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儒家社會規范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市場主體的行為決策及經濟社會發展有著深遠影響。基于中國家庭金融調查數據(CHFS),實證檢驗了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對居民住房租購選擇的影響。研究發現: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對居民住房購買行為有著顯著的正向影響,受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影響越深則更加偏好購買住房。機制檢驗發現,儒家傳統社會規范會影響家庭的“男孩偏好”和“儲蓄偏好”,進而影響到居民的租購選擇。異質性檢驗表明,儒家傳統社會規范會因居民的受教育程度、年齡和性別的不同而對居民租購選擇產生異質性影響。在控制其他因素不變的前提下,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對受教育程度較低、40歲及以上和男性居民的住房購買行為影響更為明顯。研究結論能為新時期完善我國住房保障制度體系提供有益參考。
〔關鍵詞〕社會規范;儒家文化;養兒防老;租購選擇
〔中圖分類號〕F293.3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24)06-0078-10
引言
長期以來,我國住房自有率相對較高,住房租賃市場發展緩慢,租購市場的結構性失衡,帶來房價高企等問題。①為促進房地產市場平穩健康發展,我國相繼出臺政策促進租賃市場發展。2016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快培育和發展住房租賃市場的若干意見》,明確提出要“建立購租并舉的住房制度”。2017年,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租購并舉”,強調發展住房租賃的重要性。2022年,黨的二十大報告再次提及“加快建立多主體供給、多渠道保障、租購并舉的住房制度”。“十四五”期間,發展保障性住房成為住房建設的重點工作,預計在全國范圍內籌建保障性租賃住房900萬套,以解決“新市民、青年人”的住房問題。然而,對中國居民而言,“重購買,輕租賃”的傳統觀念仍深植于心。如何精準有效地推進保障性住房建設,合理確定“配租型”和“配售型”保障性住房比例,以滿足人民群眾多樣化的住房需求,需要我們深入研究影響居民租購決策的因素。現有文獻主要從經濟發展水平、房地產市場政策、個體行為決策等制度因素視角進行了探討①,但無法充分解釋。
文化作為一種非正式制度,對市場主體的行為決策有重要影響。②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傳統文化的傳承和發展,習近平文化思想中的“兩個結合”為我們解讀“中國故事”、研究“中國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儒家文化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主流和重要組成部分,影響深遠。③傳統儒家思想中的“安家為主”“有恒產者有恒心”等觀念,對于幾千年后的今天探究中國房地產市場發展背后的傳統文化牽引力仍有啟發,有利于進一步加深對中國房地產市場的理解,對于新時期保障性住房建設,落實完善“租購并舉”“租購同權”的住房制度,探索房地產市場長效發展機制具有重要意義。
基于此,本文首先利用中國家庭金融調查數據(CHFS)來研究儒家社會規范與中國居民住房租購選擇之間的邏輯關系。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考察個體特征、家庭特征和宏觀經濟特征對居民住房租購選擇的影響。其次,為了克服模型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更換模型、替換核心解釋變量、縮小樣本范圍以及工具變量等方法對回歸結果進行穩健性檢驗。繼而,在機制分析上,本文從“男孩偏好”和“儲蓄偏好”兩個角度,深入探討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影響居民租購選擇的內在機理。同時,還對儒家社會規范在受教育程度、年齡和性別等方面的異質性影響進行討論。
