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完的那個暑假,家里換了大房子。搬家前夕我收拾房間,清理床底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棕色的長方形木箱。灰塵在空氣中悠然飛舞,我輕輕將塵封了幾年的箱子打開,一樣熟悉的物件映入眼簾——那是一把上好的紅木琵琶。
看著它,我仿佛又回到了中學二年級的初夏,耳邊似有琵琶聲清脆悠揚,笛音幽遠清和,還有少年的聲音從遠至近,語帶笑意地呼喚我:“洛瀟
“洛瀟湘,你又要去練琴嗎?”
同學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無精打采地邊收拾書包邊回答:“是啊。”
“真可惜,我們準備一起去文具店旁邊吃烤腸呢,你又來不了了。”
我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揮揮手跟她告別,吃力地把琵琶包甩到肩上。最近老師給我增加了練習任務,但恰巧這段日子奶奶生病需要在家休息。為了不打擾奶奶,我只能把琵琶帶到學校,每天放學后去音樂教室彈奏一個小時再回家。
坐定,調音,帶好義甲,窗外的夕陽緩緩落下,我的內心卻煩躁不已。繁重的課業、考級的壓力、家人的期望沉甸甸地壓在肩頭,讓我喘不過氣來。想了想,我決定先彈一首《金蛇狂舞》找找狀態。
彈挑、掃拂、輪指……清亮的音色傾瀉而出。但彈著彈著,我卻情不自禁地走了神,想去操場吹吹風,想去嘗嘗學校外的烤腸,想去看明亮的藍天和青翠的草地……
心不在焉地彈完一首曲子,我正思考著下一首練什么,突然聽到旁邊有人說:“可惜,可惜。”
我轉過頭去,發現音樂教室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時候站了一個陌生的少年。他的眼睛炯炯有神,說話的語氣隨意但不惹人討厭:“這首曲子明明是奔放快樂的情感,為什么你卻彈得一點激情都沒有呢?”
“你是誰?”我警覺地問。
少年從身后掏出一支竹笛:“初二(7)班,秦煜。”他走到一把椅子旁坐下,“我也常來音樂教室,怎么之前沒有見過你?”
“初二(1)班,洛瀟湘。之前都在家練琴,最近家里不方便才來這里的。”
“我們學校彈琵琶的,好像就你一個。”秦煜看著我手中的琵琶,笑著說。我看著他自然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你也是來音樂教室練習的嗎?可是現在我要用,你能不能過一個小時再來?”
“太晚回家,家人會擔心的。”他站起身,沖我揮揮手,“我改天再來吧,再見!”
“等等!”我叫住了他,“我想到了一個方法。我們一起練習,不就行了?琵琶和竹笛,應該有很多共通的曲子吧?”
秦煜略一思索:“《陽春白雪》,你會不會?可別像剛才那樣心不在焉了。”
“這次我一定認真彈。”我沖他伸出手掌。
陽春白雪,萬物知春。秦煜用竹笛吹響了第一個音,我撥弦立刻跟上,竹笛的聲音如同春雨,淅淅瀝瀝,從容自若地將大地喚醒;琵琶的清越則宛如雪后清晨的鳥鳴,勾勒出陽春到來前的靜謐與生機。兩種樂器相互交織,音符錯落,將這首名曲演繹得生動無比。
最后一抹琴聲落下,我怔怔地盯著秦煜唇邊的笛子:“真好聽……”
“當然啦,這可是《陽春白雪》。”
“不。”我搖搖頭,“我的意思是,合奏比一個人彈更加好聽。”
“我也這么覺得。”秦煜說,“明天你還來嗎?我們試試《漁舟唱晚》?”
