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同學蔡強真誠地說過一句“你是我唯一可以相托的朋友”,湖北省大冶市融媒體中心職工程時偉對此上了心。
身為獨子的蔡強不幸遭遇車禍猝然離世,留下一對孤苦無依的父母。此后,程時偉便風雨無阻地照顧起兩個疾病纏身的老人……
好友離世,為了“最梗的朋友”挺身而出
2012年10月的一天,程時偉下班后,像往常一樣,前往已故好友蔡強的家中,看望他的父母蔡定坤和張美容。
剛進蔡強父母位于二樓的家門,程時偉便發現,蔡定坤正艱難地挪動著身體,爬到了窗戶上,眼看再往前一點就可以跳下去。張美容當時不在身邊。見此,程時偉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將蔡定坤用力地抱回了客廳。
蔡定坤拼命地掙扎:“我不想活了,活著沒意思。我想我的兒子啊!”程時偉緊緊地抱住老人,沖口而出:“我就是你兒子!”看著蒼白憔悴的蔡定坤,程時偉不禁潸然淚下……
出生于1968年的程時偉,和蔡強是高中同學,關系一直很好。程時偉在大冶工作,蔡強則遠赴河南省鄭州市打拼,但這份友情一直延續著,從未中斷。
2012年正月初五,程時偉到蔡家給蔡爸蔡媽拜年。當時,這對好哥們都已恢復單身,各有一個女兒。程時偉的女兒已念高中,而蔡強的女兒才9歲,還在讀小學。
兄弟倆當天在酒桌上說了不少貼己話。蔡強拍著程時偉的肩膀說:“你是我最‘梗’(意為最鐵)的朋友。萬一我將來有什么事,兩個老的和一個小的就托付給你了。”已有幾分醉意的程時偉趕緊打斷蔡強的話:“喝多了吧,說啥胡話呢?”
當天席散之后,程時偉盛情邀請蔡強到自己家中做客。蔡強本已答應,后來卻因為有其他邀約,改變了計劃。
初六晚上7時許,程時偉獲悉噩耗:蔡強遭遇車禍,不幸離世。待程時偉趕到醫院時,看到的是蔡強已經冰涼的遺體。
那一刻,程時偉心如刀割:“要是我執意讓他來我家做客,悲劇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
更讓程時偉難受的是,他不知該如何將悲訊告訴兩位老人。蔡定坤是孤兒,張美容生蔡強時難產,動了手術,此后便不能生育。蔡強是他們唯一的血脈,也是全部的精神寄托。
可程時偉必須面對現實。他和其他朋友們來到蔡家,面對二老,克制住情緒,用盡量平緩的語氣告訴他們:“這個……蔡強走了。”蔡定坤和張美容以為蔡強已返回鄭州了,便隨口說了句:“這孩子,走之前也不打個招呼。”
見此,程時偉鼓足勇氣說道:“蔡強死了,他再也回不來了。”“啊?”蔡定坤雙腿一軟,隨即癱倒在地,張美容也背靠墻壁溜了下去。
程時偉和親友們趕緊將二老送往醫院。本就有過一次中風經歷的蔡定坤,就此癱瘓在床;張美容受此重創,從此變得精神恍惚。
蔡強有個在武漢大學工作的表姐,聞訊趕回黃石,協助程時偉等人處理了蔡強的后事。蔡強去世前已經離婚,9歲的女兒隨他生活。去世后,女兒便被媽媽接走了。
面對孤苦伶仃且已失能的二老,蔡強的表姐有意照顧蔡爸蔡媽,可她在武漢工作成家,著實不太方便。程時偉主動表示,自己可以多出一點力。表姐表示一定好好配合程時偉。
蔡強的其他同學和朋友也紛紛伸出援手,讓二老挺過了最難熬的幾個月。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來蔡家的人漸漸變少了。程時偉再次來到蔡家時,發現二老在默默流淚。蔡母委屈地說:“他們怎么都不來了?也不接我們的電話。”程時偉柔聲勸道:“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呢。”“那你為什么能來?”程時偉一時語塞。
是啊,程時偉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能夠一直堅守著這份情義。說實話,他也有年過古稀的母親要贍養,還有個馬上要步入大學的女兒,負擔并不輕。在電視臺工作的弟弟曾經問他:“哥,我看你忙著照顧別人的老頭老娘,是不是忘了自己還有個親娘啊?”
