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企業作為氣候風險多元共治的首要責任主體,新《公司法》確立的董事義務及其履職制度難以涵蓋公司應對氣候風險的內在要求,有必要輔以董事氣候責任。公司氣候損害責任之所以可以歸因于董事,緣于我國《公司法》制度目的轉向、董事勤勉義務以及減排現實需要。基于《公司法》下董事義務,董事氣候責任類型主要包括勤勉和忠實兩個方面:前者主要是完全未能或未能完全考慮和管理可預見重大氣候風險,后者則是有意忽視與氣候相關重大風險或決策不符合公司利益最大化原則。為落實董事氣候責任,應在《公司法》層面確立董事預防氣候風險義務與補償的相關條款,構建董事承擔責任的證據要求以及突破董事信義義務對象之規定。在“雙碳”目標背景下,鑒于氣候變化帶來的重大財務風險具有可預見性,董事有義務將氣候變化納入公司戰略、監督和披露當中,重塑面向綠色低碳轉型的董事義務規則體系。
〔關鍵詞〕“雙碳”;董事氣候責任;勤勉義務;忠實義務;氣候變化
〔中圖分類號〕D913.991;DF411.9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24)06-0123-11
一、問題的提出
面對氣候變化這一人類面臨的巨大挑戰,有學者借鑒企業社會責任和企業環境責任理論,提出企業氣候責任(Corporate Climate Responsibility,CCR)。其是指企業在追求經濟利益最大化的同時,應將氣候變化問題納入其業務運營和與利益相關者的互動實踐中。①值得注意的是,公司屬于獨立法人,其行為主要由法人機關完成,董事會作為公司日常經營管理機構擁有最高決策權,因此各國公司法都要求董事遵守勤勉義務和忠實義務,以理性第三人的標準善意勤勉謹慎決策。
2023年12月底,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通過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以下簡稱“新《公司法》”),并于2024年7月1日起實施。其中,第179條規定董事應當遵守法律、行政法規和公司章程,強調了董事守法(合規)義務。第180條第1款和第2款明確規定董事對公司負有忠實義務和勤勉義務②,并在內涵上進一步細化。同時,新《公司法》細化了董監高有關忠實義務的表現方式(如第181條、第182條和第184條)。新《公司法》從體系上區分董事守法(合規)義務、忠實義務和勤勉義務,從責任上強調董事不僅對公司負有忠實、勤勉義務,還對公司股東以及第三人亦可能負有責任,順應了董事義務多面向發展趨勢。
在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背景下,“雙碳”目標要求我國應將生態文明法治理念作為根本遵循,在經濟社會發展的綠色低碳轉型中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形成推進企業環境治理責任的法治化和規范化。實現董事氣候責任的法治化是一個值得高度關注的時代議題,新《公司法》并未將氣候變化問題納入董事義務范疇,導致對企業承擔氣候責任威懾乏力。本文遵循我國“雙碳”目標要求,以“董事氣候責任”為主題進行深入研究和分析,以期拋磚引玉,推動相關研究和政策實踐的開展。
二、董事氣候法律責任的理論證成
新《公司法》對公司治理結構進行了重大改革,明確了從“股東會中心主義”逐步向“董事會中心主義”過渡,強化了董事的法律義務和責任。長期以來,股東至上和財富最大化一直是主導公司法學研究的主流。氣候風險背景下,企業成為溫室氣體排放主力。基于氣候風險對公司業務和運營產生的不利影響,董事會和管理層在戰略和監督中必須建立有效的內部風險管理系統,恪盡職守,以公司的最佳利益為出發點,謹慎考慮和應對氣候風險。
(一)契合新時代《公司法》下董事責任的制度轉向
我國《公司法》雖然規定了董事對公司負有信義義務,但未明確董事與公司之間的法律關系,有學者主張我國具有主要繼受大陸法系國家法律制度的傳統,大陸法系國家將董事與公司的法律關系界定為委任關系,其中日本尤為典型①,因此主張采納“委任說”,委任人委任受任人代為處理一定事務,以整體性勞務為標的,受任人憑借自己的知識、能力、才干和經驗進行自主處理。然而,德國法依據“抽象原則”區分代理與委任②,認為前者屬于外部關系,側重被代理人與第三人之間的關系;后者屬于內部關系,強調委任人與受任人之間的關系。因此有學者提出這種起源于封閉公司傳統的董事與公司內部關系的委任邏輯難以適應現代公司大規模經濟與動態商業決策以及建構多層次資本市場的現實需求,尤其是董事長或執行董事對外活動時必然涉及第三人,此時董事與公司之間關系具有顯著的外部性。但考慮到董事產生方式和賦權董事有助于企業經營及改革等,最終委任說成為通說③,而且最高人民法院在司法實踐中也遵從該理論。④不容否認,委任說對中國法語境下公司的應然運作確有不適之處,但囿于篇幅所限本文主要從通說委任說的角度進行分析。
