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物理空間的拓展是表演藝術發展的重要趨勢之一,也是長期以來演出行業試圖突破的聚焦點。20世紀80年代,被稱為上海新時期第一部小劇場話劇《母親的歌》的導演胡偉民,將青年話劇團的排練廳用作演出劇場,以中心舞臺四面觀眾的形式演出,轟動一時。這次演出被認為是一次打破鏡框式舞臺的探索。
一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如果你想在上海的一個非劇場空間做一部戲,演出審批很難通過。雖然戲劇理論、演出空間審美方面的研究成果不少,但所有的研究都還停留在紙面上。而在國際上,演出樣式已經非常多樣化,如:紐約外百老匯演出品特的《送菜升降機》,讓觀眾穿過被水淋著的門口進入演出空間;在巴黎咖啡館里,人們喝著下午茶,看著先鋒劇;在倫敦酒吧里,一群音樂劇演員隨著音樂聲響起出現在觀眾身邊……
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上海戲劇人,特別是留學歸國的年輕人,開始嘗試走出傳統劇場舞臺,在新的實驗演出空間做戲。戲劇開始在咖啡劇場、倉庫、酒吧、中信泰富等商場演出,但都屬于小眾演出。在我參與的演出項目中,此類演出的審批仍然很難。文化主管部門有心扶持,但因為缺少相關法規難以實現。2007年,我們劇團要在中信泰富時尚沙龍演出名劇《捕鼠器》(話劇第一次走進時尚商廈),因為找不到對應的政策法規,最后,只能按音樂茶座表演的批文通過了審批。戲劇演出空間對于戲劇原創力的創新有著密切聯系,審美理論的多元與現實演出空間的單一,束縛了多維度演藝空間的建構。無論是新觀念的舞臺空間設計,還是表演風格樣式、戲劇創新精神的傳達,都需要一種更為開放、多元與自由的新演藝空間來呈現。為此,我們已經等待很久。
近十年,隨著黨和國家對文化建設的進一步重視,特別是演出場館的建造和演出空間觀念的更新,上海演出行業迎來了新的機遇。2014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使文化自信、文化強國的觀念深入人心。2015年,中共中央發布關于繁榮發展社會主義文藝的意見,明確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需要以中華文化發展繁榮為條件。上海市政府的“十三五”規劃、“十四五”規劃,對文化建設從硬件到軟件都給予了相當的重視。2017年和2018年,上海演出業在上海文化產業與演出業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這兩年,上海市政府和文化主管部門出臺了多個針對上海文化產業特別是演藝方面的政策性文件。如上海市政府頒發的《關于加快本市文化創意產業創新發展的若干意見》(簡稱“上海文創50條”),由上海11家部委聯合頒布的《關于促進上海演藝產業發展的實施辦法》(簡稱《實施辦法》),都正式提出了非劇場演藝空間的概念。“上海文創50條”,在打造亞洲演藝之都這一大類中,明確提出:“鼓勵商業綜合體引進創新演藝項目。支持和鼓勵社會資本新建、改建劇場和演藝空間。”而在《實施辦法》中,更加詳盡指出:“支持演藝多元融合。引導大型商業購物中心、主題酒店飯店、體育設施等引入特色演藝資源,打造一批文化演藝與商業服務高度融合的綜合消費場所。支持多元化拓展演藝空間。支持社會主體結合舊區改造、街區業態調整、新地塊功能開發,在室外廣場、綠地、商業綜合體、辦公樓宇、老廠房、產業園區、眾創空間內等s6YilwFg8cGlYRwIIJcCRA==拓展一批中小劇場及特色演藝空間。支持社會主體依托游船、郵船等載體打造情景化、沉浸式的體驗性項目。”
