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山橋老師致力于剪紙藝術的保護與傳承,搜集整理了大量傳統剪紙圖樣和背后的故事,并繪制了陜西省剪紙區域圖。他指出,自20世紀90年代起,剪紙藝術開始蛻變,失去了傳統特色,而年輕人受現代美術影響,剪紙藝術韻味減少。認為剪紙藝術的傳承應喚醒民俗,讓剪紙回歸生活,并考慮將剪紙作為文化產業經營。他強調,傳統剪紙與商業剪紙應分開進行,保護傳統剪紙的同時發展商業剪紙。
陳山橋,西安灞橋人,1949年出生,1975年畢業于西安美術學院,被分配到安塞縣文化館長期從事民間美術的輔導與研究。因工作表現突出,1989年被調入陜西省藝術館工作。著有《民間剪紙技法研究:動物紋樣剪法》《民間剪紙技法研究:花草紋樣剪法》《陜西民間美術精品:陜北剪紙》《陜西民間美術精品:關中陜南剪紙》《非物質文化遺產剪紙項目傳承教材 學剪:幾何·花草紋樣》《非物質文化遺產剪紙項目傳承教材 學剪:動物·人物》《非物質文化遺產剪紙項目傳承教材 學剪:果蔬·吉祥符號·草蟲·鱗介》《中國民間剪紙傳承大師系列叢書:曹佃祥剪紙》《陜西剪紙》等多部富有特色的剪紙研究作品。發表相關論文多篇,例如《剪紙招我魂》(《金秋》2008年第6期)、《激活剪紙民俗 延續剪紙血脈——論民間剪紙的保護與傳承》(《通化師范學院學報》2015年第11期)、《陜北剪紙的分布與特點》(《咸陽師范學院學報》2018年第1期)、《古樸典雅的關中東府剪紙》(《咸陽師范學院學報》2019年第3期)等。在剪紙、繪畫、民俗乃至考古等多個領域產生了較大的影響,被國家文化部社圖司授予“民間美術工作開拓者”“優秀輔導員”稱號,中共陜西省委、陜西省人民政府授予其“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稱號,榮獲2020“致敬造物者”非凡時尚人物獎。
對于陳老師的大名,我早有耳聞,只可惜沒有拜望的機緣。正所謂“心心念念,必有回響”。2024年1月4日,有幸在陜西省民間藝術促進會陳寶風會長引薦下同省社科院書畫藝術中心牛涇民、趙劍武老師一起,依照事先約定前往拜訪剪紙研究專家陳山橋老師。從小就對剪紙感興趣的我,對此次會面充滿了期待。接到電話的陳老師早已等候在電梯門口,衣著樸素,身形清瘦。手捧陳老師沏好的茶,我們在輕松的閑聊中展開了對陜西剪紙藝術的探索之旅。因為是專意登門,所以我們的聊天帶有一定的導向性,總體而言涉及了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
放棄與堅守的抉擇
陳老師是學美術出身的,1975年遵照工作分配前往陜北安塞縣文化館之初,主要是進行政治路線教育,其次才是民間美術的輔導與研究。無心插柳柳成蔭,正是在那些年走街串巷過程中,他發現了傳統剪紙的美,原本僅僅以此作為自己美術創作的素材,但隨著調查的逐步深入,陳老師被根植于悠久歷史文化中的剪紙魅力深深地迷住了,他的著力點開始發生轉變。1979年在靳之林老師的鼓勵和指導下,陳老師在安塞開始了民間剪紙大普查。正是這種看似對專業領域的“放棄”,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神奇領域的大門,從此一發而不可收,逐漸成為傳統剪紙文化的記錄者、傳承者、堅守者。
陳老師在安塞西河口、磚窯灣等地連續待了將近三年,安塞的山峁溝梁都留下了他的足跡,他訪查、搜集、整理婆姨女子手中的“花樣子”。邊看“鉸花花”,邊聽她們講述這些剪紙代表的寓意、張貼的禁忌等,并把這些剪紙藝人登記造冊。扎根鄉土的陳老師在為剪紙如癡如醉的同時,也被陜北民眾淳樸、勤勞、熱情的秉性所感動。他暗下決心,一定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將這一文化瑰寶保護好并發揚光大,決不能讓“人走藝絕”的悲劇重演!