1993年《公司法》并未規定董事勤勉義務,20世紀90年代末期我國在《上市公司章程指引》中第一次引入“勤勉義務”,要求董事“謹慎、認真、勤勉”行使權利。2005年《公司法》修訂是在法律中首次納入“勤勉義務”概念,并將該義務從上市公司擴展到非上市公司。2010年《公司法司法解釋三》規定了董事的催繳義務,2018年《公司法》修訂明確董事負有清算義務。⑤新《公司法》提出董事對公司負有勤勉義務,并首次引入客觀標準,要求董事執行職務應“以公司的最大利益盡到管理者通常應有的合理注意”,董事勤勉義務的內涵逐步明晰。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在“斯曼特案”中以董事職能和資本對公司關鍵性作用為依托并參照《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13條,確立了“董事對發起人股東出資負有監督義務及違反該義務須承擔連帶賠償責任”之裁判規則,這擴大了董事違反催繳義務的責任認定。當前,我國證券交易所的規則指引和企業的董事會議事規則都強調董事“充分考慮所審議事項的合法合規性、對上市公司的影響(包括潛在影響)以及存在的風險”,這從法律上明確了董事勤勉義務中的監督義務。本質上,確立董事監督義務有利于強化公司風險管理和內控體系,同時也要對董事會的監督功能進行重構。
對于忠實義務,1993年《公司法》采用“忠實履行職務”的表述,以分散規制模式,在第59條、60條、61條和62條明確了四項禁止規則,包括不得受賄和侵占公司財產、不得挪用資金和對外借貸等,強調了董事履職要“維護公司利益”。2005年《公司法》首次引入董事“忠實義務”概念,采用單一條款的統合模式,將董事不得從事各種行為統一納入忠實義務之下,擴大了董事忠實義務的范疇。值得注意的是,2005年《公司法》對董事“忠實義務”的最終表述刪除了修訂草案中關于“維護公司利益”的表述,只規定了董事對公司負有忠實義務,這不僅模糊了董事忠實義務的內涵和具體指向,而且在理論上失去了錨定董事忠實義務的根基。2013年和2018年《公司法》修訂基本延續了這種模式,在構建董事忠實義務規范體系中缺失整體性的公司利益理念。①新《公司法》第180條從“公司利益”的宏觀角度明確了董事忠實義務的內涵,并在第182條到185條從微觀層面細化了董事具體行為規范,實現了“董事忠實義務”立法的體系化、科學化和精細化。新《公司法》第180條明確提出董事履職應實現“公司利益最大化”,在董事忠實義務中增加了“不得利用職權謀取不正當利益”的表述,這凸顯了立法在公司與董事關系中對公司利益的認同并擴展了其適用場景,也體現了對公司社會責任的關注趨勢。
由此可見,董事義務的擴張已經成為學界和實務界的共識,公司法修改背景下董事義務也是共識治理規則研究的熱點和重點。確立董事氣候責任并非對傳統公司法理論“股東回報最大化”的完全否定,而是以利他主義精神對經濟社會健康可持續發展的回應。公司實際運營中的氣候風險防范是長期發展的必然要求,董事氣候責任的法律應對已經迫在眉睫。董事作為管理公司的主要力量是控制公司的人,也是監督公司決策執行的人,對公司經營管理負有直接責任。“雙碳”目標下倘若因董事未能履行信義義務而致使公司造成氣候災害,依據委任理論,由董事承擔相應責任也是理所當然。
(二)公司氣候損害可歸因于董事的勤勉義務
從公司利益保護的角度出發,董事的權力和職能在公司的戰略、經營管理、合規和風險管理等方面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②董事對公司氣候損害承擔責任的基礎在于,董事怠于履行勤勉義務,這符合自然正義的可歸責法理基礎。新《公司法》第180條明確規定董事“對公司負有勤勉義務”“執行職務應當為公司的最大利益盡到管理者通常應有的合理注意”,該條款借鑒了民法理論中的善良管理人制度。主觀上,董事是善意為公司最大利益而執行職務;客觀上,董事作為管理者在崗位上應具備相應管理能力以履行其合理勤勉義務。因此,新《公司法》第180條從主觀和客觀兩方面界定了董事的勤勉義務。
1.董事有義務善意為公司最大利益而執行職務
董事必須善意地以公司的最佳利益行事,具體包括“善意”和“最大利益”。“善意”要求董事作決策時主觀上必須是為了公司最大利益,但如果事后發現這些決策對公司利益客觀上造成了損害,此時就需要評定董事做法是否真的為了公司最大利益。如果他們并非善意地相信該決定符合公司的最大利益,此時董事就違反了“善意”的主觀要求。③“善意”的客觀要求意味著董事基于公司利益而未考慮某種情況,但如果任何通情達理的董事都不會這樣做,那么董事的決定就存在問題。這意味著在氣候風險背景下,只要氣候相關的風險對公司的財務利益產生重大影響,董事必須考慮到與氣候相關的風險,未能考慮相關因素則會違反“善意”的客觀要求。
