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外服封建體系整合論析

〔摘要〕西周時代的眾多外服邦國可以用三種二分法進行分類，而新建之國與古國之間存在著外服邦國中的主要矛盾。外服封建體系整合的主要步驟有三：首先，周人在王室主導下初步確立某一地區的統治秩序，消滅敵對古國，拉攏部分重要古國；其次，周王在當地分封以同姓國為主、異姓國為輔的新建之國，構建關系緊密的在地據點；最后，王室以新建之國為依托，強化對附近古國邦族的控制，實行直接與間接相結合的封建統治。

〔關鍵詞〕西周；封建體系整合；分封；新建之國；古國

〔中圖分類號〕K22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24）06-0174-09

1917年，王國維先生發表《殷周制度論》指出：“自殷以前，天子諸侯君臣之分未定也。故當夏后之世，而殷之王亥、王恒，累葉稱王；湯未放桀之時，亦已稱王；當商之末，而周之文、武亦稱王。蓋諸侯之于天子，猶后世諸侯之于盟主，未有君臣之分也。周初亦然，于《牧誓》《大誥》，皆稱諸侯曰‘友邦君’，是君臣之分亦未全定也。逮克殷踐奄，滅國數十，而新建之國皆其功臣、昆弟、甥舅，本周之臣子；而魯、衛、晉、齊四國，又以王室至親為東方大藩。夏、殷以來古國，方之蔑矣。由是天子之尊，非復諸侯之長而為諸侯之君。其在喪服，則諸侯為天子斬衰三年，與子為父、臣為君同。蓋天子諸侯君臣之分始定于此。此周初大一統之規模，實與其大居正之制度相待而成者也。”①

王氏認為，自殷商至西周初年，天子乃“諸侯之長”；待成王、周公東征以后，天子才真正成為“諸侯之君”。本文將周王由“諸侯之長”轉變為“諸侯之君”的過程稱為“封建體系整合”（簡稱“封建整合”），略作考察。

一、西周外服邦國的構成

西周初年，周公追述殷商的政治體制為：“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內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②殷制有內外服之分，周代繼承了這一制度。金景芳先生指出：“服，實際上是關于地方政權與中央政權關系的一種規定。”③一般認為，內服是王室直轄的區域，又稱王畿。內服諸邦，多是屬于王室官僚的、少有政治獨立性的采邑。④而外服諸邦，多是既服從共主統治秩序，又具備相當獨立性的政治實體。顯然，如何處理與外服諸邦的關系，乃是王室治理天下的關鍵。西周外服的構成非常復雜，諸邦大略可分三類：以君長之有無侯職，可分為諸侯國與非諸侯國⑤;以與王室族姓之同異，可分為同姓國與異姓國；以立國方式，可分為新建之國與古國。

首先，分諸侯國與非諸侯國。《尚書·酒誥》追述商代史事，稱“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而《尚書·召誥》載“周公乃朝用書命庶殷：侯、甸、男、邦伯”。①又作冊夨令方尊/彝（《集成》6016/9901）有“舍三事令，眔卿事寮，眔里君，眔百工，眔諸侯：侯、甸、男，舍四方令。”西周的“諸侯”，為侯、甸、男三類外服服職的總稱。徐中舒、唐嘉弘兩先生認為，周人把殷代侯、甸、男三服的部族長變為了諸侯②；楊樹達先生認為，“善射者謂之侯，善狩獵者謂之田，善耕作者謂之男”③；唐蘭先生認為：“侯服的國家較大，侯是能射箭的武士，而甸、男兩服都是從事農業的，男的地位最低，貢賦也最重。”④其中，處于邊地“為王斥候”“蕃屏周（王室）”⑤的侯服，是目前所見西周金文中最為常見的諸侯服職。