傳統與市場的撕扯
在四處調查走訪的過程中,陳老師對于剪紙的認知逐漸清晰,從一開始“不知道什么是剪紙”,到后來親眼目睹剪紙藝人的創作過程,激動的心情無以言表,了解了民間傳統剪紙的深厚文化底蘊,聆聽了“剪紙的語言”,知道了“剪紙”與“剪畫”有著天壤之別。從此,陳老師“越陷越深”,在普查、研究的基礎上,他還積極主動促成多次剪紙培訓班的舉辦。出于職業的敏感性,陳老師意識到傳統剪紙藝術所面臨的困境,必須盡快進行搶救性保護。1980年,安塞縣文化館同意了他所提出的創辦剪紙學習班的建議,廣泛動員縣域內各公社、大隊,提供食宿,請民間剪紙藝人匯聚一堂,交流經驗,傳經送寶。他還鼓勵剪紙藝人以自己生活為原型進行創作,既立足于傳統,又彰顯時代的氣息。這是散落民間的藝術瑰寶首次受到如此禮遇,自古以來被認為是“雕蟲小技”的剪紙藝術從此登上大雅之堂,帶著傳統文化特有的基因,走向更廣闊的舞臺。1980年,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辦的延安剪紙展覽,安塞剪紙作品占到60%以上。原中央美院教授董希文、辦公室主任靳之林給予了很高的評價。認為白鳳蘭的《牛耕圖》與漢畫像石圖案相似,高如蘭的《抓髻娃娃》和故宮博物院珍藏的商代青玉女佩相似,有商周文化的遺跡。此外,還有一些紋飾類剪紙被專家認定為與六千年前的仰韶文化時期圖騰傳說有關。這些活動的成功舉辦,引起了較大的社會轟動。沾滿泥土芬芳的剪紙作品,帶著歷史的滄桑和動人故事呈現在世人面前。白鳳蘭等多位剪紙能手更是受邀到中央美術學院等知名院校為師生們講授剪紙技藝,傳承剪紙文化。這一切,都離不開陳老師的默默付出。
然而,根植于鄉野山村的傳統手藝遭遇到市場經濟的沖擊,許多年輕人外出謀生,老手藝人也日漸衰老。正是基于此,陳老師開始潛心搜集整理傳統剪紙圖樣、記錄其背后所蘊含的故事,從安塞開始至今,他走遍了陜西有剪紙的角角落落,繪制陜西省剪紙區域圖、出版論著。當談及剪紙藝術本身時,陳老師的神情是愉悅的甚至是興奮的,娓娓道來,如數家珍。然而當回歸到現實時,他的神色突然黯淡下來。他說:“從20世紀90年代起,剪紙這門傳統藝術就已經開始蛻變。現在的剪紙的語言形式越來越向繪畫看齊,失去了傳統剪紙的藝術特色。大多年輕人受現代美術造型觀念的影響,剪紙的藝術韻味越來越少。過去婦女們受農文化的影響,從小研習剪紙,剪紙也廣泛用于各種風俗活動。在千百年的傳承中,剪紙已形成了較為完整的造型體系、文化內涵體系、色彩體系,這些優秀的傳統文化,在現代文化的沖擊下,逐漸失去了其藝術本真和文化內涵,沒有了之前的靈魂。”
困境與未來的博弈
從形式角度而言,搜集民間剪紙的圖樣(俗稱“樣子”),依葫蘆畫瓢,剪紙是“可學”的。但剪紙又是不可學的,因為一旦脫離了它的原始生存環境,就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這是一道看似無解的難題。唯有一點可以嘗試突破,那就是原地保存、原地發展。陳老師認為應從兩方面著手:“第一,把剪紙傳承下去的重點,就是要喚醒民俗,將剪紙回歸民俗。要設法讓民俗重新傳播開來,將傳統剪紙應用于生活中,樹立群眾的文化自信。第二,將剪紙作為文化產業經營也是應該思考的問題。讓傳統剪紙致富剪紙藝人是一件很好的事,將傳統剪紙與商業相結合,現在就有許多成功的例證。但經營也是一種藝術,不是每個藝人都能去營銷自己的剪紙。傳統剪紙的傳承與保護和商業剪紙一定要分開來進行,在發展商業剪紙的同時,也要重視保護傳統剪紙。”
