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哲學史話語是以“哲學”概念的引入、中國哲學史學科的創立以及中國哲學史書寫為助力,逐步走向學界的。它的建構過程已經從“以西釋中”“以馬釋中”的“照著說”過渡到如今多維度的“自己說”階段,這代表著中國哲學史的話語開始由外來主導轉向獨立自主。當下,面對中國哲學史方法論的三次轉向,選擇“自信與自主相統一”“特性與共性相統一”“傳統與現代相統一”的自主性中國哲學史話語建構原則,采取自織“濾網”,融合現代化的人文語境、選取現代化的漢語文本為建構路徑來書寫中國哲學史,可以進一步推進自主的中國哲學史話語的建構和中國哲學史學科的發展。
〔關鍵詞〕“照著說”;“自己說”;自主性;中國哲學史話語
〔中圖分類號〕B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24)06-0055-06
導言
中國哲學史話語的建構與中國哲學話語建構的歷程是同步的。中國哲學話語經歷了不同的發展階段,呈現出不同的形態:一是“原生態”的中國哲學話語;二是“現代化”的中國哲學話語。
“原生態”的中國哲學話語,即中國古代內生的哲學話語,以儒釋道文本為主要載體。古代中國沒有“哲學”概念,但有一系列與哲學內容相關的概念、范疇、命題、思想等。先秦時期就出現的“道”“理”“氣”“無”“有”“和”“同”“一”“兩”“名”“辯”“性”“命”“心”“仁”“義”“禮”“智”“信”“行”“天道”“人道”“自然”“陰陽”“五行”“無為”“天志”“非命”“三表”“參驗”“解蔽”“辨合”“古今”“禮法”“兼愛”“王霸”“義利”“形而上”“形而下”“畏天命”“離堅白”“合同異”“道法自然”“白馬非馬”“浩然之氣”“反求諸己”等等,都屬于典型的“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原生態”的中國哲學話語。記載和闡釋“原生態”中國哲學話語的重要著作是陳淳的《北溪字義》,分上下卷,分別闡釋了《四書》中的一系列概念、范疇,如“命”“性”“心”“情”“才”“志”“意”“仁義禮智信”“忠信”“忠恕”“一貫”“誠”“敬”“恭敬”“道”“理”“德”“太極”“皇極”“中和”“中庸”“禮樂”“經權”“義利”“鬼神”“佛老”,這涉及到了“原生態”中國哲學的一些重要概念,是最早的一部“中國哲學范疇史”或“中國倫理學范疇史”,其闡釋這些概念的語言也是典型本土化的。
“現代化”的中國哲學話語指經外化而后形成的中國哲學話語,包括西方哲學和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話語?!艾F代化”的中國哲學話語是十分豐富的,大體在本體論、宇宙論、知識論、人生論、方法論、唯物主義、唯心主義、辯證法、形而上學的范圍之內。與此同時,也有一些哲學家和哲學史家對“原生態”的中國哲學話語進行了現代轉化,如金岳霖、馮友蘭、賀麟、張岱年等,他們所運用的哲學話語是“原生態”的,但卻運用西方哲學的架構或方法對其意涵進行了轉化,從而形成了具有中國傳統和現代化色彩并存的哲學話語。
一、中國哲學史話語的建構歷程
伴隨著“現代化”形態的中國哲學話語的登場,中國哲學史話語開始形成,它經歷了一個長期的“照著說”的過程,這在當時的歷史情境中是“不得不然”的,包含著歷史的必然性與合理性,但也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中國哲學史話語“自主性”的缺席。
五四新文化運動前后,人們開始用“哲學”這一概念來描述中國傳統思想時,不得不采用西方哲學的架構和話語對中國傳統思想進行篩選,從而書寫出屬于中國的哲學史。這種選擇是一種不得不的選擇,是人們面對新觀點新話語的初步摸索,更是知識走向現代化的必然道路。如蔡元培所說:“中國古代學術從沒有編成系統的紀載……我們要編成系統,古人的著作沒有可依傍的,不能不依傍西洋人的哲學史?!雹購堘纺暌苍鴮@一問題做出回答:“如此區別哲學與非哲學,實在是以西洋哲學為表準,在現代知識情形下,這是不得不然的?!雹凇安坏貌蝗弧本褪潜厝?,這種選擇導致的結果是從一開始就使得西方哲學凌駕于中國哲學之上,進而引發了對中國哲學合法性的探討。當然,對于中國哲學合法性探討的答案是顯而易見的。中國哲學的合法性是隨著對“哲學”這一概念的明了,以及在對中國傳統思想的挖掘中不斷得到肯定的。牟宗三認為“什么是哲學?凡是對人性的活動所及,以理智及觀念加以反省說明的,便是哲學。”③哲學是對人類活動的反思,并不是西方文化的特稱,而是人類文化的總和。不同民族不同文化具有各自的特性,因而哲學涵蓋了西方哲學、印度哲學以及中國哲學等等?!叭粢赃壿嬇c知識論的觀點看中國哲學,那么中國哲學根本沒有這些,至少可以說貧乏極了。若以此斷定中國沒有哲學,那是自己太狹陋?!雹苤档每隙ǖ氖?,中國不僅有哲學,并且存在了近三千年,中國哲學所謂“合法性”的危機問題,只是形式上的危機,并非實質性的危機。