另一方面，《酒誥》與《召誥》中又有“邦伯”。西周荊子鼎（《銘圖》2385）有“王賞多邦伯，荊子麗賞鬯卣、貝二朋”。“邦伯”是時人對邦族首領的通稱，又作“邦君”，如《尚書·大誥》有“庶邦君”“友邦君”，五祀衛鼎（《集成》2832）有“邦君厲”。邵蓓先生指出：“在西周，凡是有土之君皆可稱邦君……西周邦君包含畿內邦君和外服邦君”。⑥文盨（《銘圖》5664）“王命士曶父殷南邦君、諸侯”，在形式上與《酒誥》與《召誥》將“侯、甸、男”與“邦伯”并列高度相似。

“銘文中的‘諸侯’指的是那些擁有‘侯’職的邦君”。⑦外服邦君受封成為諸侯，為周王承擔服職義務，表明其與周王的關系特殊，或者在封建體系中占有重要地位。諸侯與邦君并列，即是為彰顯有侯職的“諸侯”型邦君相對于無侯職的“非諸侯”普通邦君的特殊地位。

其次，分同姓國與異姓國。所謂“同姓”與“異姓”，是相對于姬姓周王室而言的。西周分封以同姓為重。《左傳》載“武王克商，光有天下，其兄弟之國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國者四十人，皆舉親也”。⑧《荀子》追述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⑨《史記》則稱“武王、成、康所封數百，而同姓五十五”。⑩相對地，《周本紀》所言周初封國中，作為“殷之余民”君長的祿父、“褒封”的“先圣王之后”與以尚父為代表的異姓“功臣謀士”所得封國則均屬于異姓國。ol

關于分封同姓的意義，《左傳》稱：“周公弔二叔之不咸，故封建親戚以蕃屏周……扦御侮者，莫如親親，故以親屏周”。“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ol2王國維在《殷周制度論》中以嫡庶-宗法-封建為論述線索，強調了根據宗法聯系分封同姓對于確立君臣關系的重要意義。

最后，分新建之國與古國。《公羊傳·隱公元年》“褒之也”何休注：“有土嘉之曰褒，無土建國曰封。”ol3此所謂“褒”與“封”之別，即王國維《殷周制度論》所言“古國”與“新建之國”之別。“古國”，指入周前即存在的、以土著族群為基礎形成的原生邦族。所謂“古”，不僅指其起源較早，更重要的是其具有相對的“原生性”，即族群構成相對單一且逐步形成。柳宗元《封建論》描述這一過程稱：

彼其初與萬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無毛羽，莫克自奉自衛，荀卿有言：“必將假物以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爭，爭而不已，必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聽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眾，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長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為群。群之分，其爭必大，大而后有兵，德又大者，眾群之長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屬，于是有諸侯之列。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諸侯之列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連帥之類。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會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后有諸侯，有諸侯而后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勢也。①

文中對封建制度形成的描述具有相當的合理性。早期封建制度，應是一種漸次形成、范圍由小及大的共主政治制度，共主對屬邦的“封建”，主要是對后者既有存在的承認。

陳夢家先生有云：“在殷邦內外及其邊域上，有許多大小邦的諸侯，我們……稱其地方為‘族邦’……各個族邦，有他們自己的土地人民，似非殷王國所封賜，與后代的封土式的情形自有不同。”②沈長云先生認為，“商代的‘王畿’以外有許多林立的方國，這些方國都不是經過商王分封而后成立的。而卜辭中所謂的侯、伯，實不過是上述邦方的首領。”③段渝先生亦指出，殷代“外服制下的‘侯、甸、男、衛邦伯’，他們本來就是有其土地人民的當地方國之君，既不是由于殷王朝的封賜才成為有土有民的邦伯，更不是在攘奪了他國土地人民之后才建立起自己的方國的。”④具體而言，商人憑借軍事政治實力使四周方國服從以自身為共主的統治秩序，并以冊封確認雙方的關系。⑤各邦方與商王朝關系并不緊密，時叛時服。周克商后承襲了這一政治傳統。《史記·周本紀》記載周初分封以“褒封”始，實際就是周王對部分既存古國的承認。類似的，如“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⑥等周人克商以前的盟邦，以及以“封商紂子祿父殷之余民”為首，原屬殷商控制下的東方諸邦族，均可視為古國。