與過往研究相比,本文的邊際貢獻可能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拓展了中國住房租購選擇的研究視角。不同于傳統住房租購選擇研究的制度或市場因素,本文從非正式制度視角出發,基于微觀調查數據實證分析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對住房租購選擇的影響,進一步深入理解中國住房市場背后的文化土壤和制度邏輯;第二,深化了經濟學研究對儒家社會規范的理論認知。現有文獻主要是從新古典“理性經濟人”的視角來研究中國房地產政策和住房保障政策,缺乏對根植于中國人心中的傳統儒家文化影響住房租購選擇的經驗分析。因此,本文的研究拓寬了儒家文化價值的研究邊界,從經濟學的角度深入理解儒家文化在經濟社會領域的影響,也是在建設中國式現代化新的歷史起點上有效發揮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力,促進我國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有益探索。
一、文獻綜述與理論基礎
住房租購是一個家庭的重要選擇,也是解決其生活和生存的首要問題。國內外學者對居民住房租購選擇的影響因素已經進行了大量而豐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分析收入水平、年齡結構、婚姻狀況、社會保障和房貸政策等方面④,但仍然不能完全解釋為何房價高企而中國住房自有率居高不下,且遠高于歐美國家的現狀。
既然正式制度無法全面解釋,那么非正式制度尤其是文化傳統是否起到了較大的潛在影響?因此,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重新思考文化對經濟發展和市場制度的作用。文化是影響社會、政治和經濟的重要因素,特別是對于中國這樣一個市場機制尚不健全、制度環境仍需完善、歷史文化源遠流長的發展中國家,文化因素在經濟活動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①
在中國傳統社會,儒家文化是中國哲學思想和價值觀中最持久、最重要的力量,也是長期以來個人普遍尊崇的道德規范與行動指南。特別是在漢代以后,漢武帝以“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政策,確立了“孔孟之道”的儒家文化地位,后經程朱理學的發展,逐漸內化成“日用而不知”的綱常倫理。在中國傳統社會的構架中,經濟(小農經濟)、政治(君主專制制度和家族制度)、思想(儒家文化)這三大子系統雖各自獨立,卻又相互依存。儒家文化在數千年農業文明的演變中,塑造了以孝為核心的家庭管理體系和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法制社會管理體系。在這種“家文化”的影響下,中國人對擁有住房具有強烈偏好。具體來看,儒家傳統及其價值規范對居民租購選擇的影響可能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儒家文化中崇尚穩定的觀念會對住房租購決策產生影響。“安居”通常被視為“樂業”的前提,在中國古代社會,小農經濟長期占據主導地位,農耕文化的興盛為儒家思想的繁榮提供了沃土。小農經濟中,家庭不僅是生活的基本單元,更是生產的基本單元,所謂“五口之家,百畝之田”就是這種經濟形態的具體描畫。“君子懷德,小人懷土”(《論語·里仁》)凸顯了土地對于農民的重要性,土地不僅是農民生存的基礎,更是其生產活動的關鍵資源。因此,擁有固定的土地和住所不僅能保障家庭經濟的穩定,還能促進生產的持續發展。在這種經濟和社會結構中,家庭成員之間的生產合作和情感交流依賴于穩定的居住環境。村落社區中的鄰里關系和社會支持網絡的維系,也依賴于每個家庭對其土地和房屋的固定占有。這種對土地和住房的依賴,體現了“安居樂業”的理念,即在居住安穩的條件下,人們才能心無旁騖地投入到生產和工作中,從而實現生活的和諧與繁榮。因此,在傳統文化的影響下,中國人對購買屬于自己的住房有著更強的偏好。
(2)儒家文化中的“生育觀”會對住房租購決策產生影響。儒家文化中“傳宗接代”“多子多福”“養兒防老”等生育理念主要通過兩個方面影響租購決策。首先,儒家文化中的男尊女卑觀念突出了對男孩的偏愛,特別是在婚姻和家庭延續方面。這種文化背景下,“先有家后成家”觀念促使父母在男孩結婚前尤為重視為其準備婚房,從而加強了家庭的購房動機。②其次,儒家文化中的孝文化強調父子之間的反饋關系,“孝”字上為“老”,下為“子”,意為父母撫養兒女,兒女侍奉父母。這種代際傳承的觀念會促使父輩將自己的基業傳承下去,而房產或地契則是祖業傳承的重要形式。此外,基于理性互惠主義理論,父母期望年老時能得到優質照料以保障自己的晚年生活,因此他們特別注重對子女的投資,尤其是在房產方面。③這幾個方面的結合,共同塑造了中國家庭在住房市場中的行為模式,反映了深植于儒家文化中的家族觀對住房租購決策的影響。