當有人問及剪紙優劣的評判標準時,陳老師的回答是中肯的,他說:“剪紙沒有好壞的標準,不可以用西方美術的觀念去衡量這些作品。傳統的剪紙作品有其自身的特色,而且民間藝人之間有自己獨特的品評思路,有些則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剪的好的作品被稱為‘樣子’,在婆姨大姑娘的手中一代代傳承。”被當作商品出售的剪紙,不可避免地要迎合消費者的喜好,市場烙印非常明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最起碼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讓剪紙藝術走向更為廣闊的空間。但要時刻牢記,真正意義上的傳統剪紙是“不可復制”的,因為那是剪紙藝人的內心表達,是她們對祖輩的敬仰,也蘊含著生命個體的喜怒哀樂愁。
剪紙是我的全部
畢業于美術院校版畫專業的陳老師,因為特殊的年代去了一個偏遠的縣域,誤打誤撞與剪紙結下了一生的緣分。年輕的生命在傳統的剪紙藝術中得到陶冶,強烈的歷史責任感和緊迫感促使他毅然放棄了絢爛的美術創作之路,扎根于陜北傳統文化的沃土,延伸至關中、陜南的田間地頭,深耕細作,終于成長為參天大樹,結出了累累碩果。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和時間賽跑,努力彌合傳統文化斷裂的鏈條。由于觀念的問題,類似剪紙這樣的手藝極少被歷史文獻所記載,這就為研究造成了很大的難度,所幸在一些相對閉塞的地方還較好地保留著歷史的韻味,這是剪紙特有的語言,在圖案中、在當地人口口相傳的故事中。對這些珍貴圖案和故事的搜集整理,是陳老師的心愿。“剪紙是我的全部”,陳老師飽含深情地說道。他希望借著祖國繁榮昌盛的大好形勢,剪紙藝術家與剪紙愛好者能夠多交流、多創作,認真傳承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文化,使剪紙這塊民族瑰寶能夠得到傳承。
剪紙是一種鏤空的藝術,但蘊含著豐盈充實的人生。陳山橋老師幾十年如一日傾力于保護與傳承,用陜西人的樸實厚道,向祖先致敬、向藝人致敬,圓滿著自己的人生,普惠當代與后世。臨別時,陳老師特意將自己編著的幾本剪紙著作贈送給我,我向他深鞠一躬,并誠懇地表達愿意協助他進行剪紙研究。本以為是周末一次簡單地走親訪友,卻成了對我的一次精神洗禮。無論社會怎樣飛速發展,總有人在堅守,正如我自己所從事的古文獻整理一樣。小文初成,為防止錯漏,我特意將文章通過微信發給陳老師,他又發給我一些參考資料,還特別強調說自己的恩師是當時在延安市群眾藝術館工作的靳之林老師(現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油畫博士生導師),是靳老師讓他認識到民間剪紙的價值,并鼓勵和指導他普查了安塞的民間剪紙。看到這樣滾燙的話語,我內心有些澎湃。名師如暗夜燈塔,照亮著我們前行的路。吃水不忘挖井人,耕耘于剪紙研究領域幾十年的陳老師如今可謂功成名就,但他時刻牢記師恩,并以此勉勵自己。作為晚輩后學,當以陳老師為榜樣,淡泊名利,為傳統文化的保護與傳承盡綿薄之力。
作者簡介
高葉青 陜西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陜西省社會科學院書畫藝術中心副主任,研究方向為民間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