另一方面，周人在外服廣泛實行了“受（授）民受（授）疆土”（大盂鼎，《集成》2837）的封建制度，將大量宗親、功臣分封出去，建立新邦。徐中舒先生指出：“周在未克殷以前，就有采邑制，而殷人無此制度”；“周初在太王時代，就殖民分封了，帶人出去，如江漢諸姬可能是克殷以前分封，如太伯、仲雍到吳，也是太王時代的殖民”。“采邑制就是使子弟分在一部分地方，采邑主對上有職有貢，這樣中央力量才可以鞏固……周初已有小型的諸侯，就是采邑。”“文王時代周已有封建之實。文王向東擴張‘虞芮質厥成’之后，就封仲雍于虞，稱為虞仲。伐崇之后，又把崇地封給虢仲虢叔。”⑦

葛志毅先生認為，“就分封過程本身來講，它乃是一種自上而下的行政建置活動，周天子有意識地通過分封諸侯的方法建立起隸屬于自己的地方政權”⑧，即通過向周室子弟與姻親功臣“授土授民”⑨，人為建立外服邦國，從而達成“以藩屏周”的目的。所謂“新建”，是指這些邦國并非“聚而為群”逐漸形成的，其土地、臣民以及官員僚屬⑩最初都來自周王冊封。以南申為例，《詩·大雅·崧高》中有“于邑于謝”“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徹申伯土田”“徹申伯土疆”，謝是南申立國之地，周王為其勘定了居處，劃分了田土；“王命傅御，遷其私人”，私人是隨遷的申伯族屬；“因是謝人，以作爾庸”，謝人是當地部族，作為南申的附庸O1；仲爯父簋（《集成》4189）“南申伯太宰仲爯父厥辭，作其皇祖考夷王、監伯尊簋”，仲爯父是周王族后裔，而為南申官員（太宰）。

在外服諸邦中，新建之國與古國之別最為顯著，體現了西周外服邦國體系的核心特征與主要矛盾。在新建之國中，同姓國居于主流地位，由于與周王之間天然存在宗法聯系，使其成為周人外服諸邦的中流砥柱；異姓國處于輔助地位，多為功臣姻親之國。在古國中，諸侯國具有突出的地位，古國受封諸侯，是周人籠絡與控制遠方邦族的需要，表明王室對受封者的承認與重視，有意將其作為重要封臣納入外服體系的戰略布局中來。依據與周王關系的親疏遠近以及在外服體系中的地位高下，外服邦國大致可以分為四個層級：同姓新建之國gt;異姓新建之國gt;諸侯型古國gt;非諸侯型古國。

二、武王分封及整合外服邦國的初步嘗試

周初的外服封建整合活動可以概括為控制殷遺、“褒封”古國與分封新建之國。

武王以“小邦周”一戰而克“大邑商”，殷人雖然失去了天下共主的地位，但其數百年間積累下的政治影響力并未徹底消失，原屬殷商的東部邦族還未與周王室建立明確的從屬關系；殷人宗族基本完整，所謂“維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顯亦不賓滅”①；殷民社群的總體素質，尤其文化水平仍然高于周人。因此，武王試圖管控殷遺民。

《史記》稱武王“封商紂子祿父殷之余民”。②按此時“殷”實為一個地位特殊的古國。蒙文通先生稱：“以三監鎮殷墟……《王制》言：‘天子使其大夫為三監，監于方伯之國。’豈彼時殷勢尚盛，故以武庚為方伯耶？”③武庚（祿父）作為殷君，與原屬國之間的聯系尚存，仍是東方邦族的事實共主，故三監之亂時東夷諸邦才會予以響應，反而是此時周人還無法對殷商以東廣大地區進行有效管控。武王又設立三監。三監之封，要在監殷，即就近對以武庚為首的殷民進行監管。④具體的實行方法為于殷王畿中的衛、鄘、邶三邑，分置管叔鮮、蔡叔度、霍叔處進行管理。三叔并非諸侯，而是常駐外服的王官。⑤為徹底控制殷遺民，武王還決心“定天保，依天室”⑥，按“天保”即“大堡”，大城堡也⑦；“天室”即天室山或曰嵩山。⑧于是武王始“營周居于雒邑”⑨，“廷告于天，曰：余其宅茲中國，自茲乂民”（語出《何尊》，《集成》6014）。

