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沿著109國道,從北京直達青海格爾木市,再向西南方向翻越玉虛峰與玉珠峰東西聳峙的昆侖山口,就會進入一片茫然無際的無人區。這里的碧空如同湛藍的寶石,比任何地方都要純凈、深邃。陽光穿過稀薄寒冷的空氣,與巍峨的雪山、靜默的冰川、廣袤的荒野、清澈的湖水交相輝映,照亮了深藏于青藏高原腹地的世外之地——可可西里。
可可西里是指可可西里山及其周邊廣闊的高原地域。據考證,“可可西里”是蒙古語,意為“青色的山梁”。也有人說,“可可西里”意為“美麗的少女”,是一處神秘且令人向往的凈土。
可可西里是世界三大無人區之一,也曾是藏羚羊盜獵者肆意橫行的地方。導演陸川就曾以因反盜獵而犧牲的桑杰·索南達杰為人物原型,拍攝了電影《可可西里》。隨著保護區的設立,盜獵案件已然絕跡,這片荒野上的藏羚羊也恢復了平靜的生活。
正是基于不懈的努力,在2017年7月于波蘭召開的第41屆世界遺產大會上,可可西里被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根據世界遺產的評選標準來評價,可可西里是“具有絕妙的自然奇觀或具有罕見自然美和美學價值的重要區域”,這里保存著世界上最高、最年輕的高原,擁有龐大的山系與冰川、密集的湖泊與濕地、廣袤的高寒草原與草甸,具有世界上獨特的、罕見的自然資源。可可西里還擁有“具有突出普遍價值的瀕危物種棲息地”,保存著世界上最后一個未受人類干擾的高原生態系統,代表性物種——藏羚羊的種群數量占全球總數的近40%。
沿著蜿蜒盤旋于青藏高原上的109國道“青藏線”,由北一路向南,穿越可可西里腹地的道路艱險難行。這段公路基本上是建在高原凍土層上,地面溫度隨著季節乃至晝夜的變化而變化,表層凍土融化又重新凍結,路基隨之塌陷或隆起,一路崎嶇顛簸在所難免。
可可西里地處青藏高原永凍層區域內,凍土面積占保護區總面積的90%以上,凍土層厚度普遍在百米左右,最厚的可達400米。在有些路段,可以看到路旁立著深埋于路基之下的金屬“熱棒”,棒體中空,灌有液氨。“熱棒”從地下深處抽取熱量,并向上釋放熱量,來穩定土層溫度,減輕公路的形變。
穿行可可西里是異常艱辛的。這里平均海拔在4500米以上,空氣稀薄,大氣含氧量僅為海平面區域的60%,人很容易出現頭痛、胸悶等高原反應。這里常年氣候嚴寒,年平均氣溫為-10~4.1℃,最低氣溫可達-46.2℃。由于受到高空強勁西風動量下傳的影響,可可西里成為我國高風速地區之一,每年出現8級以上的大風日超過200天。正是由于自然環境的嚴酷,可可西里歷來被視作“人類生命的禁區”。
這里的植物只有短短兩三個月的生長期。6月,高原之上還是一片荒蕪,到了7月,鳳毛菊、火絨草等紛紛破土而出,競相發芽、成長、開花。簇生柔子草一旦生根發芽,便會長成直徑2米的巨大圓盤,即便是冰雪突至,氣溫降到零下,植物體內的溫度仍能保持在1~2℃。進入8月,植物已經完成結籽、脫落,它們的種子隨著猛烈的風被吹向更廣闊的天地,靜待寒冬后的下一輪生長。
可可西里寒冷干燥的氣候環境讓人類望而生畏,而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驢這些大型哺乳動物卻能在這里世代繁衍生息。
藏羚羊是伴隨著青藏高原隆升過程演化而成的單屬單型的特有物種,是國家一級保護野生動物。每年冬季,它們會交配、受孕,待到次年初夏,懷孕的母羊離開公羊,從三江源、羌塘和阿爾金山出發,成群結隊地前往可可西里腹地,聚集在卓乃湖等湖泊周圍的草甸上集中生產。
盛夏的卓乃湖一碧如洗,200多平方千米的湖面猶如一顆巨大的藍寶石,鑲嵌在海拔4800米的高原深處。在湖水的西端,是一大片難以穿越的濕地和草甸,在繁茂的牧草叢中,上萬只母羊產下幼崽。一個個小生命降臨之時,是可可西里一年中最溫情動人的時刻。
可可西里湖泊密布,面積大于1平方千米的湖泊就有107個,其中大部分為咸水湖或半咸水湖,有些礦化度高的鹽湖邊還能見到一朵朵盛開的“鹽花”。卓乃湖屬于微咸水湖,湖水中礦物質豐富,可供母羊和小羊補充礦物質和微量元素。待盛夏結束,小羊已經日漸強健并儲備了足夠體力,便要跟隨母羊經過數百千米的長途跋涉,返回原來的棲息地。