至親的不理解,一度讓程時偉產生過動搖。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自己和蔡家二老并無血緣關系。其他同學都撤了,自己又能扛多久呢?這樣的念頭時不時冒出來,可當蔡爸蔡媽一個電話打過來,聽到他們那蒼涼又無助的聲音時,程時偉又果斷放下手頭的事情,立即趕到他們身邊。
這一次,如果不是自己及時趕到,蔡爸可能就真的追隨蔡強而去了。那蔡媽怎么辦?想到這里,程時偉的心揪得更緊了。
傾心侍奉,一根根導尿管見證別樣孝心
除了讓二老盡快走出失獨之痛外,程時偉認為當務之急,還得治好蔡定坤身體上的疾病,讓他重新站起來。只要蔡爸恢復了生活自理能力,那二老之間就可以相互有個照應。
為此,程時偉帶著蔡定坤輾轉于黃石各家醫院看病,還特地從武漢請來專家會診,為蔡爸做手術,并先后墊付了9萬多元的醫療費。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蔡定坤的病情有所改善,但仍無法離開輪椅,生活更談不上自理。
一天凌晨兩點多,程時偉被手機聲吵醒。接通之后,傳來張美容哭泣的聲音:“偉偉,你過來一下,我和老頭子都摔倒了,起不來。”
程時偉骨碌一下從床上爬了起來,穿好衣服后,便火速趕往蔡家。進屋時,身高只有1.5米左右的張美容,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正在吃力地挪動仍躺在地上的蔡定坤。程時偉趕緊和她一起將蔡定坤扶了起來,送回床上。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程時偉記得,前不久給二老做體檢時,先后兩次中風的蔡定坤還被查出患有高血壓,張美容的血糖指標也一直很高。“得想方設法減輕蔡媽的負擔,也讓蔡爸得到持續的、更好的護理。”
程時偉決定將蔡定坤送到福利院。可是,難題出現了,隸屬民政局的福利院條件好、收費低,但入院的門檻高,主要是針對一些沒有穩定收入來源的老人,蔡定坤每個月有3000元退休工資,不符合條件。而民營的福利院收費較貴,每個月需要5000元左右。
那段時間,程時偉為蔡爸入院的事情費了不少周折。他是一名足球運動愛好者,在黃石市一支業余足球隊——湖北恒鑫足球隊任隊長。煩惱時,他會和隊友踢踢球,以此釋放壓力。
隊友陳曉斌經商前曾在黃石市民政局工作,程時偉將蔡爸蔡媽的情況如實告訴了陳曉斌,在他的幫助下,黃石市民政局所屬的福利院破例接收了蔡定坤。老人每個月的開銷只需要1000多元,在他和老伴的承受能力范圍之內。
事情辦妥的當天,為此奔波了好幾個月的程時偉,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
將蔡定坤安頓在福利院之后,張美容的負擔輕了不少。程時偉定期看望兩位老人,為他們檢查身體,陪他們嘮嗑解悶,漸漸地讓他們淡忘了喪子的傷痛。
可心靈上的傷痛逐漸遠去,身體上的疾病又接踵而來。2014年的一天,程時偉接到福利院打來的電話:“你老頭子病了,一直喊疼,你能否過來送他上醫院。”
程時偉火速趕到福利院,將蔡定坤抱上車,而后送到醫院。經診斷,蔡定坤患上了前列腺增生,尿排不出來,憋在體內,十分痛苦。
找準病因后,醫院為蔡定坤插上了導尿管。醫生告訴程時偉,15至20天要換一次導尿管,“我現在教你如何插尿管,你回家后,要多多練習,將來給你家老頭子更換尿管就方便多了。”醫生叮囑程時偉。程時偉不停地點頭。