《周本紀》載“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農之后于焦，黃帝之后于祝，帝堯之后于薊，帝舜之后于陳，大禹之后于杞。”所謂“褒封”，實際是對既存古國的承認。“周武王時，侯伯尚千余人”⑩，多為既存的古國君長。周人出于穩定局勢的目的，亟須拉攏部分重要邦族，于是通過分封承認其既有存在。ol1又《禮記·樂記》載：“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后于薊，封帝堯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陳。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ol2，生動地體現了武王平定天下的迫切愿望。從地理上看，以上諸國在今河北、山東、河南一帶，均是原殷商共主體系的勢力范圍，而此時周人尚未有效控制這些地區。武王對這些古國的“褒封”，可視為日后封建整合活動的藍圖。

《史記》稱“陳胡公滿者，虞帝舜之后也……夏后之時，或失或續”，又稱“杞東樓公者，夏后禹之后苗裔也。殷時或封或絕”。ol3按胡公滿和東樓公，本即所屬邦族君長。其所謂“或封或絕”，實際是其與先代共主（夏、殷）關系不甚緊密。在周初特定時代背景下，此類邦族恰是周人可靠的合作對象。不過，武王時正式得封的古國應該只是少數，多數古國邦伯大概尚未與周王明確關系。ol4

武王時還分封了一些新建之國。《周本紀》載：“封尚父于營丘，曰齊。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魯。封召公奭于燕。”①學者對此多有質疑，原因在于武王時周人勢力尚未實際控制今山東、河北地區。如傅斯年先生稱：“成王初立，魯燕齊諸國即可越殷商故域而建都……此理之不可能也。”“此三國者，初皆封于成周東南，魯之至曲阜，燕之至薊丘，齊之至營丘，皆后來事也。”②其實，周初分封的新建之國多處于王畿邊緣，具有類似采邑的特征，待到二次東征以后，方才徙封至日后所在之處。

綜上，武王時代進行了封建體系整合的初步嘗試。此間外服治理的首要目標是管控殷遺。西周外服邦國的三大分野——新建之國與古國、同姓國與異姓國、諸侯國與非諸侯國——在這一時期均已出現，但外服邦國治理幾乎全部由王室直接負責，新建之國與古國之間尚未產生密切互動。

三監之亂的爆發嚴重威脅到了周王朝的統治，成王與周公遂再度發動東征。二次東征既是為了消滅武庚叛軍，徹底壓制殷遺勢力，也有鎮壓參與叛亂的商奄等東方古國，進而將東夷諸邦納入西周外服封建體系之中的目的。平三監后，成王一定程度上延續了武王時代處置殷遺民的措施。其一，封微子于宋，于周為客。作為殷王之后，宋國享有各種優待，如國君稱“公”，免除貢賦等。③宋國處于中原腹地，地勢平坦，土地條件較好，利于農業生產和經濟發展；另一方面少有山川屏障，無險可守，利于周人對其進行控制。其二，封康叔于衛，直接控制衛地。康叔為“孟侯”，先封④；作為衛君，具有王官與外服邦君的二重性質。其三，續營洛邑，將部分殷遺民遷往洛邑。《史記·周本紀》稱“成王在豐，使召公復營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復卜申視，卒營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里均。’作《召誥》、《洛誥》。成王既遷殷遺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無佚》”。⑤其四，大規模任用殷人為官。例如《書·多方》載：“我有周惟其大介賚爾，迪簡在王庭。尚爾事，有服在大僚”；《召誥》載“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節性，惟日其邁。”⑥

