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愛情,如兵法妙計,以平凡的模樣掩蔽高貴,別有一番感人的力重!
因有家族遺傳史,我的姨父40歲出頭就患上了高血壓、心臟病。45歲那年,他因中風癱瘓在床,半身不遂。由于吃藥太多,他又檢查出得了“藥物肝”。醫生說,姨父最多活不過一年了。
這可苦了姨媽。那時她42歲,大女兒17歲,小女兒15歲,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初中,正是處于升學的關鍵時期。姨父治療也需要花錢。偏偏姨媽又遭遇下崗,只能拿基本生活費。為了多掙錢,姨媽做了幾份家務鐘點工和公司保潔員的工作,中間空余時間,她還要趕回家給姨父做飯洗衣,幫助他大小便。
就這樣,姨媽硬是沒讓兩個女兒輟學,姨父的臉色也越來越紅潤,只是下肢依然不能動彈。
有一年暑假,我到姨媽家玩兒。晚上,我和姨媽還有兩個表姐坐在姨父房里看電視。這時,電視上出現外國總統的鏡頭。姨媽問姨父:“這個人叫什么來著?他是哪國的總統啊?”
姨媽也太孤陋寡聞了。我正待告訴她,卻見姨媽正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姨父,那神情就像一個正向老師請教的好學生。
姨父“撲哧”笑出聲,說出了答案,說完還露出一副得意的樣子。
我悄悄問姨媽,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姨媽嘆口氣說:“唉,你姨父常年躺在床上,啥都干不了,心里該多難受啊!我有時候故意裝不懂,向他請教,讓他覺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這樣他就不覺得自己是個廢人了,自然開心了……”
第二天早上,姨媽準備出門。她把手伸向了姨父,笑著說:“給幾個錢買菜?!?/p>
姨父說:“昨天給的用完了?”
“可不是用完了嘛!現在的東西貴喲!”
姨父不說話了,哆哆嗦嗦地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布袋子。他在里面翻了又翻,捏了又捏,最后拿出幾個一元硬幣遞給了姨媽。
姨媽笑著拍了拍姨父的肩,斜了他一眼說:“真吝嗇,侄女來了都舍不得大方一點兒!”
姨父憨憨地一笑。
接下來的日子,我幾乎每天都看到姨媽伸手向姨父要錢的場景。
真奇怪?。∫粋€常年靠姨媽照顧的病人,居然還掌管著家庭經濟大權?而且管得這么緊?我悄悄問姨媽為什么。姨媽說:“傻孩子,他病了,不能動了,心里免不了會煩躁,覺得自己沒有價值。我讓他管錢,每天向他伸手要,他心里多舒服啊!”
原來如此。
自從醫生宣布病情后,姨父奇跡般地又活了8年。他再次病危時,我和爸爸媽媽,還有姨媽家兩個已成家的表姐都趕到姨父身邊。彌留之際,姨父躺在他大女兒的懷里,一只手緊緊地抓住姨媽,另一只手指著一個用報紙包著的包裹,喘息著,從喉管里擠出了幾個字:“曉玉,給你的,再找一個伴兒,結婚吧!”說完這句話,姨父嘴角漾起一絲滿足的笑意,慢慢合上了眼睛。
一家人都撲在姨父身上大哭起來。不知過了多久,姨媽流著淚打開了那個包裹。突然,她驚呆了!我們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是好多沓錢!面額大小不等,姨媽數了數,居然有8萬多元!姨父吝嗇了近10年,才節省下這些錢,原來是留給姨媽養老和再婚用的。
我的心一顫。想起姨父留下的那一包大大小小面額的錢;想起姨媽每天伸手向姨父要錢買菜的樣子;想起姨媽裝作茫然不懂,投向姨父的好奇目光……我突然覺得姨父姨媽是世上最懂得愛情的夫妻。
真正的愛情并不一定要驚天地泣鬼神,不一定要花前月下你儂我儂,它往往是在一些小小的細節中,表現出一種潤物細無聲的理解、付出、寬容和責任,就像姨父姨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