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與房產，起訴要回能否贏？

王秀全

北京濟和律師事務所合伙人

李金萍

執業于北京濟和律師事務所。主要研究領域為：婚姻家事、房產糾紛、民商事糾紛；主要業務方向為：婚姻家事、家族財富傳承。

房產贈與本是為了維護家庭和睦，不料卻引發了一場家庭紛爭。兒子、兒媳的行為令人心寒，老兩口無奈將其告上法庭。贈與的房產能否要回？法院又將如何裁決？

典型案例

2020年7月21日，蘇福來和妻子宋春英迎來了大喜事。他們住了15年的自建房—河南省鄧州市201號房屋，終于得以“轉正”，老兩口有了不動產權證書。

兒子蘇浩然結婚后，一直和妻子趙敏、兒子蘇博在外租房住。趙敏嫌棄蘇浩然沒能耐、賺錢少，小兩口經常吵架。趙敏甚至以離婚相威脅離家出走。蘇浩然不想離婚，更不想兒子小小年紀就沒了家，常常找父母訴苦。他希望二老能把房子贈與自己，這樣妻子就沒了吵架的由頭。

為了維護兒子家庭的完整，蘇福來、宋春英決定將201號房屋贈與蘇浩然和趙敏。2020年8月6日，雙方簽訂《贈與協議》，蘇福來和宋春英表示自愿將201號房產中屬于自己的份額，無償、不附條件地贈與蘇浩然和趙敏。8月12日，雙方辦理了201號房屋的變更登記。隨后，蘇浩然一家三口搬至201號房屋。

本以為事情至此有了圓滿結局，不料，蘇浩然和趙敏竟然想把201號房屋據為己有。他們多次唆使兒子蘇博通過破壞門鎖、砸壞窗戶等方式逼迫老兩口搬離房屋。屋漏偏遭連陰雨。2021年，蘇福來和宋春英先后身患腦梗死、心臟病等多種疾病，蘇福來更是留下了耳聾、癡呆等后遺癥。

2023年11月4日，蘇浩然一家三口來到蘇福來和宋春英的房間，拉拽老人，砸壞監控，將客廳里的電視機、廚房里的瓶瓶罐罐摔得稀巴爛，逼迫老兩口搬離。無奈之下，宋春英只能向鄰居求救，鄰居迅速撥打了110。宋春英的女兒蘇秀娥第一時間直奔201號房屋，和蘇浩然一家大干一場。

很快，鄧州市某派出所出警，對宋春英、蘇福來、蘇浩然、趙敏、蘇博進行詢問，并作出了《行政處罰決定書》，對蘇浩然、趙敏以故意損毀財物行政拘留6日。

別人家是“養兒防老”，自己家卻是“養兒被打”。2023年11月23日，蘇福來和宋春英一紙訴狀將兒子、兒媳告上法庭，請求撤銷“房屋贈與協議”并返還房產。“為了維護蘇浩然和趙敏的家庭和睦，我們才將201號房屋贈與他們。誰知，他們毫無感恩之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我們。作為受贈人，他們嚴重侵害了我們和女兒的身心健康及合法權益，請法院支持我們的訴訟主張。”

開庭時，蘇浩然、趙敏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干脆把責任都推到了兒子蘇博身上，辯稱：“電視機、廚房的瓶瓶罐罐都是蘇博損壞的。他年紀小不懂事，以為父母受欺負才這么做的。而且，蘇博也是在媽媽被大姑辱罵的情況下才與其對罵，談不上對大姑造成嚴重損害。請求法院駁回父母對我們的起訴。”

法院審理后，從以下兩方面做了重點論述。

一、原告是否有權行使贈與的任意撤銷權？

贈與合同是贈與人將自己的財產無償給予受贈人，受贈人表示接受贈與的合同。本案中，兩原告自愿將其夫妻共同財產贈與兩被告，兩被告接受贈與。雙方已經完成案涉房屋的所有權轉移登記手續，案涉房屋的贈與合同已經履行完畢，兩原告無權行使任意撤銷權。

二、原告是否享有法定撤銷權？

贈與合同是贈與人單方施惠行為。如果受贈人對贈與人有加害行為或者其他忘恩負義行為，既違背贈與人的初衷，也嚴重違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所以，法律賦予贈與人在特定情形下的法定撤銷權。