三、外服封建體系整合的正式展開

對商奄與東夷的征伐，正式開辟了具有周人特色的外服封建體系整合之路，即在王室的主導下，以新建之國為依托整合古國。西周外服封建整合的第一步，是由王室主導進行征伐，消滅敵對古國，分封新建之國。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⑦，魯國即直接建立在奄國舊地上，且“因商奄之民”。⑧至于積極服從周人統治的古國君長，則有望得到王室的承認，正式成為周王封臣。《保卣》《保尊》（集成5415、6003）謂“王命保及殷東國五侯，誕貺六品，蔑歷于保，錫賓，用作文父癸宗寶尊彝，遘于四方，王大祀，佑于周”。按“東國五侯”本為殷之諸侯，而后得到周室承認，得以參與“殷同”之禮，朝見周王。⑨新建之國一旦建立，即開始協助王室進行外服封建整合。

（一）定宅區域要地，支撐戰略布局。新建之國的封建，是綜合政治形勢與地理條件進行有計劃布局的結果。

“武王既勝殷，有天下，大封功臣宗室。凡山川糾紛形勢禁格之地，悉周懿親及親子弟，以鎮撫不靖，翼戴王室。”⑩魯位于商奄舊地，而奄在南庚和陽甲時曾為商都O1l；齊都營丘“昔爽鳩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O12，這些地點屢得古人青睞，因其為山川形勝之所在。顧頡剛先生指出：“古者建都必擇丘陵，故齊為營丘、魯為曲阜、燕為薊丘、蔡有蔡岡、成周有郟鄏。”O13優良的先天地理條件使新建之國甫一成立就能成為周人勢力邊緣的前沿據點，承擔防御要塞的職能。

在宏觀上，封國可以依據一致的戰略目標構建共同防御體系，例如成王東征后將魯、齊二國封于泰山南北兩側，并為東方大藩，作為周人東向拓張的前沿要塞；與此同時，召公家族曾居于今山東省壽張縣梁山一帶為其后援。①類似的，還有燕、邢、衛三國組成的太行山東麓防御體系，以及曾、應、蔡三國組成的成周南土防御體系等。②在微觀上，某一大國可能團結周邊小邦，共同應對安全威脅。以魯國為例，南有滕、薛，北有郕、鑄，構成了以魯為核心的共同防御體系。③

新建之國有較為明確的拓張區域。如春秋時，齊國管仲追述周王曾“賜我先君履，東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無棣”④，此即齊國專屬的拓張區域。《詩·大雅·崧高》：“南國是式”，表明南申的建國目的是控御南國邦族；“南土是保”，表明南申是周人保衛南土的重要據點。⑤而從西周王朝整體戰略布局來看，優先進行東向、南向拓張，而對北向、西向呈防守態勢。為此，周王分封齊、魯于山東地區，分割控制東夷諸古國；分封曾（隨）國于隨棗走廊地區，在防御成周南部的同時掌控南北交通要道，進而控制南國邦族；分封燕國于太行山東麓與燕山山脈交接處，鎮守北方邦族南下的要道，分封晉國于山西南部，與戎狄雜處，并與燕國一道構筑周王朝的北方防線。如此一來，華北平原就被周人掌控，而位于中原腹地的宋國，東有魯、滕，北有衛、曹，西有許、應，南有陳、蔡，處于四面包圍之中，自此“殷遺”不復為周人的心腹大患，真正臣服于周王的統治之下。

（二）以隨遷部族為臣屬，以土著余民為附庸（仆庸）。

《左傳》載成王封建魯、衛、晉三國時，有分民之事：“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選建明德，以蕃屏周……分魯公以……殷民六族，條氏、徐氏、蕭氏、索氏、長勺氏、尾勺氏。使帥其宗氏，輯其分族，將其類丑，以法則周公。用即命于周。是使之職事于魯，以昭周公之明德……分康叔以……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饑氏、終葵氏……皆啟以商政，疆以周索。分唐叔以……懷姓九宗，職官五正……啟以夏政，疆以戎索。”⑥無論“殷民”還是“懷姓”，都是源出古國的部族。⑦這些隨遷而來的“分民”部族“帥其宗氏，輯其分族，將其類丑”，具備完整的宗族組織。其在新建之國中屬于“民”，即國人的一部分，“殷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也，無異周人”⑧，其上層貴族往往擔任官職，協助維護新建之國的統治。不過，《漢書·地理志》稱“古有分土，亡分民。太公以齊地負海舄鹵，少五谷而人民寡，乃勸以女工之業，通魚鹽之利，而人物輻湊”。⑨若連齊國這樣的東方大藩都“無分民”，其他異姓小邦恐更不能有。由此觀之，又似乎魯、衛、晉乃是特例，“分民”可能只是部分同姓國的特權。