(3)儒家文化中的“財富觀”也會對住房租購決策產生影響。儒家文化中所蘊含的中庸思想和風險規避意識會降低家庭的風險偏好,促使家庭更傾向于穩健的房產投資。謹言慎行是儒家文化的重要思想,例如《論語·子路》中提到“剛、毅、木、訥,近仁”,以及《論語·里仁》中提到“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均倡導人們在言語上應謹慎。《論語·述而》還提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主張與行為謹慎的人共事。在這種思想的影響下,組織及個人的風險規避意識更強④,表現為家庭對高風險金融資產的投資較少,而更熱衷于投資保值增值較為穩健的房產。⑤此外,孟子在《滕文公上》中提出,“民之為道也,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茍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這意味著擁有固定資產的人會有穩定的思想,而缺乏固定資產的人則容易產生動蕩和不穩定的行為。因此,為了維護社會的穩定,統治階級也鼓勵百姓擁有穩定的土地和產業,這種思想進一步強化了家庭對穩健房產投資的偏好。
二、研究設計
(一)數據來源
本文的研究數據來源于西南財經大學中國家庭金融調查數據(CHFS),該數據收集了關于住房資產、金融財富、負債信貸與社會保障等相關微觀信息。中國家庭金融調查與研究中心每兩年進行一次走訪調查,自2011年起一共成功實施了5次調查。數據包含了居民的人口統計特征、家庭財富、收入與支出以及住房相關信息。由于其他年份的調查數據并未涉及傳統社會規范的度量指標,因此本文采用2015年的調查數據。原始的樣本為37289戶家庭數據和133183個個人數據,本文將樣本年齡限定在18周歲及以上,在剔除缺失數據和篩選變量后剩余31471個受訪者樣本數據。
(二)儒家傳統社會規范的測度
近年來,運用歷史文化數據和調查問卷對儒家社會規范進行測度的研究逐漸豐富起來,部分學者認為學校教育是儒家思想傳播的重要途徑和主要場所,因此通過測度歷史典籍中記載的儒家學校數量來反映地區受儒家文化的影響程度。①但儒家文化最重要的特點是通過倫理教育指導人們的行為規范,最終形成“道德以同俗”的人文環境。②與我們研究最相關的儒家傳統社會規范是孝道規范,“孝道”作為儒家社會規范的核心和基礎,也是儒家文化跟其他文化的核心差別體。③隨著這種思想通過代際關系不斷地灌輸與傳承,“養兒防老”便成為儒家社會規范的核心與價值所在,也逐漸成為調節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一種重要文化規范方式。因此,本文借鑒Chen等的方法來對儒家傳統社會規范進行測度④,通過利用CHFS問卷中的問題與答案選項來反映“養兒防老”這一觀念。本文將選擇了“養兒防老”的受訪者認定為受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影響并設置為1,其他選項設置為0。雖然傳統“四世同堂”的家族集聚居住模式在新中國成立后逐步瓦解,但是這種“家庭贍養”模式總體而言并未出現較大的變化。
(三)計量模型設定及描述性統計
根據前文的分析,針對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對居民住房租購選擇影響的模型,設定如下:
Yi=β0+β1 Confuciani+γ'X+εi(1)
其中,Y表示住房的租購選擇,若Y=0表示居民選擇租房,若Y=1表示居民自有住房。Confucian代表儒家傳統社會規范作為核心解釋變量,若受訪者選擇“養兒防老”,則Confucian=1,否則Confucian=0。X為控制變量。參考以往研究⑤,這里的控制變量主要包括個人特征變量:性別、年齡、婚姻狀況、戶籍狀況、受教育程度、工作狀況、是否購買養老(失業、醫療)保險;家庭特征變量:家庭人口規模、家庭年收入、家庭住房公積金、家庭自有車輛、家庭負債率;地區特征變量:樣本家庭所在城市的人均GDP以及城市平均房價。具體的變量名稱及取值方法見表1。
表2報告了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住房租購選擇和儒家社會規范的平均值分別為0.9023和0.6365,反映了在中國社會中對擁有住房的高度重視以及受到儒家文化觀念的廣泛影響。在居民個體特征上,性別分布均勻,年齡跨度廣泛。在家庭特征上,家庭人口規模平均值為3.6960。綜合來看雖然“四世同堂”“三代共居”越來越少,“三口之家”“四口之家”的“核心家庭”結構成為主流,但仍維持著傳統的“家庭贍養”模式。