近代以來,中國被迫卷入世界潮流之中,西方文化大量涌入,打破了中華民族二千多年來形成的穩定的文化秩序,導致了中華思想文化話語逐步喪失。為了重新找回中國哲學話語,構建中國哲學學科體系,從20世紀至今,以謝無量、胡適、馮友蘭、張岱年等為代表的哲學家和哲學史家開始自覺地嘗試參照西方哲學的模式,對中國哲學史話語進行構建。最早是以謝無量1916年《中國哲學史》的出版為代表,開創了“以西釋中”的先河,他以形上學、認識論、倫理學為框架,涉及了宇宙論、人性論等諸多哲學問題,初步運用了西方哲學中一元論、二元論、同一律等相關話語討論各學派的思想,在一定意義上具備了初步的現代哲學意識。隨后1919年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的出版成為中國哲學學科成立的標志,也成為中國哲學研究話語近代轉變的開端,是成熟形態的“以西釋中”的代表。蔡元培在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的序中提到了胡著劃時代的意義,他認為胡適的中國哲學史有四大特點:一是證明的方法,用漢學的方法進行審查,判斷思想的來源與真偽;二是扼要的手段,選取最符合哲學特征的思想,截斷眾流,以老子為開端;三是平等的眼光,排除儒學正統地位的干擾,平等地看待諸子思想;四是系統的研究,這個系統便是西方的視角,系統地看待哲學流派的發展脈絡。張立文認為胡著“之所以說其有開中國在哲學風氣之先,是因為度越了以往哲學史基本上為舊哲學史家范圍。”⑤馮友蘭20世紀30年代初出版的《中國哲學史》和1948年出版的《中國哲學簡史》接著胡著“以西釋中”的詮釋框架書寫中國哲學史,較胡著而言,馮友蘭對于哲學門類的劃分更“純化”一些。胡適根據西方哲學,將哲學分為了宇宙論、名學及知識論、人生哲學或倫理學、教育哲學、政治哲學、宗教哲學六個門類。而馮友蘭沿用了希臘哲學的哲學框架,包括了宇宙論(A Theory of World)、人生論(A Theory of Life)、知識論(A Theory of Knowledge)三個部分。在運用西方哲學的架構詮釋中國傳統哲學時,胡適側重于實用主義和進化論的話語,馮友蘭偏重于用柏拉圖哲學和近代新實在論的話語解讀。20世紀30年代,張岱年的《中國哲學大綱》開創了以問題為中心書寫中國哲學史的范式,雖然論述的話語是中國傳統哲學的,但總體構架卻是西方哲學的。建國后,港臺哲學家勞思光出版的《新編中國哲學史》,成為一部新的具有一定影響力的哲學史,以“基源問題”為中心,構建理論設準,運用西方哲學邏輯分析法這一“思想上的顯微鏡”來書寫中國哲學史。
在中國哲學史話語的構建歷程中,并非只有“以西釋中”一種范式,在謝無量、胡適的中國哲學史的著作出版后,鐘泰認為“中西學術,各有系統,強為比附,轉失本真?!雹儆谑?,1929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鐘泰的《中國哲學史》則更加偏于用中國的語言、風格、方法來書寫中國哲學史。該書雖然用中國的語言詮釋了概念、范疇,對于“以中釋中”書寫范式具有開創意義,但卻忽略了概念與范疇之間的邏輯關系,整體上缺少邏輯系統。
1935年李石岑的《中國哲學十講》按照唯心、唯物、辯證法、形而上學等馬克思主義的話語對中國哲學進行了講解,但并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的中國哲學史著作,1937年范壽康的《中國哲學史通論》開創了“以馬釋中”的書寫范式,這是中國第一部運用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作為詮釋框架和評價尺度書寫的中國哲學史。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新編》七冊本、任繼愈主編的《中國哲學史》和《中國哲學發展史》、馮契的《中國古代哲學的邏輯發展》《中國近代哲學的革命歷程》、蕭萐父和李錦全主編的《中國哲學史》等,基本沿著“以馬釋中”的范式發展,用馬克思主義的哲學話語闡釋中國傳統哲學。