回福利院后,程時偉按照醫生的要求給蔡定坤插尿管。畢竟不是專業護工,一番忙活下來,程時偉緊張得滿頭大汗。
好在多次實踐之后,程時偉漸漸地摸到了門道。此后幾年,程時偉定期給蔡定坤換導尿管、洗澡、換衣服。
有一次,正在醫院照顧蔡定坤的程時偉接電話時,不慎摁到了免提,里面的人喊他名字。電話掛斷后,醫生隨口問道:“你隨你媽姓嗎?”程時偉笑著搖了搖頭。倍感疑惑的醫生轉而詢問蔡定坤,蔡爸便將實情告訴了他。
醫生錯愕半晌,沖程時偉贊許地點了點頭。此后,每次程時偉帶蔡定坤去醫院,該院都破例讓他們不用掛號也不用排隊,去了直接就診。
有一天,程時偉回家之后,發現母親氣色不太對。他將老人帶到醫院檢查,發現她心臟病犯了,心率最低時,每分鐘只有三四十次,醫生建議程時偉為母親安裝心臟起搏器。但母親有點害怕,不同意。打那以后,程時偉買了儀器回家,每天為母親檢測脈搏、心率和血壓。
程母是個善良的老人,兒子這么多年來把蔡強的父母當親爸媽一樣贍養,老人從未說過什么,以她無聲的行動表達對兒子的支持。
踐信守諾,被人依賴的感覺十分美好
2018年,程時偉征得張美容的同意后,將她送進了黃石市牧羊湖社區康養中心。
如果說蔡定坤主要是身體上的疾病太多,程時偉照顧他時,體力上比較吃虧;那么,照顧張美容時,最考驗程時偉的則是精神。
受過失獨刺激之后,張美容的大腦時好時壞,漸漸地有些糊涂。
有一天,康養中心的員工給程時偉打電話,稱張美容發脾氣,要他去勸勸老人家。他放下手頭的事情,火速趕到康養中心之后,發現張美容正在數落工作人員:“清湯寡水的,有什么可吃的?”工作人員站在一邊,臉上的表情很是尷尬。
程時偉一邊勸老人消消氣,一邊對她說:“我現在就出去給你買好吃的,但你得保證不發脾氣了。脾氣大了,傷身體。”不一會兒,程時偉便從外面買回了無糖餅干、無糖牛奶。吃著偉偉買來的東西,張美容這才消停下來。
2020年年初,疫情暴發,全國各地相繼開啟封控模式,程時偉不再像往常那樣可以自由進出福利院與康養中心,只能通過電話隨時掌握二老的情況。
不久,福利院傳來悲訊——蔡定坤沒能挺過疫情,撒手西去。
處理完蔡爸后事的當晚,程時偉突然感覺心里空落落的。他這才發現,早就習慣了定時看望蔡爸蔡媽,每個月兩次的送醫、換導尿管,也早已成為他的必修課,融入他的日常生活,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想到這里,程時偉拭干了眼角流出的淚水,決定把照顧蔡媽的工作繼續下去。
有糖尿病的張美容很愛吃東西。程時偉擔心她血糖指標太高,特地叮囑她少吃一些,尤其是睡覺之前,最好禁食。但程時偉的這些話,張美容總是忘記。
偶爾,程時偉有重要事情處理,而張美容那邊又離不開人,他便會給弟弟打個電話,請他代替自己去照顧蔡媽。此時的弟弟早已接受了哥哥對蔡媽的照顧,他在當地頗有知名度,每當他前去探望,很快就會被一些看過他節目的粉絲們認出來,大家打招呼的同時,也向張美容投來羨慕的目光。每當這時,張美容就格外高興,覺得倍有面子,心情也會好很多。
一天,程時偉剛回到家,見母親心情很好,便問她有什么高興的事兒,說出來分享分享。母親說:“今天出門遛彎碰到你劉大嬸、張大叔,他們都夸你呢,說我養了一個好兒子,心腸好,人善良,有孝心。”原來,程時偉十幾年如一日照顧蔡定坤與張美容的事跡,已經在坊間不知不覺地流傳開來。母親聽見旁人對兒子發自內心的欽佩與贊美,感覺臉上特別有光彩。
與此同時,遠在長沙的女兒也從新聞上看到了程時偉的事跡,她在消息下面留言:“我爸太偉大啦!”