分民之外有附庸。《詩·魯頌·閟宮》：“錫之山川，土田附庸”⑩，“附庸”又作“倍敦”，《左傳·定公四年》記述魯國分封時稱：“分之土田倍敦……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而封于少皞之虛。”O1l王國維先生認為，“召伯虎敦之‘仆墉土田’，即《詩·魯頌》之‘土田附庸’、《左氏傳》之‘土田陪敦’也”。O12附庸，指臣服于周人的當地土著部族。作為無政治獨立性的部族，其地位往往較低，他們為周人服力役，進行農業生產，但能夠保有自己的氏族組織。周王在分封新建之國時，往往將當地土著余民與“土田”一并賜予受封者。如東征踐奄時，商奄之民被“作為土地的有機附屬物而同土地一起加以奪取”①，其后被封予魯國，成為附庸部族。與之類似者，有《詩·大雅·嵩高》“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謝人，以作爾庸”。②宣王封申伯于謝，以謝人為“庸”，也是以土著部族為封國附庸。又如中方鼎銘文（《集成》2785）“王命大史貺?土。王曰：‘中！茲?人入事，易于珷王作臣。今貺畀女?土，乍乃采。’中對王休命，?父乙尊。惟臣尚中臣”。?人本為當地土著族群，臣服于武王，后被周王轉隸于中，成為“中臣”，即中所屬的附庸。可見，新建之國往往具有多部族雜居共處的人口結構，其存在本身就是控御古國邦族的手段之一。

（三）對周邊古國的控制與附庸化。

分封新建之國的主要目的是控制古國。這些邦族處于封建體系的邊緣地帶，與周王室的聯系或者非常松散，或者尚未建立。新建之國作為周人的在地據點，可以持續與周邊古國保持接觸，逐漸對其進行控制，最終成為所在地帶的區域性共主。周王在分封新建之國時，往往明確規定其應當控制的目標邦族。如《詩·魯頌·泮水》“明明魯侯，克明其德。既作泮宮，淮夷攸服。”“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爾猶，淮夷卒獲。”“憬彼淮夷，來獻其琛。元龜象齒，大賂南金。”③這是說魯國征伐并控制淮夷部族，使其臣服并貢獻特產。又如《詩·大雅·崧高》“南國是式”，“式是南邦”，表明周王期待南申侯控制、管理南國眾邦族。又如《詩·大雅·韓奕》：“溥彼韓城，燕師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時百蠻。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因以其伯。實墉實壑，實畝實籍。獻其貔皮，赤豹黃羆。”韓侯作為以追、貊為代表的北國“百蠻”的共主，一方面需要組織其整備防御設施，為其劃定田畝，另一方面也有權征收賦稅力役，并接受其貢獻的各種土特產品。④再如曾侯與鐘（《銘圖續》1029）“王遣命南公，營宅汭土，君庇淮夷，臨有江夏”，可見周王命曾侯為淮夷的共主。⑤

以新建之國整合周邊古國的結果，是土著邦族的附庸化。《孟子·萬章下》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者，不達于天子，附于諸侯，曰附庸。”趙岐注：“小者不能特達于天子，因大國以名通，曰附庸也。”⑥《禮記·王制》亦有“不能五十里，不合于天子，附于諸侯，曰附庸。”鄭玄注：“不合，謂不朝會也。”孔穎達疏：“謂不得與諸侯集合朝會天子也。”⑦此所謂附庸，指封建等級低于“諸侯”的小邦。本文稱之為“附庸國”，以與上文“附庸部族”進行區分。所謂“不能五十里”，未必是實寫，而是指其地位低微。又《孟子》與《王制》采諸侯五等爵制，當代學者多以為與西周實際狀況不合。⑧附庸國可視為未被周王承認為正式封國的古國邦族。史載楚人首領鬻熊于商末曾“事文王”而為“文王之師”⑨，《國語·晉語八》載：“昔成王盟諸侯于岐陽，楚為荊蠻，置茅蕝，設望表，與鮮牟守燎，故不與盟。”⑩又，秦人早年服事周王，為其牧馬，“孝王曰：‘昔伯翳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贏。今其后世亦為朕息馬，朕其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復續贏氏祀，號曰秦贏。”O l楚、秦作為附庸國，其君長雖臣屬周王，但未被視為正式封臣。又《左傳》載：‘任、宿、須句、顓臾，皆風姓也，實司大皞與有濟之祀，以服事諸夏。”孔穎達認為：“須句、顓臾，皆附庸也”。O 2可見周王命四者以附庸國身份負責山川祭祀。