這一系列具有超前意識的政策性松綁,也源于2017年上海提出的要打造亞洲演藝之都,商業演出達到4萬場的目標。而此時上海的演出業特別是演出空間結構與紐約、倫敦相比,存在不小的差距。紐約這一座城市,云集著604家外百老匯、外外百老匯的演出空間,這些演出空間像一座塔底,穩穩地托起了47家百老匯商業劇場的金字塔尖。反觀上海這座國際化大都市,雖然市中心也有30多家大中商業劇場,小劇場卻只有五六個,更沒有所謂的演出空間群概念。
這些針對演出市場的至關重要的政策,對演出場所,尤其是非劇場演出空間的推動,引起了演出界的極大反響。但如何實施管理,在國內尚無先例。對此,文化主管部門一方面組織相關課題調研,以環人民廣場演藝大世界為實踐孵化區域;另一方面上海市演出行業協會授權成為組織審核授牌的專業化機構,制定了《上海市演藝新空間營運標準》,并設立了演藝新空間專委會。特別是在首批演藝新空間尚未授牌之時,上海文創基金已經先行設立了專項扶持資金——演藝新空間專項補貼,對全年演出超過50場的演藝新空間將給予資金扶持。
在方方面面的努力下,2019年5月18日,在第十二屆中國藝術節“演藝及文創產品博覽會”上,上海市演出行業協會在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黃浦區文化和旅游局的支持下,正式向上海首批的10家演藝新空間授牌。這些新空間都地處黃浦區的演藝大世界區域內,其中有大世界、思南公館、市百一店、MAO Livehouse、林肯爵士樂上海中心、大隱精舍、外灘22號、K11、讀者書店和地鐵音樂角。僅過兩年,2021年12月23日,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正式對外發布,對上海市百家演藝新空間授牌。直至2024年,雖授牌空間有更替,全市授牌演藝新空間達到100家,未授牌從事演出的新空間也有近百家。其中在演藝大世界區域,尤其是南京路西藏路演藝黃金十字線的演藝新空間集聚區,云集著上海三分之二的演出空間群。以亞洲大廈、大世界、市百一店、世貿大廈四大建筑體為主,每棟建筑集聚著20多家演藝新空間。以運營演藝空間為特色的亞華湖院線占據了四分之三的體量,成為全國聞名的演藝空間運營商。
經過五年努力,演藝大世界區域演出場次與演出劇目完全可以媲美倫敦西區與紐約百老匯,超過了亞洲日本東京與韓國首爾的體量,成為世界第三大亞洲演藝之都。
二
在現代戲劇美學的發展歷程中,戲劇空間已經越來越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因為戲劇精神的創新突破離不開演出空間的多元化和營造不同于傳統的新概念。從這個意義看,上海由星星之火般的實驗空間,以迅疾燎原之勢擴展到近兩百家演出空間,其真正藝術價值并不是增加了多少萬場演出、多少部演出新劇目,而是讓我們看到了演出空間有了多維度呈現的可能。新型的空間文化包含著藝術形式、心理構筑、社會價值、審美模式等。想象一下,當上海演出業涌現出成百的新空間,又會發生多少令人欣喜的變化。
1.新興藝術樣式的圓夢。新空間帶來了新樣式,這是最明顯的印記。中國音樂劇走過了40個春秋,走得很艱難。但新空間的小型音樂劇,帶火了整個音樂劇市場。從亞洲大廈、大世界到南京路步行街的80多家演出空間,近50%的空間在演出音樂劇。從第一家演出音樂劇《阿波羅尼亞》的星空間1號,到如今無空間不音樂劇;從韓潮、英美音樂劇到原創音樂劇,五年里小空間囊括了世界音樂劇50年的元晶,成就了一大批音樂劇偶像演員,培養了“90后”“00后”觀眾群體。同樣,過去很難走向市場的小眾舞蹈,也在新空間完成了駐場演出之夢。第一部舞蹈演藝空間作品《寅時說》,在亞洲大廈星空間駐場演出,繼而又推出了舞蹈空間品牌“山眠劇場”,這些空間聚集了一批固定的青年觀眾與愛好者。
