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一把回到過去的鑰匙

Part1 電影：《困在時間里的父親》

托馬斯·福斯特說過，第一人稱的作用和功能是直接性，讓角色談論自己時讀者更加容易親近他。電影亦是如此。《困在時間里的父親》正是采用第一人稱敘述的手法，向觀眾展示了阿爾茨海默病老人眼中的世界，一個混亂的、碎片化的世界。

電影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老人安東尼罹患阿爾茨海默病，女兒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但是安東尼的病情日益加重，而彼時女兒遇到了所愛之人，要到外地開啟新的生活，她不得不將父親送到療養院。在電影里，故事主線并非清晰明了，時空的秩序逐漸崩壞，在安東尼的視角里，身邊的人會毫無征兆地出現而又突然消失，他們的容貌不斷變化，話語前后矛盾。導演采用這種別出心裁的拍攝手法，讓我們身臨其境，體會到阿爾茨海默病老人面對生活失控而產生的痛苦、彷徨與無助。

在結尾，安東尼意識到失去的記憶不可挽回，哭得像個小孩：“我感覺我的葉子要掉光了。”這句悲傷的臺詞擊中了我的內心，我也曾有幸遇到過種種美好，它們像河邊沙灘上的金砂，在落日的金光下閃閃發亮，每撿拾一顆，我的勇氣便增長一分。我害怕遺忘它們。

但是時間的長河不會停息，記憶總是比肉體更快消逝。正因為終將失去，我們更要倍加珍惜生活中每一個幸福的瞬間，將它們留存于腦海的深處，為生命之樹的茁壯成長提供養分。

Part2 書：《一個男人的位置》

2022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授予法國作家安妮·埃爾諾。她用平白的語言書寫根植于個體記憶之上的集體記憶，獨創了“居于文學、社會學和歷史學之間”的社會自傳體裁。《一個男人的位置》正是她的自傳體小說之一。

在書中，她認為如果要敘述父親“受生活所迫的一生”，她無權采用藝術的形式。她只是用一種不多加修飾的筆觸勾勒出父親的一生——他出身農民，后來在工廠當工人，結婚后與妻子一起在一個街區開了一家小咖啡館兼雜貨店。

她不僅寫父親的一生，還寫她與父親的隔閡。當她進入學校讀書，并且通過結婚進入了一個更高的階層后，她和父親越來越疏遠，這既是女兒和父親的距離，也是不同階層的距離。比如父親為自己的方言感到自卑，可當學生時期的作者嘗試去糾正他時，他又惱羞成怒。

埃爾諾認為個人的記憶不可信，只有當她看見人們坐在候車室時無聊的神態、大人對孩子的呼喚、站臺上親人的離別，她才能重新將父親完整地還原。記憶或許并非私人的、隱秘的、獨一無二的，某個好天氣、某次對話、某種互動會引起共鳴，記憶深處埋藏著人類共同的情感體驗。正因如此，從《一個男人的位置》我們能看到許多熟悉的身影。文字記錄回憶，我們閱讀文字，跨越時間和地理的限制，傾聽記憶向我們訴說真實。

Part3 人物：克里斯蒂安·波爾坦斯基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一個猶太男孩從藏身的地下室爬出來，環視著被戰火蹂躪過的大地，隱約看到人的生與死充滿了偶然和隨機，在以后的日子中，他反復問自己：“我到底是如何被孕育的？我為什么幸存了下來？死亡到底是怎樣的？”

這個男孩后來成長為一名藝術家，他就是克里斯蒂安·波爾坦斯基。他把對那些問題的思考傾注在自己的作品中，既然人是脆弱的，那就將他們的記憶保存下來，作為他們曾經在世上存在過的證明。他嘗試用老照片、橡皮、蠟燭等五花八門的材料來創作，他說：“藝術家存在的目的，是讓人的記憶可以消失得慢一些，讓我們了解一些不知道的東西。”

他用巨大的循環機器和隨機拾取的數百張新生兒面孔，創作出《命運之輪》；他用一盞盞小燈照亮薄脆的禮物彩紙和兒童黑白照片，命名為《紀念碑》……2018年，波爾坦斯基在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舉辦大型個人作品展覽，展覽的名稱為“憶所”，他希望保存一切記憶。個人的記憶是瑣碎的，但是匯聚成群體的記憶后，又會作為歷史沉淀下來。

2021年7月14日，波爾坦斯基在巴黎與世長辭。遠在千里之外的日本豐島上，坐落著一座由他設計的心跳博物館，里面有一條黑暗又漫長的走廊，那里響著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心臟跳動的聲音。

Part4 生活方式：備忘錄

小時候，我經常看見家里的大人在日歷上記下第二天的重要事項，我問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他們回答，方便出門前看一眼，免得忘記了，耽誤事情。我暗想大人的記憶力真差，不禁為自己過目不忘的背書本領沾沾自喜。

長大后，我離開了家，到大城市求學、工作，一個人面對生活。我很快發現自己的時間被各種無意義的忙碌填滿，今天要補辦身份證，明天要聯系房東處理漏水的水龍頭……我意識到，大人并非記憶能力不如小孩，而是他們要應對的瑣事要多得多，就像打游戲，隨著角色的不斷升級，任務難度也會越來越高。

于是，我也開始用上備忘錄，不同的是，在數字時代，我不必在紙質日歷上寫字，而是用手機上的App記錄，或者讓語音小助手設置提醒鬧鐘。有了備忘錄，我變得從容，事情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可以捧著一杯熱乎乎的紅茶，在夜深人靜時沉浸在一本小說或者一部電影當中，而不用擔心腦子驀然蹦出某件未竟之事，擾了興致。

村上春樹說過，他的腦袋里配備著大型檔案柜，一個個抽屜里塞滿了形形色色作為信息的記憶，他寫小說時，會根據需要拉開相應的抽屜，取出里面的素材作為故事的一部分。當用備忘錄記錄下生活中無關緊要卻又不得不完成的雞零狗碎時，我的腦袋騰出更多的空間，來容納與朋友度過的閑暇時光、紅茶沁人心脾的清香和鐘愛的小說的余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