對于氣候相關風險的考慮的義務,主要涉及風險的具體范圍以及應考慮到氣候相關風險的立場與短期股東價值的沖突。④首先,董事有義務展示其如何監測和管理氣候變化帶來的風險,比如確保有足夠和適當資源用于識別和評估氣候相關風險,以及相關風險對公司影響的類型和程度,并制定和實施措施來應對這些風險的重大影響。董事未能考慮氣候相關風險以及雖然考慮氣候相關風險,但未能采取緩解措施或未能適當考慮應對這些風險,都屬于未能履行考慮這些風險的義務。⑤其次,考慮減少或預防氣候相關風險的措施將會降低公司的短期盈利能力,從而影響短期股東利益,但如果有證據表明這些措施是長期有效的,董事的選擇也會被認為善意地以公司最大利益行事,因為總體目標是提高公司長期盈利能力從而實現長期股東利益。
2.董事具有能力以履行其應有的謹慎和注意義務
“對公司負有勤勉義務”意味著董事必須保持合理的謹慎、技能和審慎行事,以“審慎的人”的方式開展公司管理活動。董事必須既要滿足最低客觀要求,即具備履職所合理預期的一般知識、技能和經驗,也要滿足擁有特殊知識、技能和經驗的要求。據此,董事有義務持續了解和掌握公司的業務,即使將某些職能委托給管理層并依賴他們的建議或意見,董事也必須對他們所委托的人員進行監督。氣候風險背景下,董事有義務具有氣候風險相關能力以履行其應有的謹慎和注意義務。
首先,“謹慎”要求董事必須從態度上重視氣候變化風險。董事應構建有效制度體系來識別、監控和評估公司易受氣候變化影響以及公司可能面臨的風險。在履行職責時,董事必須考慮氣候變化風險可能對公司業務、資源和基礎設施造成的影響,采取合理的保障措施,防止氣候相關風險造成公司損失。其次,“技能”意味著董事必須具備相應的能力或水平。在制定商業戰略和前瞻性計劃時,董事應根據公司內部風險管理系統識別和評估所有重大氣候相關風險,如果需要新信息或專業知識但內部缺乏,董事應聘請外部專家來識別和評估風險并提出減輕這些風險的建議措施,以更好地了解公司所面臨的風險和機遇,從而確保公司能夠適應和應對氣候變化所帶來的挑戰,并在這個變化的環境中取得長期的成功。最后,“審慎”要求董事對于決策必須知情并采取必要的行動,確保處于類似職位的人會合理地認為在類似情況下是適當的。如果董事未能考慮氣候相關風險而對披露產生重大影響或者董事批準的交易對股東的經濟利益構成重大氣候相關風險,包括公司的氣候風險管理策略、碳排放情況、氣候變化對業務的影響預測等,則董事可能因違反勤勉義務而承擔責任。
(三)董事承擔氣候法律責任的現實需求
企業作為溫室氣體排放的主要來源,對于實現全球碳中和目標至關重要。2011年以來,北京、天津、上海等地啟動了碳排放權交易試點,全國碳市場也于2021年啟動上線交易①,我國目前主要借助這兩個層面的碳市場機制削減企業的溫室氣體排放。然而,這兩個層面碳市場中的減排企業主要核算的是產生經營過程中的排放,尚未涉及企業價值鏈領域的碳排放核算。有研究表明,建筑、化工產品等行業中,價值鏈的排放可以占到總排放的75%②,遠超企業自身排放。因此,促進企業價值鏈的減排對于整個社會綠色低碳發展至關重要。
在當前我國已經明確出臺了雙碳“1+N”政策體系背景下③,從法律層面加強對公司供應鏈碳排放規制的必要性不言而喻,尤其是針對董事的氣候責任的法律制度。只有構建董事氣候法律責任,公司才會要求與其生產相關的上下游(價值鏈)活動(包括購買商品和服務、上下游運輸、資本貨物和售出產品使用等)控制溫室氣體排放。總之,因當前公司無法確保與其生產相關的上下游(價值鏈)供應商等能履行減排義務,所以需要董事承擔氣候法律責任以確保公司實現全面減排。綜上所述,對于公司在生產經營和供應鏈中的碳排放,董事基于其對公司的勤勉義務的不履行或不適當履行,都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
三、董事承擔氣候法律責任的法律困境
為落實“雙碳”目標,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關于完整準確全面貫徹新發展理念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見》,國務院發布《2030年前碳達峰行動方案》,各地也制定了本地區實施方案,構建完成“1+N”政策體系④,有力推動了綠色低碳與生態優先發展。然而,囿于長期以來對落實“雙碳”目標而形成的相應公司環境治理責任對政策依賴性明顯,缺乏從公司層面應對氣候變化的專門立法,這阻礙了更深層次的董事氣候治理責任的法治化、規范化。
(一)法律標準缺失——公司法并未明確要求董事承擔氣候責任