就這樣,在粗獷、雄渾的高原上,成千上萬的藏羚羊往返于湖盆產羔地和高寒草原越冬地之間,形成了中國現存唯一的大型哺乳動物長距離遷徙景觀,年復一年地譜寫著壯美的生命史詩。
從高空俯瞰,可可西里的地形地貌大致呈現出“三山夾兩盆”的態勢。東昆侖山和可可西里山等包夾著卓乃湖、庫賽湖等組成的高原湖盆區。再向南,是可可西里山和冬布勒山-烏蘭烏拉山等包夾的楚瑪爾河河谷區。其中,楚瑪爾河是可可西里為數不多的外流水系,也是著名的長江北源。
在藏語里,楚瑪爾河意為“紅水河”,其上游區域處于可可西里的中心地帶,這里地表出露的巖石多為磚紅色或紫紅色,因此,楚瑪爾河好似高原上的一條紅腰帶,蜿蜒匯入長江。在長江三源中,楚瑪爾河與沱沱河和當曲相比,長度最短、水量最小,是其中最不起眼的。然而,一場區域洪水事件,引起了人們對它的關注。
2011年9月,最后一批藏羚羊和小羊已經踏上前往越冬地的遷徙之路,卓乃湖地區卻陰云密布,強降雨天氣持續不斷。9月15日,卓乃湖湖水蓄滿外溢,湖區北岸潰堤,上億立方米的湖水傾瀉而出,猶如脫韁的野馬,沿著古河道一路奔騰,將下游數百千米內的庫賽湖、海丁諾爾湖、鹽湖三個閉流湖依次貫通,連成一片。
流域最末端的鹽湖,成為卓乃湖、庫賽湖、海丁諾爾湖流向的最終“目的地”。根據衛星遙感監測和科學測算,僅2011年鹽湖水量暴漲12億立方米。從2016年開始,鹽湖以平均每年約5.5億立方米的速度在持續擴張。2011年到2018年,鹽湖從一個面積不足50平方千米的小湖泊發展成為面積近200平方千米的中等湖泊。
照此下去,鹽湖也極有可能發生外溢。這不僅直接威脅下游8千米處的青藏鐵路和109國道,高鹽度的湖水還將通過清水河匯入楚瑪爾河,影響區域生態環境。為此,青海省緊急實施了可可西里“鹽湖引流疏導應急工程”,鹽湖水位上漲趨勢得到有效控制。
研究發現,可可西里地區氣候暖濕化是發生這一切的主要原因。根據可可西里五道梁氣象站觀測數據,該站多年平均降水量為328.4毫米,進入2000年后降水量明顯增加,平均每10年增長35.6毫米,特別是2016—2018年,降水量達到歷史最高值。這是可可西里地區湖泊擴張的主要原因。
與此同時,可可西里的氣溫也在逐年升高。從1997年到2018年,五道梁氣象站觀測到的年平均氣溫持續趨暖,平均每10年增溫0.59℃。氣溫上升會引起冰川融化和凍土融水。根據資料顯示,從20世紀70年代到21世紀初,可可西里的冰川面積共減少180.25平方千米,表明冰川整體呈縮減狀態。在以內流水系為主的可可西里,冰川融化和凍土融水是引起湖泊面積擴大的另一重要原因。
事實上,氣候變化不僅影響可可西里的冰川和湖泊,還有在這里生存繁衍的藏羚羊。
2014年5月3日,有48只懷胎藏羚羊向可可西里腹地遷徙。可可西里管理局有關負責人介紹:“以往懷胎的藏羚羊向保護區腹地遷徙多在6月中旬,2006年以后逐年提前,至2010年提前至5月中旬,而今年懷胎藏羚羊提前到5月初開始遷徙。”這一現象,被人們視作氣候變化對青藏高原野生動物造成影響的新證據。
研究表明,藏羚羊喜歡生活在全年四分之三以上的月份平均氣溫不足0℃、海拔介于3250米和5500米的高寒荒漠地區。然而,為了躲避生存環境的暖濕化,藏羚羊有逐漸向高海拔和高緯度地區遷移的趨勢。
再說到卓乃湖,隨著湖堤潰決、大量湖水外泄后,原本遼闊的水域面積急劇縮小,大片湖底出露,出現大量的湖相沉積現象,鹽堿帶暴露并逐漸沙化,導致原本適合藏羚羊居住的“大產房”也在短期內大受影響。卓乃湖潰決后還形成了一條又寬又深的河道,使藏羚羊的遷徙受阻,以致部分藏羚羊被迫選擇下游的庫賽湖產崽。
卓乃湖潰決和鹽湖人工泄流后的影響還在持續,可可西里的氣候變化也還在持續。高原的未來走向如何?藏羚羊未來將何以為家?唯愿可可西里永遠被“凍結”在碧霄雪影間,成為后人仍可心向往之的世外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