程時偉自己也唏噓不已。為了高中同學的那份信任,他在贍養蔡家父母這件事情上,已經不知不覺地堅守了十幾年!
2024年8月,程時偉被推選為2024年第三季度“中國好人榜”湖北省擬推薦人選。
9月17日,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一大早,程時偉就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前往牧羊湖社區康養中心看望蔡媽。
這么多年來,每逢節假日,程時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蔡媽。因為他知道,老人如今無依無靠,而他,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那種被人依賴的美好感覺,促使他繼續履行著他的諾言,無怨無悔……
螢火微光,愿為其芒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
當年好友蔡強身故,所有關心和慰問漸漸淡去,一對老人的家里空留悲切之時,是程時偉的不舍和不忍,讓他成為那個最后留下來的人。
“我當時一心只想盡快幫蔡爸治好病,讓他重新站起來。他恢復健康,我就可以解脫了。”樸素的想法,處處彰顯著一個凡人的真實。
哪知,蔡爸再也沒能站起來。而程時偉這一照顧,就是整整8年。當蔡爸對外人自豪地說出“這是我兒子”時,所有的平凡都變得不凡。
凡事盡我所能,有一分熱,發一分光。
畢業于浙大中文系的韋思浩,從教30余載,退休后有5600余元的工資,本可閑云野鶴、含飴弄孫,卻放棄清閑生活去拾荒。他所居住的毛坯房里,僅有一張木板小床、一張竹藤老椅和一個破舊書柜。
直到老人遇車禍不幸逝世,三個女兒在整理他不多的遺物時,才翻出了一張張大小不一的匯款憑據和一封封發黃的信件。原來,老人以“魏丁兆”之名,30年間為貧困山區的孩子捐贈學費數十萬元。無名的人,都在默默發光。
沒有從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
2023年7月底,京津冀等地突遭幾十年不遇的暴雨侵襲。洪水肆虐之際,一位又一位的平凡英雄冒著生命危險,沖在搶險救災的第一線,年僅41歲的北京市房山藍天救援隊隊員王宏春就是其中之一。
8月1日,王宏春在救援他人的途中不幸遇難,壯烈犧牲。她將滾燙的青春和生命,獻給了深愛的救援事業,卻給摯愛的親人和隊友留下了無盡的悲傷……
這些平凡的人們,他們沒有上天入地的驚天偉業,沒有地位顯赫的職位,沒有冠絕天下的財富。他們不過是大山里的一顆碎石,滄海中的一滴水珠,森林間的一片樹葉,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塵埃,是千千萬萬普通人中微不足道的一員。
那么,他們何以不凡?
程時偉說:“當年蔡爸蔡媽接到兒子去世悲訊后的凄慘場面,時刻在我腦海里縈繞,我心疼二老,無法放棄對他們的照顧。”韋思浩告訴孩子們:“有錢了也不能亂花,你們看那些貧困地區的孩子,連學都上不起……”王宏春面對丈夫“圖什么”的質疑,樂呵呵地回答:“不圖什么呀,就是喜歡這份工作……”
世界從不荒涼,是因為總有溫暖在暗中閃耀。微光吸引微光,微光照亮微光。就是在這些樸素信念的驅動下,總有一些人在默默堅守,無私奉獻,積沙成塔,集腋成裘,匯聚起一股股浩蕩之氣,護佑著這美好的煙火人間。
螢火微光,愿為其芒。生活,本就是一首凡人歌。
編輯/戴志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