單純憑借著“以西釋中”“以馬釋中”這兩種范式及話語來書寫中國哲學史對于中國傳統思想而言存在著不足。
一是在“以西釋中”的范式下研究中國哲學,雖然截斷眾流,顯得中國傳統的哲學思想“干凈利落”,但卻在一定程度上使得部分思想成為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我們現有的中國哲學史著作大多以孔子或老子為開端,之前的殷周文化,僅作為文化背景來簡單地概括。這就會引發疑問,在孔子之前的那些思想,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人的思想,是否真的不屬于哲學。不可否認,殷周之際是中國哲學思想產生的準備階段,先秦時期雖百家爭鳴,但其思想并非憑空出世,而是經歷了一個長期積淀的過程,源頭便是殷周之際的思想,他們之間是“源”與“流”的關系,并不能割裂開來。
二是“以西釋中”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中國思想文化長期以來的整體性和穩定性。中國哲學話語體系的構建所解決的根本問題就是如何融合異質文化的問題。這一問題不只存在于1840年鴉片戰爭之后涌入的西方文化,早在東漢佛教傳入時,這一問題就已出現。但是,佛教的傳入并沒有導致中國思想文化佛學化,反而使佛學中國化,并未破壞中國思想文化長期的穩定性。勞思光認為,中國哲學就是價值哲學,根源在于主體心性。佛學沒能破壞中國哲學長期以來穩定性的原因在于佛學中有一完備成熟的心性論,漢代“在中國人溺于宇宙論中時,自家之正統心性論停滯不動,則外來的另一種心性論,自即可乘時得勢了?!雹诜饘W的盛行,在一定程度上是對傳統心性論的突破,并未對中國傳統文化進行適配篩選,非但沒有“削足適履”反而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三是“以馬釋中”的突出特點是“對子結構”和“螺旋結構”,如采用唯物和唯心、辯證法和形而上學、運動發展等觀點來詮釋中國思想文化中的相關概念,這在一定程度上會使中國傳統哲學帶有格式化的色彩。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實踐論、真理觀、矛盾論等觀點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自然觀、人生觀有著極大的契合度,這推動了中國傳統哲學中的部分觀點內涵的豐富。
總而言之,無論是“以西釋中”還是“以馬釋中”都是對中國哲學史話語構建以及中國哲學史書寫范式的一種嘗試,雖然不能盡善盡美,但對于中國哲學走向現代化具有重要的價值。
二、自主性中國哲學史話語的建構原則
2016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指出:“我們的哲學社會科學有沒有中國特色,歸根到底要看有沒有主體性、原創性。”③反觀當下的中國哲學,根本的問題在于“學術命題、學術思想、學術觀點、學術標準、學術話語上的能力和水平同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還不太相稱”④,因而,建構中國本土哲學話語體系、強化中國傳統文化主體性、完善中國自主哲學知識體系成為了現階段中國哲學史發展的必然訴求。
當下中國哲學話語體系的構建已從“以西釋中”“以中釋中”“以馬釋中”的參照系選擇過渡到多維度的“自己說”和“說自己”階段。這也代表著中國哲學的話語開始由外來主導轉向自主,由“照著說”轉向了“自己說”。在“自己說”的階段中,詹石窗主編的《新編中國哲學史》、郭齊勇和馮達文主編的《新編中國哲學史》、劉文英主編的《中國哲學史》、張立文的《中國哲學思潮發展史》、宋志明的《中國古代哲學通史》等,都或多或少地試圖擺脫甚至超越以往范式所帶來的教條化、模式化。
“如果說‘自己寫’具有‘破’的意味,那么‘寫自己’就具有‘立’的意味?!约簩憽瘶嫵伞畬懽约骸那疤?,‘寫自己’是‘自己寫’的目標。”①21世紀以來,大陸陸續出版了一大批以教材為重點的中國哲學史通史,這些通史的總體特征是“通”而“不統”,既包含了本土特色的同時又對哲學內容進行了進一步拓展。這些可喜可賀的成果一方面反映了中國學人對于中國哲學從“懷疑”到“自信”的態度轉變,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中國哲學史的話語建構由“被動”到“自主”的過程。面對當下中國哲學史通史書寫的三次方法論轉向,自主性中國哲學話語的構建原則應如何選擇,如何使中國哲學史的書寫走向更為成熟的形態?
