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中國西南地區由于地理環境的獨特性和歷史發展的特殊性,其地方管理制度經歷了漢唐以來的羈縻之制和元 明清土司制度,不少土司世有其土,世有其民,世代承襲了幾百年,積累了厚實的經濟實力和政治影響力,成為西南不可小覷的 地方政治勢力,西南各民族的歷史無不與土司制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一歷史時期留下了珍貴的文獻資料,包括家譜、碑刻 等,其內容和正史、檔案等記載的有所不同,它更能反映基層土司的情況。本期欄目推出兩篇關于土司文獻研究的文章:一篇 是藍武、李湛馭合撰的《明清時期白山土司官族教育的多維度透視——以〈白山司志〉為中心的考察》,該文以道光《白山司志》為 底本考察了白山土司上層漢文化教育的歷史及其影響,這為西南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一個歷史見證。另一篇是石偉 麗、李鴻雁、衢州蓮合撰的《世界文化遺產視域下土司金石文獻的內容、特征及當代價值》,該文認為金、銀、銅、鐵、石為載體的文 獻,反映了土司日常生活和重大事件、文化信仰等,具有稀缺性、多樣性、民族性、藝術性等特點。我們期望有更多新資料的 發掘和整理,以進一步推進西南土司文化遺產的研究。
(遵義師范學院“土司制度與邊疆治理研究基地”教授:陳季君)
摘 要:《白山司志》作為一部專門記述白山司域自然和社會的歷史與現狀的綜合性著作,其中部分史料真實反映出明清時期白山土司官族教育的歷史情形。白山司域統治者對官族子弟的教育極為重視,通過派送子弟入官學學習、培養崇文重教家風和營造人文環境等方式對官族子弟進行教育,旨在提高整個白山司域官族的文化素養,進而逐漸融入漢文化知識體系中,構建國家認同意識。明清時期白山司域官族教育的發展具有明顯的社會等級特征,對官族的教育側重提升土司承襲人的文化水平,而將科舉取士作為次要目的。以《白山司志》為中心對明清時期白山土司的官族教育進行多維度探析,不僅為區域教育史研究開拓了新的領域,而且還為中華民族交流交往交融史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和微觀切入點,因而具有相當重要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
關鍵詞:明清時期;白山土司;家族教育;《白山司志》
中圖分類號:K248-249 " " " " " " "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3583(2024)-0005-06
Multi-dimensional Perspective on the Official Education of
Baishan Tusi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A Study Centered on the Baishan Tusi Records
LAN Wu, LI Zhan-yu
(School of Historical Culture and Tourism, Guangxi Normal University, Guilin 541001, China)
Abstract: As a comprehensive account of the natural and social history and current situation of the Baishan region, the Baishan Tusi Records accurately reflects the historical situation of Baishan tusi official education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in some historical materials. The rulers of Baishan attach great importance to the education of their children. They send their children to official schools for learning, cultivate a culture of valuing culture and education, and create a humanistic environment to educate the children. The aim is to improve the cultural literacy of the entire Baishan official system, gradually integrate them into the Han cultural knowledge system, and build a sense of national identity. The development of official education in Baishan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had obvious social hierarchy characteristics. The education of official families focused on improving the cultural level of the inheritors of Tusi, with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 as a secondary goal. A multi-dimensional analysis of the official education of the Baishan tusi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centered on the Baishan Tusi Records, not only opens up new fields for regional education history research, but also provides a new perspective and micro entry point for the study of the history of communication and integration of the Chinese nation. Therefore, it has significant academic value and practical significance.