三、實證結果分析
(一)基準回歸結果
表3報告了基準回歸結果的平均邊際效應。由表3第(1)列可以看出,在沒有加入其他控制變量的情況下,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在1%的顯著水平上呈現正相關關系,這表明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對居民購房選擇具有正向促進作用。另外,考慮到可能存在遺漏變量問題,我們分別控制了居民個體特征、家庭特征的變量,見列(2)(3)。由表3第(2)列可以看出,加入居民個體特征后,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由于住房不同于一般的消費品,對于大部分居民而言,住房消費不僅僅是個人消費行為,更是一種家庭集體消費行為,住房的租購選擇與居民的家庭特征具有較強的相關性。因此,本文在列(3)中加入居民家庭特征變量,可以看出在考慮家庭特征因素后,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在只考慮個人特征因素的基礎上進一步下降,但仍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進一步表明儒家社會規范對居民購房的影響依然是正向促進作用,其經濟學意義在于受“養兒防老”觀念影響越深的個體,其購買住房的概率就會提高1.34%。
由于上述檢驗未控制樣本在不同城市可能具有的一些共有特征,這可能會帶來內生性問題從而導致估計有偏。因此,在列(4)加入居民所在城市的固定效應,可以看出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依然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同時,考慮到一個城市的宏觀經濟水平和當地的城市房價也可能會對居民的住房租購選擇產生影響。一般而言,處于經濟發展水平更高地區的居民收入水平相對也會更高,從而直接拉動居民的住房消費需求增加。另外,房價越高的地區,居民的購房需求可能就會受到抑制,從而會刺激住房租賃市場的發展,居民就有可能更傾向于做出租房選擇。因此,本文在模型中繼續加入居民所在城市的人均GDP和平均房價。由表3的列(5)可以看出,在考慮了當地經濟發展水平和房價后,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依然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這進一步表明在控制了可能存在的遺漏變量問題后,受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影響的居民購買住房的概率會顯著提高。這可能的原因是儒家社會規范中一直有“養兒防老”的觀念和“家以居為安”的思想,這些傳統觀念使得家庭內部成員通過不斷強化儲蓄機制來影響居民的住房租購行為,從而使得受儒家社會規范影響越深的居民更傾向于買房而不是租房。
(二)內生性問題
為了克服由于模型誤設而帶來的內生性偏差,我們對基準模型進行了更換,采用了probit模型和廣義線性模型(glm)進行回歸。從表4的列(1)(2)可以看出,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其他控制變量的顯著性水平也基本與上文一致。另外,考慮到農村部分人群并不是通過購房來獲得住房保障,而是通過自建房的方式來獲得住房保障。因此,我們將樣本范圍縮小在城鎮人群中,由表4的列(3)的估計結果可以看出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仍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回歸結果依然穩健。
同時,考慮到用“養兒防老”作為儒家傳統社會規范的代理變量可能存在測量誤差的問題,因此我們通過更換核心解釋變量來檢驗回歸結果的穩健性。首先,儒家孝道是儒家思想的重要外在體現,中國傳統社會的“養兒防老”和“傳宗接代”觀念體現了儒家倫理價值。因此,我們將CHFS調查問卷中關于受訪者養兒育女的原因中選擇了“養兒防老”或“傳宗接代”其中一個選項的認為受儒家傳統社會規范的影響,取值為1,如果選擇其他選項則取值為0。根據表4的第(4)列可以看出儒家傳統社會規范的回歸系數依然顯著為正。另外,居民對下一代生育觀念,反映了個體對于家庭、代際責任、孝道以及傳統價值觀的認同程度,也能很好地反映出其是否受儒家傳統文化的影響。因此,我們根據CHFS調查問卷中對于“如果您的子女選擇不生小孩,您的態度是?”這一問題的答案,我們將選擇“不能接受”賦值為1,其他賦值為0。通過采用居民對下一代生育觀念來作為儒家傳統社會規范的代理變量,如表4列(5)所示,結果發現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仍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