公司法與應對氣候變化在理念上也存在差異,宏觀經濟學家受新自由主義理論影響認為經濟增長對于推動物質收益提高至關重要;環保人士則認為地球的可持續發展需要減少經濟活動以及重新分配物質收益。作為私法的一部分,公司法通常涉及的內容包括公司的注冊、股東權利和責任、董事的職責和義務、公司治理結構、股東權益保護、公司財務管理、合并與收購等方面①,旨在確保公司的合法運營、保護相關方的權益,并維護商業秩序。應對氣候變化涉及政府的行為和公共權力的行使,因此具有明顯的公法屬性。由此可見,基于新自由主義經濟理論的放松管制和自由市場政策與起源于公共利益的環境保護在理念上自然相悖。在過去30多年里,環境法主要圍繞解決可持續發展和避免危險的氣候變化等問題展開研究,相比之下,公司法的目標仍然集中在解決公司內部的代理問題上,特別是董事和股東之間的關系。
當前,包括我國公司法在內的世界主流公司法都要求董事履行“應有忠實和勤勉”的法定義務,這一直是而且以后仍然是塑造董事行為的工具。雖然義務內容(如考慮氣候風險對公司運營影響的義務)可以確定和具體化,但很難設定責任標準來判斷董事未盡謹慎義務。換言之,很難明確設立標準來指責一位董事在氣候變化問題上考慮得不夠或行動太慢,特別是當公司業務并非與碳排放直接相關。依傳統而言,公司法主要關注股東和賺取利潤,與股東無關的事項都被歸入其他部門法領域②,比如生態環境保護就被納入環境法。因此,公司法一直未將氣候變化治理相關內容納入其范疇。長期以來,氣候變化作為經濟體系對自然界施加的最大的外部性,公司法目前難以將包括碳排放在內的環境成本內部化,而公司往往將這一外部性推向社會,因為這種方法更符合公司賺取利潤的目標。畢竟,應對氣候變化對公司而言也是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因為這往往意味公司商業模式的調整。
(二)可預見性模糊——董事承擔氣候責任的因果關系難以確定
氣候變化具有多中心性、動態性和不確定性,這與法律追求確定性和穩定性的理念相悖。氣候科學是一門極為復雜的學科,牽涉許多不確定性因素,如風險、概率和時間延遲③,由于不可能進行受控實驗,氣候科學主要依賴于氣候模型,這些模型嘗試模擬和預測氣候系統的復雜動態。然而,這些模型本身也具有一定的不確定性,并且對于一些關鍵的氣候變量,預測的準確性可能受到挑戰。另外,氣候資源是一種新型的“純粹的公共資源”,目前亦未達成關于全球氣候資源分配的有效協議和方案。在缺乏具體行動造成直接危害的情況下,很難準確判斷董事做出的企業決策可能導致了氣候變化。由此可見,氣候變化具有全球屬性,其動態性質并不容易與重視穩定性和確定性的法律秩序相適應。
在按照侵權責任法要求公司董事承擔氣候責任時,提出請求的受害者有義務證明溫室氣體排放與氣候變化之間存在原因與結果的關聯性。然而,氣候變化的復雜性和全球性使得很難將氣候變化的責任單獨歸咎于特定企業實體或個人,其中經常被援引用來證明免于擔責的論點是氣候變化屬于集體因果問題(problem of collective causation)④,強調氣候變化危害是由許多行為者的行為和不作為造成的,從科學上講,不可能將特定的氣候變化影響因素歸因于單個排放者。在比利等人訴澳大利亞一案中,澳大利亞向聯合國人權委員會表示,氣候變化“是一個全球現象,可歸因于許多國家的行動”,與澳大利亞之間“不可能追蹤因果關系”。⑤在聯合國兒童權利委員會審理的薩基等人訴阿根廷等一案中⑥,阿根廷同樣以因果關系復雜性來免除自己的責任。同時,也很難證明被告知道或應該知道氣候變化增加了公司行為傷害他人的風險。盡管在最近的“地球之友”等訴荷蘭皇家殼牌石油公司案中,海牙地方法院認為殼牌應改變其商業模式,以便達到2030年減排45%的目標①,但殼牌公司董事是否會因未能預見到他們早期的決定未達到法院的預期而承擔責任,還有待觀察。值得注意的是,在Client Earth v.Shellplc.and other一案中②,英國高等法院認定,原告未能證明董事在采用殼牌能源轉型戰略時沒有按照殼牌的利益合理行事,因此殼牌董事在英國不對氣候變化政策承擔責任。
(三)可執行性不足——董事職責執行制度的阻礙與缺陷
基于股東至上理念和代理關系,董事本質上必須為了股東的利益而追求公司利益,但在此過程中,他們必須考慮其他目標,例如減緩氣候風險和環境保護以及非股東利益相關者的利益。原則上,董事可以將非股東利益相關者的利益作為實現股東價值最大化的工具,但并不必然非要如此選擇。在作出影響氣候或可持續發展的決策時,董事必須適當考慮公司的長期利益以及其決策對環境和氣候的影響,但他們不受追求具體的長期氣候或環境相關目標的一般義務的約束。盡管某種意義上解決氣候風險將促進公司的成功,并且符合股東的利益,然而如果董事已經適當考慮了這些氣候風險和影響,法院不太可能要求他們對其作出的公司能源和氣候戰略決策負責。