2.表演呈現方式的自由。長期以來劇場舞臺的第四堵墻因為固化的場地結構,演員表演始終無法突破臺上臺下的隔閡。新空間近在咫尺的演區,沉浸式設計的參與感,讓表演藝術的呈現少了束縛。哪怕什么都沒有,也可以像英國戲劇人布魯克在《空的空間》里描述的:“我可以選取任何一個空間,稱之為空蕩的舞臺,一個人在別人的注視下走過這個空間,這就足以構成一幕戲劇了。”世界各國各流派的戲劇實踐者,都把自己試驗的空間看成戲劇車間。過去我們的戲劇人沒有這樣的戲劇車間來實踐自己所追求的藝術流派,如今一個個演藝新空間,將成為表演藝術創新能力的最佳孵化基地。
3.觀劇審美的多元開放。上海眾多演出時段大都在同一時間,夜晚的演出空間,幾乎同時上演著近百部不同類型的劇目。無論是經典傳統、荒誕無厘頭、國風新潮、驚悚懸疑題材,還是現實主義、表現主義、內心體驗或間離效果的表現手法,觀眾都看得不亦樂乎。新空間聚集著大批20多歲的青年觀眾,尤其是年輕女性觀眾,她們的審美觀念更為開放多變與自由。好看新奇,抑或偏愛的演員,都會令她們一刷二刷三刷,有的演出空間幾乎清一色都是女性觀眾。這種充滿青春氣息的演出空間,帶來的是不同于過去正襟危坐于觀眾席的審視式觀劇效果,而是一次社交、一場派對、一種自娛,一份屬于自己的休閑方式。
4.新文藝團體機構的興盛。黨的十八大以來,在建設文化強國思想上,堅持文化內容建設與體制改革并重。近五年來,上海演藝新業態的“新”,不僅是新空間、新劇目,而且更重要的是新機構的成片涌現。在過去單一大劇場模式的體制下,劇場好的時間段早被國有院團訂購一空。民營演藝機構的生存空間狹窄,數量和體量都很微弱。而上海每年十多個院校的藝術表演類專業畢業生也難以在上海落根,海漂何以能漂起來成為難題。百家演藝新空間的興起,帶動了民營演藝機構的崛起,幾乎每個空間的駐演背后,都成長著一家新文藝團體;90%以上的演藝空間都是民營演藝機構在運營, 80%以上的從業者,都是上海各藝術院校的畢業生,民營演藝機構成為吸納藝術專業就業人員最多的蓄水池。
一批新興民營演藝機構經營著60余家演藝新空間。其中不乏全國知名文化演藝民企,(如頭部公司亞華湖院線)。經過五年洗禮,上海的“開心麻花”,靠一部沉浸喜劇《瘋狂理發店》連開九城,還制作出多部駐場劇目,如《阿波羅尼亞》《桑塔露西亞》,這些劇目都連演五年。繆時文化,劇目數量最多,其中《沉默的真相》最為出名。魅鯨文化排演的《翻國王棋》,是第一部被韓國購買版權的音樂劇。很難滿意戲劇工作室,排演了系列東野圭吾的作品,并駐場演出。涵金文化,排演了音樂劇《嗜血博士》,上座率很高……這數十家民營新演藝機構,運營創作演出了200多部演藝空間新劇目,成為上海新空間的支柱。
4.商業與演藝、文旅與演藝的跨界融合。近年來,文化新觀念推進了演藝空間的創新能力,跨界融合成為新潮流。當下,雖然藝術越來越商業化,但商業也趨向藝術化。演藝空間除了單純的演出功能,還融入更多的商業業態。如雙業態空間的互存:白天是一家小巴黎漫選咖啡館,夜晚伴隨著咖啡味演出著來自法國的咖啡戲劇名作《備忘錄》;白天是朵云戲劇書店,夜晚迎來了一出沉浸戲劇《驚鴻變》;白天是展廳、是自行車店、是服裝設計店、是戶外裝備店……夜晚來一場說演就演的新空間戲劇。