為了進一步驗證研究結論的穩健性,我們借鑒金智等的思路①,將核心解釋變量更換為孔廟數量。手工收集孔廟數據的步驟如下:首先,通過《中國孔廟》獲取全國31個省級行政區的孔廟信息,得到現存并能確定具體位置的孔廟359座,用居民所在省區所有孔廟數量作為儒家社會規范的代理變量,回歸結果見表4的第(6)列。可以看出,用孔廟數量作為核心解釋變量進行回歸得到的結論與基準回歸的結論一致,即儒家傳統社會規范顯著地提高了居民購房的概率。這進一步驗證了基準回歸結果的穩健性。
由于儒家傳統社會規范與居民租購選擇可能存在互為因果的關系,即在中國情境下,居民購買住房的行為可能進一步強化人們的傳統社會規范。為處理這一內生性問題,我們引入工具變量來重新進行估計,參考徐細雄和李萬利的做法②,采用當地貞節牌坊的數量作為工具變量。一方面,貞節牌坊數量與儒家社會規范高度相關,貞節牌坊是過去為旌表貞潔烈女守節而立的,其背后代表著對程朱理學所倡導的“三從四德”“夫為妻綱”等傳統道德觀念的認同和堅守,因此,滿足工具變量相關性的要求。另一方面,貞節牌坊數量不會受居民租購選擇的影響,也很難通過其他路徑影響到居民租購選擇,從而可以相對地滿足工具變量的外生性。另外,本文還控制了地區層面的經濟發展水平和房價水平等控制變量,盡可能確保工具變量通過影響儒家社會規范來唯一地影響居民租購選擇行為。從表5的列(2)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出,核心解釋變量的回歸系數都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的檢驗。另外,從表5的列(1)的結果可以看出,貞節牌坊數量與儒家社會規范呈明顯的相關性,并且通過了誤差項相關性檢驗。這表明控制了潛在的內生性問題后,上文的結論依然成立,即儒家傳統社會規范顯著提高了居民購買住房的概率。
為了進一步減少模型誤設帶來的偏誤問題,本文進一步采用傾向得分匹配法(PSM)進行估計,并選擇logit模型計算傾向得分。表6為使用不同匹配方法估計得到的平均處理效應(ATT),可以看出回歸結果依然穩健。
(三)機制分析
1.性別偏好機制分析
在中國傳統家庭中,實現傳宗接代、延續家族血脈的觀念依然十分普遍。儒家生育文化作為儒家社會規范的重要組成部分,影響著當前我國家庭的生育偏好。孟子認為“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可見儒家將“孝”作為一種基本的社會規范要求,整個社會觀念表現出強烈的“男孩偏好”。根據已有研究,受儒家觀念影響越深的家庭更偏愛生育男孩,兒子是家族傳承和興盛的基礎。①另外,由于父系社會家庭要求父系血族關系的要居住在一起,使得這些家庭的父母也愿意為自己的兒子去儲蓄購買房子,目的是將來讓自己的兒子為自己養老。為了檢驗儒家傳統文化的“男孩偏好”機制,我們進行如下回歸分析。這里我們將家庭有生育男孩設定為1,沒有男孩設定為0。同時,為了減少測量誤差帶來的內生性問題,我們進一步將偏好生育男孩的設定為1,偏好生育女孩設定為0。根據表7的列(1)—(4)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出,儒家傳統觀念顯著地提高了生育男孩的概率,即受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影響的居民更有意愿生育男孩。
2.儲蓄偏好的機制分析
關于中國家庭高儲蓄率的解釋,相關文獻主要是從預防性儲蓄動機、生命周期理論、人口年齡結構以及住房保障等角度進行研究。雖然這些因素會改變人們的儲蓄行為,但是深層次的文化因素卻可以持久地影響人們的儲蓄觀念和行為。儒家文化“居安思危”“勤儉持家”的觀念會影響到居民的經濟行為決策,從而抑制家庭消費和促進家庭儲蓄。已有文獻認為,為買房而儲蓄是中國居民儲蓄率上升的一個主要動機,即家庭的儲蓄率越高,對住房的支付能力和有效需求也就越強。為了檢驗儒家傳統的“家庭儲蓄”機制,我們進行如下回歸分析。根據蘇華山等①以及Deaton和Paxson②的方法,這里我們采用了兩種不同指標來衡量儲蓄率,第一種方法是采用家庭總收入減去消費支出再除以家庭總收入來衡量儲蓄率,第二種方法是用家庭收入的對數減去家庭消費支出的對數來衡量儲蓄率。由表7的列(5)—(8)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出,儒家傳統觀念顯著影響著家庭儲蓄偏好。