本案中，蘇福來和宋春英將案涉房屋贈與蘇浩然和趙敏，雖然雙方在贈與合同中未附義務，但兩原告將唯一住房贈與兩被告，達到緩和其家庭矛盾的目的。兩被告不僅未能體諒兩原告的良苦用心，反而多次到其住所內吵鬧、打砸，不僅沒有履行法定的贍養義務，還嚴重侵害了贈與人的合法權益。

另外，該贈與合同不屬于經過公證的贈與合同，亦不屬于具有救災、扶貧、助殘等社會公益、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合同，兩原告對該贈與合同享有法定撤銷權。兩原告表示，若兩被告以后能悔改，愿意通過立遺囑的方式再將房屋贈與他們。

最終法院判決：撤銷贈與合同，蘇浩然、趙敏于本判決生效后十日內返還房屋，并協助蘇福來和宋春英辦理產權變更登記手續。

律師說法

1.在《贈與協議》簽訂后、房產登記過戶前，蘇福來與宋春英能否行使撤銷權撤銷房產贈與？

《贈與協議》是雙方的真實意思表示，且不違反法律法規的強制性規定，為合法有效的合同。民法典第六百五十八條規定：贈與人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之前可以撤銷贈與。經過公證的贈與合同或者依法不得撤銷的具有救災、扶貧、助殘等公益、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合同，不適用前款規定。民法典第六百五十九條規定：贈與的財產依法需要辦理登記或者其他手續的，應當辦理有關手續。民法典第二百零九條規定：不動產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和消滅，經依法登記，發生效力；未經登記，不發生效力，但是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

據此，除具有救災、扶貧等社會公益、道德義務性質的贈與合同，或者經過公證的贈與合同外，贈與人在贈與財產的權利轉移前享有任意撤銷權；贈與的財產為不動產的，應當辦理有關手續，經依法登記后才發生效力。本案所涉贈與房產，如房產權屬并未轉移登記至兩被告名下，也未經過公證，兩原告可行使任意撤銷權主張撤銷房產贈與。

2.201號房屋登記在蘇浩然與趙敏名下后，為什么蘇福來與宋春英還能撤銷贈與？

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條規定：受贈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贈與人可以撤銷贈與：（一）嚴重侵害贈與人或者贈與人近親屬的合法權益；（二）對贈與人有扶養義務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贈與合同約定的義務。贈與人的撤銷權，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行使。

根據查明的事實：無論是在經濟上還是在精神上，蘇浩然和趙敏都給蘇福來和宋春英造成了嚴重傷害，符合上述法律規定的撤銷贈與的情形。

2019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實施的《新時代公民道德建設實施綱要》強調，要弘揚中華民族傳統家庭美德，倡導現代家庭文明觀念，推動形成愛國愛家、相親相愛、向上向善、共建共享的社會主義家庭文明新風尚，讓美德在家庭中生根、在親情中升華……自覺傳承中華孝道，感念父母養育之恩、感念長輩關愛之情，養成孝敬父母、尊敬長輩的良好品質。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條第一款明確規定，家庭應當樹立優良家風，弘揚家庭美德，重視家庭文明建設。

因此，繼承和發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家庭美德，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日常生活和行為之中，講道德、尊道德、守道德，追求高尚的道德理想，不僅是新時代公民道德本身的要求，也是相關法律規范的應有之義。

需要注意的是，依據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條第二款的規定：贈與人的撤銷權，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行使。此期間在性質上屬于除斥期間，不存在中止、中斷、延長的問題。如在法定期間內不行使的，撤銷權即歸于消滅。此外，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二條第二款規定：當事人自民事法律行為發生之日起五年內沒有行使撤銷權的，撤銷權消滅。贈與人的法定撤銷權也受此五年期限的限制。

3.如果蘇浩然與趙敏的打砸行為導致蘇福來與宋春英情緒激動猝死，蘇秀娥能否行使撤銷權？

在贈與人死亡的情況下，贈與人的繼承人能不能撤銷贈與，在民法典生效前是一個棘手的法律問題。民法典實施后，該問題迎刃而解。根據民法典第六百六十四條規定：因受贈人的違法行為致使贈與人死亡或者喪失民事行為能力的，贈與人的繼承人或者法定代理人可以撤銷贈與。贈與人的繼承人或者法定代理人的撤銷權，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六個月內行使。

所以，如果能夠證明，蘇浩然與趙敏的侵害行為與蘇福來與宋春英突發疾病、猝死或喪失民事行為能力之間具有因果關系，那么，作為繼承人，蘇秀娥依法可以行使法定撤銷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