1.自信與自主相統一
當下和未來的中國哲學史話語建構就是要自信,即對我們自己的文化有信心?!皞鹘y中國的現代命運,可以概括地說,是一個強烈的認同危機。”②這種影響至今仍然存在,但絕不應持續存在下去。中國哲學既擁有世界哲學的共性,也擁有自己民族的特性。概言之,中國哲學中關于道器、理氣、太極、有無等話語探尋了萬物生成的規律,涉及到形上學層面;名實、知行等概念涉及到認識論層面;理欲、義利等概念涉及到人生道德層面?!爸袊軐W盡管以‘性道之學’的形態呈現,但就其從智慧的層面追問世界和人自身的存在而言,無疑又應歸屬于‘哲學’這種把握世界的方式?!雹鄯囱灾袊軐W的呈現方式恰恰顯現出了有別于其他哲學的魅力。“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遠,要有引領力、凝聚力、塑造力、輻射力,就必須有自己的主體性?!雹墚斚挛覀円嬛袊軐W史話語的目的就在于彰顯中國哲學的主體性,并且構建的過程一定是自主的。
“自主”一詞源自于希臘語autonomia,是autonomos的抽象名詞,由autos(自我的)和nomos(習俗,法律)兩部分組成,起初用于表示在法律或者習俗層面的獨立,后來逐步擴展至哲學、政治學等領域,指自己做主,不受他人支配。因而,自主的中國哲學史話語建構就是要自立標準,沖破以往范式的限制?!耙晕鞣秸軐W為標準,來在中國哲學里選擇合乎西方哲學的題材與問題,那將是很失望的,亦是莫大的愚蠢與最大的不敬。”⑤這就要求當下我們在書寫中國哲學史時重新地篩選我們的思想,自信而不自負,自主而不教條,自信與自主相統一。
2.特性與共性相統一
立足于世界各民族的哲學而言,任何哲學史書寫的成熟形態都應遵循特性和共性相統一,中國哲學史的話語建構也不例外。這里,特性指的是一民族文化有別于其他民族文化而言的獨特性,具體指中國哲學的民族特性;共性是指各民族哲學的普遍性,涵蓋了各民族哲學之間共同的元素,即中國哲學中的世界性元素。二者是對立統一的關系,正因為“特性”才體現了“世界哲學的民族化”;反之,正因為“共性”才體現“民族哲學的世界化”。二者輕忽任何一方,中國哲學的發展勢必是極端化的。
當下和未來,我們在中國哲學史的話語建構時,不能僅為了凸顯“特性”而將中國哲學懸置于“哲學”家族之外。中國哲學的特性也并非僅表現在詮釋的語言有別于西方,更多地表現在中國哲學家們對于問題的理解、思考的方式、概念的界定等方面中所反映出來與其他民族所不同的特點。當然,我們亦不能不假思索地照搬西方哲學范疇,強加于中國哲學本身。我們所構建的中國哲學話語體系“既不是‘中、西、馬’三大哲學知識體系的‘邏輯重組’,又不是這‘三大體系’的‘概念移植’,更不是以西方哲學的知識體系為模式的‘改制新裝’”。①但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在具體分析中無疑需要運用諸如本體論、認識論、邏輯學、倫理學、歷史觀、歷史哲學這樣一些哲學理論、哲學范疇。以為一旦運用這些哲學理論、哲學范疇就是把中國哲學西方化,這是似是而非的表象之論?!雹谥袊軐W史的話語建構,需要借鑒部分西方哲學的話語為己所用,而不聞世界、閉門造車的話語建構注定裹足不前。
3.傳統與現代相統一
哲學的議題緊緊圍繞著時代的課題。從以往人類發展來看,大致經歷了農業文明、工業文明,現如今進入到信息化時代,與之而來的是科技的進步、話題的轉變。這為哲學的創造帶來新元素的同時,也沖擊著傳統的經濟、政治、文化、制度、道德、倫理、觀念等各個方面。如Chatgpt人工智能,它對哲學創造的自主性帶來了一定的沖擊,誘發著人們“思想的反思被信息所異化”③的可能。這一現象并非僅存在于當下,它貫穿于人類社會的每一次發展。近代以來,西方的生物學、天文學、政治學等先進理論的發展,沖擊著當時中國傳統文化中道與器、理與氣、太極、陰陽等觀念,為中國帶來了“阿屯”“君主立憲”等新的話語。這對于中華文化而言既是沖擊又是發展,今之亦然。