(四)異質性分析
1.受教育程度差異的影響
一般來說,不同受教育程度的人群在思想觀念上存在一定的差異,其住房租購選擇也有可能有所不同。受教育程度越高的群體,更有可能受到外來文化和現代文明的影響,他們的傳統思想觀念更有可能受到沖擊和削弱。為了進一步研究儒家社會規范與居民住房租購選擇之間是否受到受教育程度差異的影響,本文將研究樣本劃分為受教育程度低(初中及以下)的人群和受教育程度高(初中以上)的人群,具體回歸結果見表8的列(1)和列(2)。估計結果表明,無論是受教育程度高的人群還是受教育程度低的人群,儒家傳統社會規范都會顯著影響居民的購房選擇。相比較而言,相對于受教育程度較高的人群來說,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對受教育程度較低人群購買住房的影響作用更大。
2.年齡差異的影響
不同年齡的群體在文化觀念和社會經濟特征方面有所不同,其住房租購行為也可能有所差異。中國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文化呈現出多元化發展的趨勢,此后出生的年輕人對各種文化也更具包容性,代際傳承的儒家文化的影響作用也隨之逐漸減弱。為了進一步研究儒家社會規范與居民住房租購選擇之間是否受年齡差異的影響,本文將不同年齡的居民進行分組回歸,并控制家庭財富等變量。具體來說,本文將40歲以下的居民分為一組,他們可能受儒家文化影響較小;40歲及以上分為一組,這部分居民可能受儒家社會規范影響較大,具體的回歸結果見表8的列(3)和列(4)。可以看出,兩組樣本的居民在儒家文化影響下都會傾向于購買住房,但是這種選擇傾向會因為年齡段的不同而存在顯著差異,即40歲及以上的居民更加顯著地受到儒家傳統社會規范的影響。
3.性別差異的影響
在當前男女比例失衡的情況下,婚姻市場的競爭愈演愈烈。父母為了提升子女在婚姻市場的競爭力,往往會給子女購置房產,因此婚房成為中國式婚姻市場的一個重要標準。為了進一步研究儒家社會規范與居民住房租購選擇之間是否受性別的影響,本文將研究樣本分為男女兩組,具體的回歸結果見表8的列(5)和列(6)。可以看出,男性群體和女性群體在儒家社會規范的影響下都會傾向于購買住房,但是男性相對女性來說更傾向于做出購房選擇。這可能是由于除了受性別失衡導致有房男性在婚姻市場上更具有競爭優勢之外,還受到“男耕女織”這種傳統社會習俗的影響,男性的責任不僅是社會賦予的,更是文化塑造的,因此男性更加傾向于作出購房選擇。
主要結論與啟示
儒家傳統社會規范作為中國傳統文化重要組成部分,時至今日仍對人們的行為決策有著潛移默化乃至深遠的影響。與已有研究相比,本文從儒家文化的角度對中國住房市場“高自有率”現象提供了一種新的解釋。通過利用中國家庭金融調查數據,從儒家傳統社會規范的角度考察了中國居民住房租購選擇背后的原因及其作用機制。主要研究發現,儒家傳統社會規范顯著地提高了居民購房的概率,其主要通過“男孩偏好”和“儲蓄偏好”機制影響家庭的租購選擇。同時還發現,儒家社會規范會因居民的受教育程度、年齡和性別的不同而對居民租購選擇產生異質性。
本文研究結論具有以下幾點啟示:首先,儒家文化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對中國歷史進程和社會變遷產生了深遠影響。在經濟現代化快速發展的當今社會,儒家文化仍以“日用而不知”的方式影響著中國人的思維和行為模式,進而影響家庭的租購決策。因此,在制定住房政策時,不僅要充分考慮經濟和社會因素,還需重視傳統文化的深遠影響。特別是在當前國家大力推進保障性租賃住房建設的背景下,應考慮傳統觀念對租房接受度的影響,采取多種方式籌集房源,并在超大城市試點穩步推進保障性租賃住房建設,進一步推進落實“租售同權”政策。充分考慮不同教育背景、性別和年齡段居民在住房租購選擇上的差異,合理配置“配售型保障性住房”和“配租型保障性住房”的比例,以更好地滿足居民住房需求,增進民生福祉。
其次,受儒家傳統社會規范影響,居民對購房有較強偏好。“安居樂業”“有房才有家”等觀念不僅反映了對住房物理屬性的需求,更體現了在農耕文明和儒家傳統文化熏陶下,中國人對安全感和歸屬感的強烈需求,通過相對穩定的物理空間(即住房)來維持家庭的穩定與團結。因此,在發展租賃市場的過程中,應充分考慮這一特征,加強相關法律法規建設,解決租賃市場中存在的市場秩序不規范、租賃關系不穩定等問題,增強租房群體的認同感和安全感。同時,鼓勵發展長租房,支持專業化住房租賃企業,形成政策性保障房與市場化機構長租房共同發展的格局,通過“長租即長住,長住即安家”的模式,增強租房群體的歸屬感。
(責任編輯:冉利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