“……好啊。”
兩個人一起練習,應該就不會那么寂寞了吧?我想。
從那之后,我和秦煜擁有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每天放學后,我們都會來到音樂教室,一起合奏那些經典民樂。最開始,合奏還有些磕磕絆絆,但隨著練習的日益增多,我們逐漸培養出了一種難言的默契。
這天,臨放學前老師拖了會兒堂,等我到達音樂教室時,距離我和秦煜約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20分鐘,我等了他好一會兒也沒看到人影,正準備失望地離開,秦煜卻突然沖了進來,焦急地說道:“我的笛子不見了!”
“什么?”我很是震驚,“怎么會這樣,你放在哪里了?”
“我放學后過來等你,先自己吹了兩曲練習,后來口渴了,我就把笛子放到窗臺上,自己去小賣部買水喝,回來后笛子就不見了。”
“秦煜,室內沒有的話,你的笛子會不會掉到窗戶外面了?”
“我剛剛去外面找過了,窗戶下面沒有。”
“那附近的地方呢?”
“沒找。”秦煜搖搖頭,“但按理說,也不會滾那么遠呀……”
“不試試怎么知道?”我拉起他的手臂,往音樂教室外跑去。窗戶附近是一條窄窄的小路,小路外側是一片茂密的草坪,我在草坪里仔細逡巡,“喵”的一聲,有什么柔軟的小動物貼著我的腳邊跑過去了。
我低頭一看,草葉間安靜地躺著一支竹笛。
“秦煜,我找到了!”我高興地叫起來,“你的笛子在這兒!應該是小貓玩耍的時候把它推出了窗臺,然后一路滾落到草坪里的!”
“太好了!”秦煜一個箭步沖上來,撿起了笛子,珍惜地用校服下擺擦了擦,然后抬起頭,鄭重地向我道謝:“謝謝你,洛瀟湘。”
在音樂教室折騰了一通,我倆都錯過了原本回家的時間。秦煜和我找保衛科的老師借了電話通知家人晚點回去,一前一后走出校門后,秦煜說要請我吃飯。
“就當感謝你幫我找到笛子。”
“那我就不客氣啦!”我眼珠子一轉,“我要吃三中對面那家麻辣燙!”
“管飽。”秦煜拍拍胸脯。
麻辣燙熱氣騰騰升起的煙霧里,少年清秀的面龐逐漸氤氳。我從碗底戳起一粒丸子,猶豫了一下,問道:“你很喜歡吹笛子嗎?”
“怎么突然問這個問題?”
“看到笛子不見了,你的反應那么大……”
“這個啊……”秦煜停下了筷子,仿佛陷入回憶,“這支笛子,是我爺爺留給我的。”
“最開始,我也不明白這根小小的竹管有什么吸引人的,能讓爺爺堅持那么多年。但是吹著吹著,我就逐漸愛上了它,郁悶的時候、開心的時候、迷茫的時候,都想來上一曲,感覺心里那些復雜的情緒,都隨著音節隨風飄散而去了。”
“你呢?”他轉頭看向我,“你喜歡彈琵琶嗎?”
“我……”我垂下了眼睛,結巴了幾次才說出完整的話:“當然喜歡。”
“我就知道!”秦煜開心地笑了,“你彈得很好。我能感覺到,你對音樂是有天賦和感知力的,音符里流淌出的情緒騙不了人。”
那晚,我們在路口分別。
“相信自己,洛瀟湘,繼續彈下去吧!”秦煜腳踏在自行車上,沖著即將登上公交的我大聲說道。
公交車緩緩開始行駛,我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風中騎車的少年。他熱愛的神采在黑夜中如同劃亮的火柴一樣閃閃發亮,在這一晚讓我感到了自己的無趣與渺小。我暗暗地捏緊了書包的帶子,看著他的身影一路后退,逐漸變小,最后在風中消失不見。
微風輕拂翻過日歷,黑板角落的倒計時悄悄更新,暑假即將來臨。這個暑假過后,我們就要升上初三,無論是中考還是考級,時間都越來越迫近。
奶奶的病已逐漸好轉,即將康復,家人告訴我,可以安心在家練琴,不用每天把琴背去學校了。
我應了一聲,內心有些許失落。
這天放學,我背著琵琶去音樂教室,準備告訴秦煜,我以后都不來練琴了。
還沒來得及開口,秦煜就變魔術般地拿出一張報名表,在我面前晃了晃。

“學校藝術節,和我一起參加嗎?”