Keywords: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Baishan Tusi; family education; Baishan Tusi Records
一、問題的提出
教育是人類社會永恒的主題。從語義而言,“教育”一詞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教育”,是指有目的地增進人的知識和技能,影響人的思想的一切活動。狹義的“教育”即學校教育,是指教育者根據一定社會的要求和年輕一代身心發展規律,對受教育者所進行的一種有目的、有計劃、有組織地傳授知識技能、培養思想、發展智力和體力的活動。本文所說的“教育”是指廣義的教育。
在土司制度時代,基于王朝國家的制度安排和地方土司世襲統治的需要,各土司統治區均不同程度地發展文教事業,對官族教育亦極重視。綜觀國內外學術界,迄今已有部分學者對土司地區的教育做了研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對土司土官的官族教育進行專門研究者尚屬不多,而真正針對白山司域的官族教育歷史進行專門研究者更是罕見。①清道光年間由王言紀、朱錦纂修的《白山司志》全書共十八卷,詳細記敘了白山土巡檢司自明嘉靖七年(1528)至清道光初年間三百多年的史事,“其修志也,別類分門,瞭若列目,既考古之有據,且博采之,詳明粲然,與史書之濃郁者符節。”[1]范光祺跋其“一十八門,于詳略繁簡之間,明而有法,頗不失《周官》外史、土訓、誦訓之意也”。[2]卷藝文學者稱其“不僅開創廣西纂修土司司所志的先河,而且還是一部采摭豐富、資料翔實的土司司所志善本”,堪稱我國古代流傳至今的一部內容最宏富、體例最完備的土司專志,其中不乏白山司域文教方面的內容,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3]P654但是,環視國內外學術界,迄今對《白山司志》記載的土司官族教育內容進行專門梳理和深入探究者堪稱空白,這不僅不利于人們全面了解和整體認識白山土司本身,而且還不利于人們正確理解和深入把握明清時期王朝國家與壯族土司之間的相互關系。鑒于此,筆者不揣淺陋,特以《白山司志》為依據,對明清時期白山土司官族教育的歷史及其價值進行專門探析,以期深化對明清時期土司地區文化教育發展狀況的研究,進一步豐富區域教育史及中國土司制度研究的內容。
二、明清時期白山土司官族教育的主要內容
在土司承襲制度下,土司官族掌控著土司地區的世襲統治大權,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對基層社會治理產生至關重要的影響。土司官族教育不僅成為王朝國家文教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還成為地方土司擔責履職的重要內容。雖說《白山司志》真正記述白山土司官族教育方面的內容確實不多,但通覽全書,仍可窺見其中不乏直接或間接地論及白山土司官族教育的內容。
(一)儒學教育
明清時期,王朝統治者為了籠絡各地土司土官,培養封建統治人才,特準各土司成立義學。康熙五十九年(1720),“議準廣西土屬十五處,各設義學一所,巡撫選舉貢有品學者,每屬派往一員,教讀土屬子弟,如有文理精通者,令就近流官州縣附考取進,其名數俟該撫酌量人文多寡定額,具題定議。義學師儒,果能與行教化,人文蔚起,該撫據實保薦,酌量議敘。”[4]P80《白山司志》收錄了清王朝統治者要求土官子弟認真向學的諸多詔令,由此可見王朝統治者對壯族土司官族教育的重視。由于王朝統治者的積極倡導,再加上嚴厲的督學政策,使得土司地區的文化教育事業逐漸發展起來。同時,由于清政府在改流地區設立官學、教育土民,從而進一步促進了土司地區文化教育事業的發展。明清時期,白山地區雖未改流,亦未設立官學,但這并不代表白山司域王氏官族沒有受到整個廣西教育大環境的影響,而忽視對宗族子弟的教育和培養。實際上,白山司域所處的環境是有著良好的學校教育傳承背景的。白山地區原屬思恩軍民府,明正統十二年(1447),時任思恩軍民府土官岑瑛奏請設立府學,延師授徒,“選民間俊秀教之,朝廷給之印章,授以師范”,極大地促進了儒學在當地的傳播。