文旅+演藝也成為文創園區、網紅打卡景點和旅游景地的合作愿景。在松江影視基地的上影樂園,大型沉浸戲劇《新世界》在多個建筑之間流動演出。在網紅打卡地上生·新所,百年建筑群從建筑可閱讀,到建筑可戲劇、建筑可潮流。上生·新所已連續五年每年舉辦兩個戲劇節(咖啡戲劇節、懸疑戲劇展演周)。環境戲劇《廣陵絕唱》在著名京劇老生王珮瑜運營的百年老戲樓瑜音閣里演出,老建筑讓戲劇增添了一份悲涼的浩氣。竹林古樓將嵇康之死襯托升華,比任何舞臺布景都更具感染力。
三
突破了各種因素對空間文化的束縛,城市就是舞臺,空間皆可有戲。一座城市的演藝從圍繞一個大劇院地標,轉向更廣闊的演藝空間文化。從5個小劇場到170余個演藝空間,從更多的創造性文旅大演藝到微空間VR元宇宙,這些都使得上海這座國際化大都市的演藝行業極度活躍,并富有原創力。
蓬勃發展而又富于朝氣的演藝新空間成為上海“00后”年輕一代的聚集地,也帶動了文化消費經濟。各大商場紛紛歡迎新空間入駐,讓演藝、餐飲、潮玩成為新型商業的標配。上海的演藝空間概念也迅疾向國內各大城市延伸落地,不少新空間頭部公司紛紛在其他城市開出連鎖空間,以戲劇專賣店的品牌擴大影響力。
當然,新業態的產生發展變化也有其內在規律,但五年爆發式的成長引發了眾多問題。
外來引進版作品占據了新空間的主要演出劇目,如何增強原創作品的生命力值得重視。短期火爆之后形成的復制空間文化如何生存,沉浸式演出模式一開始非常吸引青年觀眾,裝飾精致的環境和零距離的表演帶來了觀賞欣喜,但隨著10家、20家乃至60家都是雷同的環境設計和表演模式勢必帶來審美疲勞。如何改變千篇一律的復制模式?一擁而上的內卷,讓每個演藝空間具有獨特個性,無論是題材樣式還是戲劇流派、表演風格,都有自身的獨創性,這是演藝空間與商鋪空間最大的區別。如果每個演藝空間都像景點小店那樣賣著同一類產品,也就失去了對觀眾的魅力。曾經的亞洲大廈一度被稱為是韓國大學路分部,以掃貨的方式購買了版權進行復制。隨著四年多的努力,這一現象陸續得到改善,特別是亞洲大廈演藝空間原創音樂劇《翻國王棋》《蝶變》等,反向輸入到首爾大學路演出空間,使上海的主創人員對自己演藝空間的劇作增添了信心。相信未來會有更多的原創劇目輸入歐美的演出空間與演出劇場。
有三分之一的演藝新空間以小型音樂劇為主,音樂劇演員從開始不被熟悉到宣傳卡司,逐步有影響力。但又出現一部作品好壞以卡司為標準,流量演員帶動了粉絲經濟的問題。這也給演出帶來困惑,同樣一部戲,這個演員卡司粉絲可以連買20場,而換了一個演員票房慘淡……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一本末倒置的現象,如何面對著飯圈文化與粉絲經濟的正面與負面影響,也是值得我們去思考、去改觀。
因為亞洲大廈的演藝空間出圈了,吸引了不少投資者的關注,民營演藝機構又占了90%,于是一些從業者把演藝空間僅僅視作一門生意,同質化的內卷、創新樣式被瘋狂復制,甚至為了吸引眼球而出現低俗惡俗的傾向,導致藝術生命短促。如何在演出市場上把握方向和尺度,是每個空間演出主理人關注的問題;演出數量雖然急劇擴大,但也出現了量多質平,造成不少劇目的短命的現象。一般演藝空間的劇目駐演達到200場左右才能形成良性循環,現在不少劇目僅演出二三月就難以為繼。這是否會影響演藝事業的發展,是否會導致演出市場繁榮的短期效應,是否會降低觀眾的觀賞意愿……面對上述問題,我們需要冷靜思考與分析,面對將近二百家的演出空間,演出業戲劇界人士與從業者們也應該靜下心來探討一下未來之路,及時彌補短板,讓演藝新空間持續健康發展。
作者 上海藝術研究中心一級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