“和我?”我一時驚訝,反應過來后拼命搖頭,“我不行的!”
“怎么不行?你的琵琶彈得那么好。”
“我……”我欲言又止,不安地用腳尖摩擦著地面,“我從來沒有當眾表演過,到時候在臺上失誤了怎么辦?而且要面對那么多人,我從沒有過經驗……”
“你考級不也要面對很多考官嗎?”
“那不一樣,藝術節全校師生都會參加……”
“你當初邀請我合奏的勇氣哪里去了?”
“我……”我一時卡殼,“總之我就是不行。”
“洛瀟湘。”秦煜循循善誘,“你這么喜歡彈琵琶,又彈了那么久,難道不想讓更多聽眾聽到你的琴聲嗎?”
“你可以的。”少年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魔力,“相信我,洛瀟湘,你彈得真的很好,值得擁有更多的聽眾。而且,這一次過后,初三生就沒有報名參加藝術節的機會了,我想抓住最后的機會,讓民樂被全校師生聽見。你愿意和我一起試試嗎?”
我怔怔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真的可以嗎……
藝術節截止報名的最后一天,我在初二(7)班門口找到了秦煜。
“我想好了。”我說,“我報名。”
秦煜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我們選什么曲子進行表演?《陽春白雪》《漁舟唱晚》,還是《茉莉花》?”
“都不是。”我搖搖頭,把手上已經填好的報名表展示給他看。
“是《高山流水》。”
彩云追月得知己,高山流水遇知音。
提交報名表后,我們緊鑼密鼓地開始練習。一次又一次的練習讓我幾乎忘記時間,藝術節來得比想象中更快。候場的時候,我心跳如擂鼓,手心密密麻麻出滿了汗。
“下一個節目是,初二(1)班洛瀟湘,初二(7)班秦煜,琵琶和笛子合奏《高山流水》!”
我在舞臺中央坐定,秦煜站在我身側,我深吸一口氣,撫指弄弦——
琵琶聲起,笛聲和,漸漸地,我的眼前有了色彩,有了畫面,我看到高山上蒼松巍峨、群鳥環繞;看到流水間魚兒嬉戲,青荇飄搖;我還仿佛看到了傳說中的俞伯牙和鐘子期,悠悠音符跨越千載……我手下的琵琶音色清澈動人,如同高山之泉,而秦煜的竹笛聲輕盈悠揚,宛若山風掠過竹林。兩種樂器的音符交織在一起,彼此呼應,默契十足,仿佛是兩位曠達之士在山間相遇,握手言歡,談笑風生,俯仰之間,共同領略自然的壯美與神奇。
人生譬如朝露般苦短,能尋得知音,該是一件多么幸運的事?
一曲終了,臺下掌聲雷動。
“原來民樂這么美!”我聽見同學們交頭接耳的聲音。
然而,所有曲子都有高潮,也都有回落與收尾。升上初三后,我們的課業都繁忙了起來,我也不再去音樂教室練琴,我和秦煜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考級順利通過后,應家人的建議,我把琵琶收進了床底下的箱子,從此一心撲在文化課上。中考結束,我和秦煜各奔東西,之后也逐漸失去了聯系。
有一天我偶然讀到了一首詩,唐代詩人鄭谷的《淮上與友人別》,我驚訝地發現,這首詩里竟然藏了我和秦煜的名字,也似乎預示了我們的結局。
“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回憶的音符戛然而止,看著面前的琵琶,我喃喃自語:“……秦煜,我和你不一樣,你是真心喜歡,而我選擇琵琶的初衷卻是因為中考可以加分。”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真實的答案,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我曾有過知音,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