面對新的時代,如何用傳統的話語詮釋前沿的問題?如何處理現代議題與傳統話題的碰撞?這是當下中國哲學史話語建構不得不考慮的問題。毋庸置疑,中國哲學是需要在新形勢下推陳出新的,“哲學創新不是抱殘守缺的‘祖宗之法不可變’,不是‘天不變,道亦不變’,亦不是‘變器不變道’,而是‘為道也屢遷’。”④這就需要我們在傳統和現代之間尋找平衡點,做到傳統與現代相統一,借古訓反思今事與借今事述古訓相結合,既不脫離時代,又不迷惘于時代,是中國哲學史話語登上世界哲學舞臺必須遵循的原則。
三、自主性中國哲學史話語的建構路徑
自主地建構中國哲學史話語不僅關乎中國哲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的現代化發展走向,更關乎中國傳統思想文化如何在新時代以獨特的樣貌走向世界,其中包含了其內容的篩選、語言選擇以及人文語境的變化。正如張立文提出的標志中國哲學創新的三個“游戲規則”:一是核心話題的轉向,強調思想與時代精神的結合;二是詮釋文本的轉換;三是人文語境的轉移。
1.自織“濾網”,自立標準
我們以往在選擇中國哲學史話語時,大多是以西方哲學為參照標準。這種參照標準所篩選出的內容,僅僅符合所謂的“精巧性”問題。“所謂‘精巧性’,表現在語言的選擇或建構、論證的建立,以及方法的自覺等等方面?!雹葸@種精巧性問題,勞思光將其比作學院世界對于“哲學”內容篩選的“濾網”。這張“濾網”所篩選出的內容,便是所謂“活”的哲學。他認為:“在這樣的學院標準下,中國哲學現在是不是‘活的哲學’一問題,即成為中國哲學是否能通過現代學院哲學的濾網的問題。”⑥對于中國哲學的現代化而言,在這種“濾網”的篩選下,所剩下的內容僅僅做到了符合現代學院哲學的標準。但這種現代化只能算是初步的哲學現代化,是中國哲學作為獨立學科走進世界的第一步。對于中國哲學史的話語建構乃至中國優秀文化的自主發展而言,“削足適履”地符合所謂現代學院的哲學標準,只會停滯不前。所以,沖破以往的“濾網”,自織帶有民族文化特色的“濾網”,獨立自主地發展成為了當前中國哲學史話語建構進程中的題中之義。當然,自織“濾網”并不代表對以往中國哲學史話語所取得的豐碩成果的否定,亦不代表著對學院哲學“精巧性”的否定,其中的關系是繼承與發展的關系,只不過將判斷的標準由他人制定,轉向自主選擇。
“濾網”的特性是由中華文明的特性所決定,習近平總書記在文化傳承會議上將中華文明的特點概括為“五大突出特性”,即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這“五大突出特性”不僅包含了民族的獨特性,同時也承載了中華文化對于整個人類文明的發展問題所提供的中國思考。顯而易見,由這張“濾網”所篩選出來的內容,自會帶有中華民族獨特的屬性,同時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中國哲學思想的完整性。
這張“濾網”的變化具有一定的時代性。在內容上,中國傳統哲學話語是從突破傳統天人關系的進程中開始的,是在對人的價值不斷覺解中完善的。這就決定了中國哲學史話語從一開始便具有“主體性”的特性,中國哲學的基本精神便是“內圣外王”的重德精神。以此為主線,中國傳統哲學的發展歷程大致經歷了先秦諸子學、兩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明道學、清代樸學六個階段。這六個階段并非僅是時間上的劃分,而是包含了不同時期多樣的哲學內涵,是不同時期中國哲學話語和內容的獨特形態。因而,在現階段構建中國哲學話語體系時理應要具有當下的時代特點,勢必要融合當下的時代精神,將民族精神與時代精神相融合。將中國傳統哲學中的部分觀念進行進一步的拓展,并不是要拋棄以往的理解,而是順著講,既談傳統又講現代,以此拓寬中國哲學基本內容的內涵。