實踐中,董事職責的執行在很大程度上依賴董事會的決策行動,同時股東通過選舉、監督和參與等方式影響董事會的決議。如果董事違背其自身義務,公司行使直接訴權和股東提起派生訴訟為常態,股東直接訴訟為例外。然而,股東的直接訴權受到嚴苛的限制,其需要證明公司管理層的不作為或者疏忽或者情況的緊急性,以便成功地行使其訴權。同時,股東行使訴權所獲得的判決效果通常歸屬于公司,而不是股東個人,這表明股東在行使訴權時必須考慮公司整體利益,而不僅僅是個人利益。當公司有獨立的意愿表達能力時,股東所提出的訴求必須與公司意愿一致。簡言之,股東的直接訴權的行使受到一定的限制,必須考慮公司整體利益并與公司意愿一致。在這種情況下,董事職責執行制度將會嚴格限制股東訴權,特別是以董事未考慮氣候變化風險的注意義務為由提起訴訟。此時,股東和氣候變化受害者可能會認為他們的權益受到了損害,而公司管理層未能充分履行其責任,對于股東和氣候變化受害者來說這些限制可能會被視為不公平和不公正的。
四、董事承擔氣候法律責任的類型梳理
氣候變化會顯著增加公司運營面臨的風險,政府努力阻止氣候變化,保護經濟和社會免受氣候變化影響,這必然會增加公司監管義務。有效的氣候治理責任機制能夠確保公司正確識別、評估和披露與氣候相關的風險,從而作出有效的戰略應對。在氣候變化風險背景下,董事有責任以合理謹慎方式推進公司經營管理,否則,董事可能面臨法律訴訟。為了使董事氣候責任規范化,有必要對其責任規范類型進行分析,以指導董事落實氣候責任以及處理相關糾紛的法律適用。
(一)董事勤勉義務中氣候風險責任
新《公司法》第180條規定董事“負有勤勉義務,執行職務應當為公司的最大利益盡到管理者通常應有的合理注意”。董事要通過積極主動和審慎調查獲得充分信息作為決策依據,如果在決策時沒有獲得充分氣候信息可能會被質疑違反商業判斷規則中的適當謹慎要求,因為后者不保護未經考慮的不作為,董事必須根據其所掌握的重要信息在知情的基礎上采取適當的謹慎措施進行決策。如果董事在決策程序中出現“嚴重疏忽”,沒有進行獨立判斷和批判性評估,就意味著董事違反了商業判斷規則中應有的“合理注意”。③然而,法院不愿也不應對商業決斷重新進行司法評價,商業經營不佳甚至蒙受損失本身并非違法行為,對董事氣候責任應側重信息搜集和審議過程的穩健性。同時,與氣候變化相關的風險和機遇,以及適當的風險管理措施,因地理、行業和公司不同而不盡相同①,雖然很難制定一項普遍適用的董事勤勉義務標準,但是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分析:完全未能履行考慮和管理氣候風險義務的責任,以及未能完全履行考慮和管理氣候風險義務的責任。
1.完全未能履行考慮和管理氣候風險義務的責任
誠如前述,氣候變化已經成為國際社會共識,石油、煤炭、電力等與氣候變化強相關的行業的董事有必要考慮這一問題對公司的影響,包括對氣候變化風險的評估、管理、供應鏈完整性評估、融資和保險以及信息披露等方面。因此,無論如何,由于缺乏相關知識而完全未能考慮氣候變化帶來的風險不符合“公司的最大利益”的“合理注意”。即使董事沒有獲得有關公司氣候變化信息,這并不影響責任的認定,因為積極調查獲取信息屬于董事的法定義務,未就重大問題尋求相關信息的責任完全由董事自己承擔。值得注意的是,董事若以氣候變化不存在作為抗辯,但基于相當一部分市場利益相關者確實認為氣候變化對單個公司、經濟部門和金融系統構成重大的經濟風險和系統風險,此時該董事主觀意愿并不影響責任的認定。此外,商業判斷規則也要求董事必須將氣候變化這類重大風險納入決策考慮因素之中,未經考慮的不作為并非脫責的理由。
2.未能完全履行考慮和管理氣候風險義務的責任
相較完全未能考慮和管理氣候風險的責任,未能完全考慮和管理氣候風險的責任則比較復雜,因為考慮不充分或不足是否違反了董事注意義務是一個需要深入分析的問題。首先,未能充分了解相關氣候風險問題。這需要結合特定場景來分析問題的性質、信息的重要性以及是否有可能在決議之前獲得該信息等,否則很難認定相關董事存在責任。G20轄下的氣候相關財務信息披露工作組(TCFD)于2017年發布《TCFD建議報告》,提出了氣候風險治理的參考標準,包括董事的職責以及在氣候風險中的職能②,香港聯交所也在2021年發布了《氣候信息披露指引》,這些要求和標準為董事了解公司相關氣候風險要求提供了啟示和思路。其次,未能尋求專業意見問題。氣候變化作為自然科學具有專業性③,董事最好從公司內部或外部尋求專業意見,尤其涉及氣候相關風險的交易決策。比如公司購買碳密集型資產等,此時就要尋求專業意見,比如相關技術趨勢、減排要求、碳定價等④,并從專業意見中評估不同選擇對資產估值、公司戰略和財務規劃的影響。即使尋求了專業意見,如果專家不適格或專家意見喪失獨立性,或者董事對專家意見未能進行批判性評估,都會影響對董事是否履行勤勉義務的認定。
因此,董事有義務了解氣候風險,在考慮公司戰略、規劃和風險管理時,或在審議相關交易時,都要對氣候風險做出有意識的決定或判斷,否則將因為違反勤勉義務而擔責。即使董事援引商事判斷規則,如果該商業信息與氣候風險密切相關,或者董事未能獲得專業知識,或者盲目接受專業意見,都屬于“重大過失”⑤,最終導致無法適用商事判斷規則。
(二)董事忠實義務中的氣候風險責任