周代封建體系邊緣的許多古國，雖然大體服從以周王為中心的共主秩序，但與王室之間的聯系很松散，大多只承擔特定封建義務①，或可稱此類邦國為“服國”。②當新建之國開始對周邊進行封建整合后，周王與古國之間松散的服屬關系逐漸被新建之國與古國之間的附庸關系所替代，古國成為新建之國的私屬附庸，此即所謂“不達于天子，附于諸侯”。上文所言淮夷對魯侯、百蠻對韓侯的臣服，其實就是這樣一種次級封建關系。又如邢國，邢侯簋（《集成》4241）：“王令榮眔內史曰：‘害邢侯服，賜臣三品：州人、重人、庸人。’”朱鳳瀚先生認為：“此銘中王所命賜臣三族，實即初封時邢國附近地區之土著居民，今王將之賜予邢侯為臣屬，或許邢國初封時尚未控制鄘、州等地，至康王時，邢國坐大，附近地區土著亦被其征服，王之所命，只是對其統治權予以一種承認。由州人、重人、鄘人之稱看，其舊有的親族組織依然如舊，只是在等級身份上降為被周人役使之附庸。”③可見周王在邢國控制了周邊邦族之后，即以冊封的形式予以承認。又臣諫簋（《集成》4237）載：“唯戎大出［于］軝，邢侯搏戎，誕令臣諫：□□亞旅處于軧，從王□。”邢國可以在軝駐軍，在必要時提供軍事保護，甚至干預軧國內政，可見軝國為邢國的附庸國。④

關于兩種“附庸”之間的關系，前人或將二者混淆⑤，或認為“附庸部族”為本義，“附庸國”乃后起之義。⑥我們認為，二者原本都屬于古國，或曰土著邦族，區別主要在于政治獨立性的強弱。在封建整合的過程中，某一古國可能會經歷“服從共主秩序的服國→新建之國的私屬附庸國→非獨立附庸部族”的轉變，與之相伴的正是政治獨立性的不斷減弱。不過，在封建體系的邊緣地帶，周人是有王室作為后盾、組織度較高的少數派與外來者。這就決定了新建之國對周邊古國的封建整合的過程只能循序漸進、徐徐圖之。除得自周王封賜的附庸部族以外，新建之國對周邊古國的附庸化進程大多相當漫長。例如顓臾，西周時即臣服周王而為附庸國，長期保有政治獨立性，直至春秋后期才為魯所兼并。⑦

（四）以聯姻加強與周邊異姓國的聯系。周王室對于重要異姓國，往往以聯姻等方式鞏固關系。如春秋時子產追述封陳之事，稱“昔虞閼父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賴其利器用也，與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諸陳，以備三恪。”⑧又如噩侯簋（《集成》3928）“噩侯乍王姞媵簋，王姞其萬年子子孫永保。”王姞是噩（鄂）侯女而嫁與周王者。但是，周王的聯姻范圍畢竟有限，無法覆蓋所有異姓國。事實上，西周時期王室一般只與特定族姓中的重要邦國進行聯姻。⑨“詔王儀，南鄉見諸侯，土揖庶姓，時揖異姓，天揖同姓。”鄭玄注：“庶姓，無親者也。”⑩此所謂“無親”，專指與王室無聯姻關系。