2.現代化的人文語境
中華文明綿延數千年,人文語境經歷了數次變化。這種變化決定了中國哲學所討論的核心話題的轉變,從先秦時期性與天道的討論、兩漢時期天人感應的政治哲學、魏晉時期的玄學思潮、隋唐時期儒釋道三家的沖突與融合、宋元明清理學心學氣學的發展、近代面對西方從器物、制度、文化等多方面對我國的侵凌,現代新儒家融會中西哲學,繼承并超越傳統的舊理學、舊心學,為中國哲學的現代化謀出路。如今,人文語境再次發生了變化。世界經濟全球化、文化多元化、溝通便捷化、信息網絡化,中國不再是百年以前積貧積弱的中國,而是重新以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大國形象屹立于世界。這與百年前中國學人所經歷的人文語境可謂天壤之別,這種轉變無形地推動了現代學人對于中國哲學史話語重建的思考。
當然,這種思考是必然的,是中國哲學在新時代找回自我,重塑自信,創造轉生所必須經歷的過程。但不可忽略的是,中國哲學史話語的重建并不能囿于找回文化自我、找回固有的語言描繪現代的概念,而更多的是將中華民族精神與時代話題緊密結合,將中國哲學中的智慧用于解決人類共同的難題。當下的世界,人類面對著不同的沖突,人與自然的沖突、人與社會的沖突、人與人的沖突、人與自身精神的沖突、國家與國家之間的沖突,這些沖突如何用中國智慧進行化解?中國哲學的再次創新能否為這些難題提交中國答卷?這些疑問就要求中國哲學史話語改變過往的語境,融合現代化的人文語境。
3.現代化的漢語選擇
在中國哲學史話語建構“自己說”和“說自己”的過程中,語言的選擇成為其話語建構的重要環節。以往中國哲學史的話語大多是以西方哲學的語言和方法為參照標準,這種選擇對于中國哲學主體性的忽略是不言而喻的。因而,現在不少的學者更傾向于用中國語言詮釋中國哲學史,用固有的話語、風格、體裁來彰顯中國哲學史的獨特性,以此有別于其他哲學。這種觀點的合理性在于彌補了“照著說”所帶來的局限性,發展了中國哲學的自主性。如張立文提出實現中國哲學轉生的“和合學”,所依傍的詮釋文本主要是《國語》,同時以《管子》《墨子》中的部分文本作為補充,包含了“和實生物”“以他平他謂之和”等概念。這種寫法對于中國哲學史話語的建構而言無疑是具有原創性的,沖破了以往西方理論為主導的理論話語體系,力圖扭轉長期以來在中西文化互鑒過程中的不平等現象。但這種建構的方式是否真的無可挑剔,中國古代文化中的話語是否可以完全覆蓋當今時代的全部內容,這都是值得商榷的問題。不可否認,經學中包含了現代需求的元素,“但期待經學(即便是融入了科學和民主的某些因子)引領中國人的現代生活并開創美好的未來,無疑是天方夜譚?!雹龠@就要求我們,既要借鑒古人的智慧,又要超越他們;既要保持文化中獨特的部分,又要融合外來文化的先進元素。
當下,中國漢語的概念與古代相比,變得更加豐富,所涵蓋的內容更加的廣闊,這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必然結果。如若僅憑借中國古代傳統的固有話語、表達形式來詮釋現代的內容,只會回歸到以經解經的窠臼,甚至導致話不成話的現象。西方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中的話語已經轉化成了中國思想或是中國哲學本身的重要話語,這就如同當年佛學傳入中國時一樣,佛學中的概念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融于中華民族的人倫日常。未來的中國哲學話語一定是一種多維度的話語有機結合的成果,是用現代漢語來詮釋中國故事,超越了“以西釋中”“以馬釋中”“以中釋中”的單一參照標準,實現了“海闊天空我自飛”的美好愿景。
(責任編輯:顏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