董事忠實義務包括一系列具體義務,如避免利益沖突、誠實履職以及監督義務等。新《公司法》第180條規定董事“應當采取措施避免自身利益與公司利益沖突,不得利用職權謀取不正當利益”,這要求董事必須以公司利益為行事準則,有意忽視或故意忽視與氣候相關的財務風險的董事可能會被認定為惡意行為,并因違反其忠實義務而承擔責任。忠實義務中的監督義務要求董事對公司業務進行善意監督⑥,包括對業務可能牽扯的關鍵風險的監督,否則可能會違反監督義務而擔責。氣候變化風險背景下,法院更愿意考慮對違反監督職責的行為承擔責任的可能性,特別董事在面臨關鍵性法規的強制性和明顯的監督義務時嚴重失職,以及潛在的關鍵業務風險。
當氣候變化對公司帶來風險時,董事對氣候變化相關的責任主要分為三種。首先,未能對影響氣候變化行為實施控制。只有在完全沒有監督措施的情況下,董事才會擔責,如果董事未能采用完善的信息控制或報告系統,法院基于對董事選擇的尊重,即使該選擇看起來存在明顯不足,也不會追究董事的責任。這是因為問題的關鍵并非是否考慮充分,而是董事們是否在董事會層面將氣候風險納入正式的監督機制。因此,如果董事未能實施制定公司氣候風險規劃和緩解策略,董事將會擔責,能源石化公司尤為如此。其次,未能監督遵守關鍵業務相關的管理規定。如果董事有意識違反與公司關鍵業務相關的氣候風險規定,董事也會擔責,尤其當公司因董事未能遵守上述規定而遭受重大損害。這些規定包括氣候變化特定規定,如采礦、制造業、水泥和化肥等特定行業減排規定;以及氣候變化增加違規機會的相關規定,如氣候變化披露規定。最后,未能監督關鍵業務的商業風險。考慮氣候相關風險是公司風險管理的重要和核心組成部分,倘若未能實施監督機制去識別和管理與關鍵業務相關的氣候變化風險,這類風險不僅涵蓋法律和管理風險,而且包括物理風險(指因氣候相關災害導致的潛在經濟損失)和低碳轉型風險等①,董事此時也會因違反監督義務而被追責。尤其對公眾矚目行業,比如化石能源、電力行業等,考慮到氣候變化相關數據的公開性和報告的詳實性,如果董事有意識忽視公司核心業務的重大商業風險,其必然面臨法律責任。由此可見,忠實義務中的監督義務對董事識別和管理公司風險提出了新要求,如果董事有意識忽視與氣候相關的重要法律法規信息,從而影響公司核心業務運營,則可能因違反忠實義務而擔責。值得一提的是,倘若基于科學共識的氣候變化數據具有公開性或可獲取性,上述董事擔責的可能性就會提高。
因此,氣候變化給企業帶來了不可否認的風險,董事基于信義義務在應對氣候風險方面負有責任,尤其當其未能實施一個可靠的系統來識別和管理相關類型的氣候風險。同時,董事有責任披露在公司經營決策中為應對重大氣候風險和機遇的考慮和管理措施,以履行其法律職責和確保公司的財務健康運轉。
五、構建董事氣候法律責任的具體路徑
氣候變化正在全球范圍內給公司帶來巨大風險,包括資產價格下跌和氣候訴訟等,在“雙碳”目標引領下,公司應當承擔生態環境保護和氣候治理的責任。無論是基于信托理論還是委任理論,董事作為公司經營管理決策者的職責具有開放性,能夠根據不斷發展的行業規范和標準來推進和改變。董事承擔氣候責任是對公司氣候責任的一種補充而不是替代,新《公司法》董事職責和義務條款中缺乏關于追責的規定,為促進董事更好地履行應對氣候變化的責任,有必要在法律條款中設置董事氣候責任條款。
(一)擴充董事勤勉義務之規定
董事勤勉義務的真諦是為公司利益最大化行事,新《公司法》第180條第2款明確了“為公司的最大利益”這一點,為董事勤勉義務設定了目標追求,并規定董事應“盡到管理者通常應有的合理注意”,意味著作為董事會決策的“核心要素”,勤勉義務關注董事是否作出了善意的努力②,以了解情況并作出適當的判斷。然而,新《公司法》未就勤勉義務的內涵、類型和外延給出具體設定,不過這一基準式的規定不會因具體情境不同而改變對董事謹慎和技能的門檻要求,但是允許基于該要求提高額外標準。在氣候變化科學研究發展逐漸揭示氣候風險對“公司利益”有確定的影響情況下,特別是在氣候變化的物理和財務風險變得清晰的情況下,董事有義務以“理性董事”的標準謹慎、勤勉履職,了解不斷變化的自然環境和氣候變化對商業資源和基礎設施的影響,在制定商業戰略、前瞻性計劃和承諾以及情景分析時,必須仔細評估監管變化和各國在《巴黎協定》中的減排承諾,考慮但不限于公司的性質、決議的性質以及董事職位及其所承擔責任的性質。同時,新《公司法》第180條的董事勤勉義務也應適用于不作為,這在氣候變化背景下很重要,因為未能正確理解和解決風險可能會導致董事擔責。
當然,董事可將其一項或多項權力授予其他董事、公司員工或其他人,這并不能免除授權董事使用合理方法適當監督受托人行使權力的責任。對于公司面臨的氣候風險,董事在行使權力或履行董事職責時可依賴專業人員提供的報告、報表、財務數據和其他信息①,此時董事除了上述適當監督責任外,其尋求的專業人員必須是該董事有合理理由認為其是在氣候變化風險問題上專業且稱職的公司員工,或者是在氣候變化專業能力范圍內的專業顧問或專家。與此同時,如果董事欲基于決策信息問題尋求免責,其必須是基于善意履職且有證據表明需要進行咨詢的情況下進行了適當咨詢,并在決策程序之中認真充分核查和評估該信息,而非盲目武斷地依賴這些信息或者拒絕這些信息。
