）符合人工智能“法律客體”屬性

在主客體不可互換的原理下，用主觀標準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會與其原理沖突。主觀標準認為只有自然人才能創作。如在菲林訴百度案中，法官認為涉案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獨創性，但作品應當由自然人完成。在該案中，只能說明人工智能生成物不具有作者權利，不能說明其沒有獨創性［3］。人的創作屬于權利歸屬的主體問題，而作品是否具有獨創性是權利客體的屬性問題。

當前，人工智能處于弱人工智能階段，其沒有獨立的主觀意志與創作意圖，人工智能只是人類創作的工具，本質上仍屬于法律客體的范疇。因此，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斷，相關主體可以使用客觀標準，從創作物的外在形式上判斷人工智能生成物與其他作品的區別，滿足最低限度的創造性即具有獨創性，而不糾結于是否是自然人創作。如在騰訊訴盈訊案中，法院認為涉案作品具有獨創性，并且通過法律解釋的方法對人工智能生成物給予版權保護，并沒有以不是自然人創作而排除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可版權性［4］。騰訊訴盈訊案的判決本質上是將人工智能視為代表創作者意志的創作工具，認為人工智能仍屬于人類支配的法律客體范疇［5］。因此，相關主體把人工智能生成物中的思想因素排除在獨創性判定的范圍外符合人工智能的法律客體屬性。

（二）契合著作權法的立法目的

著作權法設立的目的是鼓勵創作，以促進文化多樣性和滿足公眾的文化需求。如果相關主體采用主觀標準將作者的個性作為獨創性的判斷因素，則一些人會將人工智能生成物當作自己創作的作品，隱瞞作品是人工智能生成的實事，這樣更不利于激發人的創作積極性［6］。而相關主體如果采用客觀標準來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只要人工智能生成物滿足最低限度的創造性，能與現有作品進行區分就具有獨創性，而對作品是否體現人的創作意圖和具有創作過程不做過多要求。這樣不僅可以使更多的人工智能生成物得到保護，而且能鼓勵創作和滿足公眾的文化需求。

現階段的人工智能生成物在外觀上與人類創作的作品相似，一般讀者在閱讀時只考慮其閱讀價值和提供給他們的閱讀體驗，不會考慮其是否為人類創作，在這種情況下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其社會價值和文化價值，能夠提供給讀者更多的閱讀體驗和促進文化多樣性。相關主體如果采用主觀標準，以創作須體現創作者的獨特個性和創作意圖等作為獨創性的判斷因素，會導致人工智能生成物不具有可版權性，這不利于文化產業與人工智能產業的發展。如果相關主體以客觀標準判斷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可以與現有作品進行區分，可以滿足一般讀者的閱讀體驗，更能促進文化多樣性。

（三）司法實踐中可操作性強

在人工智能生成物的法律糾紛中，相關主體如果以主觀標準來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會出現司法裁決的不確定性，因為主觀標準以人格因素作為判定要素，在司法實踐中難以統一。而客觀標準強調生成物的表達不是對現存作品的抄襲，具有與現存作品最低程度的差異性就具有獨創性，在實踐中較容易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具有獨創性。人工智能生成物是人工智能通過對海量數據與基礎作品的學習而生成的，其創作風格與表達受基礎作品的限制，所以在司法實踐中，相關主體可以人工智能學習的基礎作品和原告的作品作為參考標準，判斷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具有獨創性。在司法實踐中，相較于主觀標準，客觀標準具有可操作性。

（四）契合著作權法規定的思想表達二分法原則

著作權法保護的是作品的表達，創作者的思想不是著作權法調整的對象。相關主體如果以主觀標準來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否具有獨創性，那么創作者的思想和獨特個性就成為著作權法加以考慮的因素，但是主觀標準中的創作意圖并不是獨創性的必備要件，作者具有創作意圖說明作者具有不抄襲他人作品的想法，只能說明作品具有“獨”的構成要素，還需要滿足最低限度的創造性才具有獨創性，作品的獨創性判定最終是看作品的外在表達方式。因此，相關主體采用主觀標準判斷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與著作權法規定的思想表達二分法不符，作者獨特個性、創作意圖不成為著作權法調整的對象。

客觀標準強調從作品的外在形式來判定作品的獨創性，只要生成物具有最低限度的創造性就具有獨創性，對作品是否反映創作者的獨特個性與思想不做過多要求，這正是著作權法中思想表達二分法的體現。在菲林訴百度公司案和騰訊訴盈迅案中，法院認為涉案的人工智能生成物在外在形式上符合文字作品的形式要求，涉及的內容體現了對數據的選擇、分析等，因此具有獨創性。在上述兩個案例中，法院都從作品形式和最低限度的創造性來判斷作品的獨創性，并沒有將作品的人格因素作為獨創性的判斷標準。