新建同姓之國的分封極大地拓展了姬姓族群的聯姻對象。西周時期，魯國與周邊的薛、邾、宋、杞等國聯姻①，但罕見其與同為新建之國的齊國聯姻。這當然可能是史料缺失造成的偏差，不過此狀況是符合周王朝整體利益的：齊國與王室及畿內王臣聯姻頻密，已足以維持姬姜聯盟的緊密關系；而魯國與周邊異姓古國聯姻，可更有效地增強周人在當地的影響力。

（五）協助王室進行外服經營。新建之國除了作為周人據點，負責鄰近地域拓張活動以外，有時還以各種形式協助王室進行外服經營活動。如參與王室主導的軍事行動。柞伯簋（《銘圖》5301）、柞伯鼎（《銘圖》2488）銘文稱虢仲命柞伯“率蔡侯”圍昏邑，后柞伯又“令蔡侯告徵”。柞伯能夠“率”“令”蔡侯，依靠的是王命的權威；蔡侯作為外服諸侯，有率領本國軍隊配合王師成軍事行動的義務。②

新建之國也可能采取其他形式協助周王進行征伐。金文屢見“齊師”，如史密簋（《銘圖》5327）“齊師、族徒、遂人乃執鄙寬亞”，“師俗率齊師、遂人左，［周］伐長必”；師?簋（《集成》4313）“今余肈令汝率齊師、?、厘、僰、，左右虎臣，征淮夷”；引簋（《銘圖》5299）“引，余既命汝更乃祖考司齊師，余唯申命汝”等。“齊師”之稱，似乎表明齊國在勤勞王事時，采取了獨特的形式③，其與周王室的軍事合作遠較萊、僰等古國邦族密切與深入。

某些新建之國還參與非軍事性質的外服經營活動。《晉姜鼎》（集成2826）載：“嘉遣我易鹵積千兩，勿廢文侯顯命，俾貫通弘，征繁湯”，《戎生編鐘》（《銘圖》15239—15246）亦載：“嘉遣鹵積，俾參征繁湯”。一般認為，二者所載為同一事件，即晉國將本地產出的鹽運往南方，在繁湯交換銅料。④由此可見晉國在西周時期的銅鹽貿易中的重要地位。

結論

血緣與宗法使周王室與同姓國之間具有“天位素定”的緊密聯系，但嫡庶與宗法制度并不是周人特有的。周代封建制度的特點有二：一是以王室為主導征伐遠方古國，其后在短時間內大量分封以同姓國為主的新建之國，直接改變外服邦國構成；二是以新建之國為依托，對古國進行控制與整合。這改變了傳統上（商代至西周早期）由王室直接管理外服諸邦、冊封既存邦君的外服經營方式，使新建之國-古國之別成為外服的主要分野。由此，我們認為西周的外服體系，以與周王關系親疏為依據，可劃分為同姓新建之國、異姓新建之國、諸侯型古國、非諸侯型古國四個層次。

周王“非復諸侯之長而為諸侯之君”，是一種極簡的描述。西周王室通過直接與間接相結合的方式控制古國，在此過程中，部分古國被完全整合進周王朝的封建體系中，成為與新建之國地位相當的正式封國，以周王為“君”；另一些則被置于新建之國的控制之下，構成以新建之國為區域共主的次級封建體系，間接服從于周王的統治；而尚未進行封建整合的古國，與王室僅有松散的從屬關系，則仍視周王為“長”。因此，在以周王為中心的共主秩序之中，周王總是兼具“諸侯之長”與“諸侯之君”的二重身份。

西周的封建體系整合，是一個漸進的、未能完成的歷史進程。不同區域在封建整合方式與程度上很不均衡，這既造就了外服諸邦日后的不同命運，也與西周王朝的滅亡直接相關。西周晚期，由周王主導的外服封建整合活動走向停滯；而新建之國對周邊古國的附庸化進程入春秋后仍在持續。春秋時期的“諸侯國”群體，實際是由作為周王正式封國的新建之國與部分古國所構成的邦國集團，體現了西周外服封建體系整合的核心成果。

（責任編輯：許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