新《公司法》第191條規定董事執行職務,因故意或重大過失給他人造成損害的,應當承擔責任。這在董事責任完善上實現了突破,但缺乏對董事責任的限制機制。氣候變化背景下,董事氣候責任限制的難題在于如何避免董事氣候責任空洞化的同時,又要激勵董事積極履行職責②,實現公司利益最大化。新《公司法》并未引入商業判斷規則,但司法實踐中有部分案例借鑒了該規則,如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在2021年呂某某、林某某損害公司利益責任糾紛案二審民事判決中認為,應考慮公司董事經營管理行為是否合理可以參照商業判斷規則,“如果作出商業判斷的執行董事與作出判斷的內容沒有利害關系,其有正當理由相信其在當時情形下掌握的有關商業判斷信息充分、妥當、可靠,其商業判斷符合公司的最佳利益,就應當認定為忠實、勤勉地履行了義務”③,這種“行為標準”旨在保護董事在充分了解風險和利益的基礎上作出決策的行為。氣候風險成為主流共識的背景下,董事會在決策時必須被告知并采取必要的“謹慎態度,即處于類似地位的人在類似情況下會合理地認為適當”。因此,如果董事不合理地依賴有關公司氣候變化風險不充分的信息或未能完全查詢,將不會免于承擔過失責任。
(二)擴充董事忠實義務之規定
以公司利益最大化作為行事準則是董事忠實義務的本質要求,新《公司法》第179條規定董事應“遵守法律、行政法規和公司章程,對公司負有忠實義務,不得利用職權謀取不正當利益”。對于公司而言,董事“不得利用職權謀取不正當利益”就意味著董事要以實現“公司利益”作為目標④,以其認為最有可能促進公司利益的方式行事。在氣候風險背景下,董事有義務主動基于公司利益善意考慮氣候風險或根據風險評估采取行動,而非惡意追求外部利益。然而,如果沒有考慮氣候風險是否符合公司利益,董事將因未能以最有可能“促進公司利益”的方式行事而擔責。同時,董事要積極獲得有關氣候變化對公司影響的專家建議,考慮或研究收到的任何建議,以及合理地按照其行事。因此,董事必須善意將氣候風險納入決策考慮因素,避免因無知、未能獲得或未能考慮專家建議或者其他因素導致決策過程中存在缺陷。
董事對公司運營進行監督是現代董事會職責中最具挑戰性的變化,公司法并未明確董事監督義務的性質是勤勉義務還是忠實義務,對此學界也有分歧⑤,但董事對于已知行為義務采取不作為,這是對其責任的故意忽視,他們因未能善意履行信托義務或委任義務而違反了忠實義務。氣候變化風險背景下,應制定公司氣候風險規劃和緩解策略來監控氣候風險,董事要遵守公司關鍵業務相關氣候監督的法律法規,比如氣候變化特定法規、氣候變化可能引發違反的法規以及其他一些重要法規,否則公司由此遭受重大損害將會導致董事擔責。⑥尤其對于那些核心業務與氣候變化風險高度相關的公司而言,比如石化企業等,其董事會更應充分考慮和管理這些風險。
我國《證券法》第80條和81條規定,對股票和債券交易價格產生較大影響的重大事件,公司應立即披露。氣候風險對公司構成重大財務風險,披露更多公司氣候信息會給市場參與者帶來積極的外部性,從而能夠對相關公司的特定風險作出準確預判。由于氣候變化獨特的特點,需要分析一些非常規的信息和數據,其中一些數據可從報紙、社交媒體或科學分析中公開獲得,其他相關數據雖然不易為投資者所知,但可以在沒有公司協助的情況下獲得,比如地理空間衛星數據等。①然而,評估企業氣候風險所需的大多數信息只能由公司自己提供,比如公司的戰略報告、公司治理準則以及可能產生虛假或誤導性情況下向市場提供公司的財務和非財務信息,并確保該信息的“質量和可靠性”,協助公司解釋和遵守這些義務。
(三)構建董事氣候責任證據之要求
責任是義務得以履行的保障,明確董事有義務在決策中充分評估和管理氣候風險,否則將會因未能充分管理與氣候變化相關的風險以及不準確地披露或報告這些信息而被追責。新《公司法》第191條明確規定董事執行職務,“給他人造成損害的,公司應當承擔賠償責任”;董事“存在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也應當承擔賠償責任”。由此可見,董事違反義務與公司遭受的實際損失之間必須建立因果關系。在氣候風險背景下,基于侵權法的基本原理,追究董事氣候責任需要滿足三個要件:董事在履職層面存在違規,出現了損失以及董事違規造成了該損失,也就是兩者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首先,董事違反信義義務。氣候變化背景下,董事完全沒有考慮和管理可預見的和財務上重大的氣候風險,或者沒有充分考慮和管理,或者沒有在公司層面構建一個能夠識別和管理氣候風險的監測和監督機制,董事可能違反勤勉義務;如果董事有意忽視與氣候變化相關的重大財務風險及其對公司風險管理和戰略的潛在影響,或者董事的行為依照相關標準被認定為不符合公司利益最大化,董事可能違反忠實義務。如何證明董事在評估或管理該風險時違反了他們的職責,這需要對董事決策過程以及信息尋求和分析的穩健性進行審查②,但董事的任免和報酬往往是由公司控股股東決定的,少數股東很難獲取董事會決策信息③,因此應賦權股東或相關機構在特定情形下有權查閱董事會或公司普通決議的文件,并需要專業機構對這些信息作出科學評估。