四、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判定適用客觀標準的分析

（一）符合獨創性構成要素

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定首先應當滿足獨創性的構成要素，獨創性是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研究起點，獨創性的構成要素包括“獨”和“創”兩個方面。

“獨”指作品由創作者獨立創作，沒有抄襲現有作品。人工智能生成物的使用者只提供編寫的程序與相關材料，對實際生成作品的過程，使用者并不能干預和控制，因此人工智能生成物是人工智能獨立創作完成的，滿足獨立完成的要素。此外，獨立創作并不排斥對其他作品的參考，自然人在創作作品時也會借鑒其他學者的文章。因此，人工智能通過對數據的深度學習而生成的作品，可以被理解為人工智能對其他作品的借鑒與參考，不影響對其是否獨立創作的認定。在特定的表達上，人工智能對數據的排列組合具有隨機性，并不是按照人既定的想法生成作品，所以人工智能生成物是在程序邏輯下人工智能“獨立自主”生成的內容，具有獨立創作的特性。

“創”指作品具有最低限度的創造性，能與現有作品進行區分。人工智能生成物是人工智能在深度學習的基礎上完成的。人工智能經過深度學習生成與現有作品風格相似的生成物時，也會避免采用與現有作品相同的表達方式，進而生成沒有與現有作品產生雷同的作品，即排除了抄襲別人作品的可能性，能夠與現有作品進行區分，滿足最低限度的創造性構成要素。

（二）最低限度的創造性具有合理性

客觀標準強調從作品的外在表達結果判定作品的獨創性，只要作品具有最低限度的創造性就具有獨創性。人工智能在數據資料的深度學習上強于自然人，并且生成作品的效率也高于自然人，因此一些學者主張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創造性標準要高于自然人創作作品的標準。但是，創造性標準的高度是一個主觀性問題，在實踐中相關主體難以確定具體的創作標準來解決糾紛，這增加了人工智能生成物在司法裁決中的不確定性。因此，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判定適用客觀標準具有合理性，在司法實踐中具有可行性。

在司法實踐中，相關主體可以適用比較成熟的“實質性相似”原則來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最低限度的創造性，如果人工智能生成物與現有作品和深度學習的基礎作品之間不存在實質性相似，則可以判定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獨創性。同時，在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判定中，相關主體適用客觀標準中的最低限度的創造性，可以在司法實踐中避免“法官造法”現象的出現。相關主體采用最低限度的創造性可以使更多的人工智能生成物處于法律的保護之下，減少人工智能生成物侵權事件，達到著作權法鼓勵創作的目的。因此，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判定適用客觀標準具有可行性。

（三）契合客觀標準的判定基礎

“思想表達二分法”是獨創性客觀標準的判定基礎，強調獨創性判定客體為獨創性的表達而非獨創性思想。客觀標準注重從作品的表達上判斷作品的獨創性，相關主體采用思想表達二分法，則對作者的思想、創作意圖等因素不做過多考慮。人工智能通過對基礎作品的學習，沒有對現有作品進行直接復制，生成具有新的獨特表達的作品。人工智能生成物雖然沒有體現創作者思想，但是符合客觀標準的判定基礎，具有與現有作品不同的表達方式，在內容上可以與現有作品區分，符合客觀標準的判定標準和判定基礎。此外，如果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判定考慮其思想因素，這與人工智能發展的趨勢不符，目前人工智能沒有獨立意識，仍然是人的輔助工具，如果相關主體考慮主觀意識會導致人工智能生成物在法外空間被肆意濫用。因此，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判定適用客觀標準符合其判定基礎的要求。

五、結語

目前，人工智能生成物能否受到法律的保護的核心在于生成物是否具有獨創性。人工智能生成物具有特殊性，學界對其是否具有獨創性的判斷標準不一致。相關主體采用客觀標準來判斷人工智能生成物與現有作品是否存在差異，在司法實踐中具有可操作性，在解決人工智能生成物著作權糾紛的同時，還可以激勵創作和促進人工智能產業的發展。

［參考文獻］

［1］吳漢東.人工智能生成作品的著作權法之問［J］.中外法學，2020（03）：653-673.

［2］楊則文.人工智能生成物的獨創性研究［J］.中阿科技論壇（中英文），2022（07）：187-191.

［3］盧炳宏.論人工智能創作物獨創性判斷標準之選擇［J］.內蒙古社會科學，2020（04）：102-108.

［4］何煉紅，鄧韜.人工智能生成物獨創性標準再探討：兼論人類干預之司法判斷模型的構建［J］.重慶郵電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1（05）：55-68.

［5］王遷.論人工智能生成的內容在著作權法中的定性［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7（05）：148-155.

［6］易繼明.人工智能創作物是作品嗎？［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7（05）：137-147.

［基金項目］2024年度安徽省科研計劃編制項目“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版權問題研究”（項目編號2024AH052366）成果。

［作者簡介］張太衛（1999—），女，云南昭通人，云南民族大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