其次,可預見的重大氣候相關風險。氣候變化在宏觀層面上已經形成共識,但在微觀層面上對特定公司的確切影響的可預見性和重要性還不甚清楚。但是,盡管風險的程度和風險具體化程度可能因公司而異,但董事們很難完全忽視氣候風險。對特定氣候相關風險的實質性和可預見性的任何評估,以及任何損失是否可歸因于此類風險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案件的具體情況,并且是否屬于重大風險是人為概念界定的。因此,應積極反思和建構氣候變化相關理論,通過重構和引導市場、客戶和投資者的認知,并且在政府層面積極制定政策,為將爭議損失歸因于可預見的重大氣候相關風險提供支持。同時,對于董事的法定責任而言,只要違反法定義務就足以證明其存在疏忽,董事不能辯稱損害是不可預見的④,因為法律的目的是使這種特殊的預防措施不受爭議。
最后,兩者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如前所述,很難證明因董事違反信義義務導致了氣候變化所引致的損失,這在當下的侵權因果關系上很難確定。“雙碳”是一場廣泛而深刻的系統化的社會經濟變革,因此法律在因果關系認定上也應采取更為務實的方式。傳統歸責模式認為單一個體屬于獨立于其他個體而存在的原子式個體,這種模式忽視了氣候變化無法歸責于個體行為,而且容易成為推卸氣候責任的借口。氣候變化背景下,每個企業對氣候變化都負有責任,因此應關注企業的共存性以及由此帶來的氣候責任的共享性。基于責任共擔理論,構建企業排放二氧化碳的政策與氣候變化法律關系,將應對氣候變化的責任歸咎于相關企業。
(四)突破董事信義義務之對象
新《公司法》向著“董事會中心主義”明確邁進,董事會在公司治理機關中處于樞紐地位,被賦予廣泛經營管理權。作為董事會成員的董事秉承股東至上和財富最大化理念進行公司治理,股東和公司自然作為董事義務規則的受益對象。然而,這一論斷在“雙碳”目標背景下具有狹隘性和局限性,董事會將收益留給股東和公司,將成本推給公司之外的群體。鑒于目前我國新《公司法》仍采用傳統觀點,對于企業董事信義義務的履行停留在公司和股東層面,認為公司作為董事責任的“防火墻”,這就給確立和追究董事氣候責任帶來了壓力和困難,董事可能會在考慮為誰的利益行事時忽視公司的合法存在,但在涉及有限責任時絕不會忽視公司的“獨立法人實體”屬性。這種立法和決策框架不適合緩解和適應氣候變化的需要,因為其加劇了公司面臨的氣候變化風險,對公司長期健康發展造成威脅,比如使董事應對氣候變化計劃以及投資低碳經濟所需產品的意愿和可能性降低。如此,導致國家和社會來承擔公司溫室氣體排放的“外部性”,完全背離“污染者付費”原則,同時也是對綠色低碳企業的一種不公平。
在“雙碳”目標引領下,董事的信義義務除了應當考慮公司和股東利益,還應該考慮第三方更廣泛的利益和社會福利,這并不意味著需要改變公司的目的或從利益相關者的角度來看待公司的責任,而是在氣候變化成為共識背景下保護董事的一種必然選擇。對于董事違反信義義務,應賦權公司等主體提起訴訟以及股東提起派生訴訟,因為股東可能希望先發制人地質疑董事的行為,從而迫使董事充分管理氣候風險,有效降低或阻止因董事決策帶來的氣候風險。因此,我國法律制度應跳出董事與公司代理關系思維定式,基于“雙碳”目標這一重大現實問題進行回應和調整,將第三方更廣泛的利益和社會福利納入董事信義義務的受益對象,以達到氣候變化背景下董事承擔氣候責任之目的,最終實現發揮公司在綠色低碳轉型中的推動作用。
結語
明確相應主體的法律責任是從法治角度保障實現“雙碳”目標的關鍵環節,故構建董事氣候法律責任體系對實現“雙碳”目標具有重要意義。新《公司法》雖然對董事義務予以強化,但并未將其與應對氣候變化和企業減排相關聯。不過,新時代董事責任制度的轉向、董事在公司決策中的地位以及對董事能力的要求為氣候變化背景下構建董事氣候法律責任提供了法理支撐。值得注意的是,將氣候風險納入公司戰略并不意味著對公司宗旨和目標的改變,而是公司隨著社會和環境發展必然要作出的改變。因此,結合新《公司法》第180條等對董事信義義務修訂,要不斷創新理念和制度規則,確保董事作為公司受托人在履行職責時考慮氣候相關風險,積極主動地將氣候風險納入到公司發展戰略和決策之中,為實現低碳發展和“雙碳”目標做出應有貢獻。
(責任編輯:周中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