[5]卷四十四思田之亂后,思恩軍民府裁撤,改設白山、興隆等九土巡檢司,思恩府學亦因社會動蕩而在明后期基本廢止。降及清康熙十一年(1672)時,府學得以重修,當地的儒學教育又重新興盛起來。[6]卷四百六十五思恩府盡管歷經戰亂與行政區劃變動,但長期的文化教育使得儒家思想已然深入人心。在此背景下,白山司域官族子弟無疑也受到了儒學教育的啟智潤心,從而表現出良好的職業素養。譬如,王言紀(1767-1833),字肯堂,號笏仙,壯族,白山司人,世襲白山司巡檢。清嘉慶丁巳年(1797),從征西隆苗民聚眾起事,敘功晉州同銜。在任期間,善于學習漢文化,文學修養頗佳,不僅是《白山司志》的監修和主創人員,同時還是一名詩人,司志中收錄有不少由其親撰的詩詞和散文,向世人展現了一個多才多藝、豪情壯志的土司統治者形象。范光祺在為《白山司志》所寫的跋中曾稱贊王言紀云:“言談舉止有不用于俗吏者,心竊異之,而悉以其文章、政事每為上游器重,乃鸞鳳而棲荊棘者也。”[1]范光祺跋將王言紀比喻為鸞鳳,足見王言紀在范氏心目中的極高地位,不僅反映出白山司官王言紀具有較為優秀的漢學修養,而且表明此時白山地區的儒學教育已具有相當高的發展水平。
清康熙年間,白山土巡檢王一璋設立家塾,教育子弟,“官族則敦尚風雅,不惜重幣延請名師,夏弦春誦,彬彬乎質其有文焉”。[1]卷九風俗習尚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通過《白山司志》中“文苑”部分對歷史人物的記載來對王氏官族子弟的受教育程度進行驗證:
王之齊,字思齋,司官之純從弟。幼穎異,目十行下。父維相嗜岐黃書(維相傳見方伎),齊究心經史,十歲學制藝,即有奇氣,老儒見而咋舌,十三齡應童子試,冠一軍,補博士弟子。乾隆癸酉,以拔貢領鄉薦第四。王之彥,字允英,之純弟。八歲能與人書春聯,稍長益究心八法,見晉唐名帖,輒典衣購之,銳意臨摹,夜臥以指畫被,被為之穿,于是以書名求書者踵相接。王維鼎,司官維翰從弟。字九齋,敏而好學,二十為郡諸生,歲科試皆列優等,制藝以歸、胡、金、陳為宗。王維寧,子爾修,維翰從弟。幼背誦《四書》《毛詩》如銀瓶泄水,稍長博極群書,不事進取,同人強其就試,補郡庠生,即放浪山水間,搜奇選勝,竟日忘返。[1]卷十一人物二文苑
雖然《白山司志》只記錄了上述四人的“文苑”事跡,相比較其他地區的方志記錄可能略顯單薄,但對于“向未設漢官”的白山土巡檢司而言,卻足以證明王氏宗族從未忽視過對家族子弟的儒學教育。同時,《白山司志》關于設立私塾和土官子弟參與科舉的記述,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白山土司對教育的重視和提倡;而“文苑”卷中對白山司官族文化素養的描述,表明白山土司的官族教育顯然取得了明顯的效果。
(二)家風熏染
白山地區土司官族教育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家族內部良好的家風對于家族成員的熏染和影響。在土司制度下,由于土司官職基本在官族內部承襲,家族成員之間的言傳身教將直接影響到未來土司地區的內部治理,甚至直接關系到土司政權的穩固,因而有遠見的土司往往都十分注重對于良好家風的培育。
白山土司官族對于良好家風的構建,首先是營造家族對于漢文化的學習氛圍,家族成員以學習漢文化、模仿并內化漢族文人的文化活動為榮、為高雅的象征。譬如,《白山司志》記載司官王有樞“生有力,能開四石弓,喜馳馬握。稍大,父母怒責之,遂棄弓矢讀書。”[1]卷十一人物一列傳王有樞父母要求其“棄弓矢讀書”,由此可見白山官族對土司繼承人的漢文化教育極為重視。這種良好的家風使得白山地區歷代土司基本能做到愛惜民力、體恤民情、維持一方和平穩定。
王有樞受父母教誨,棄武從文,是白山土司重視營造文化教育良好家風的結果,而這種良好的家風教育并非王有樞一代獨有,而是從其祖父開始就有著重視文教、崇尚儒學的傳統。前兩任司官王維翰、王之純同樣也是漢文化的學習者,王維翰“性嗜琴,尤工繪事,家藏古琴十數張,唐宋以來名人畫百余軸。”[1]卷十一人物一列傳王之純則“尤潛心舉子業,弱冠入郡庠,歲試列前茅,食餼。三入棘闈,皆薦而不售。襲職后,公私雜沓,猶手執一卷。”[1]卷十一人物一列傳同時,王維翰、王之純和王有樞等人作為白山司域世襲土官,累代學習漢文化,接受儒家思想教育,體現出了白山地區土司家族內部歷代文化傳承的脈絡。從家族世系上看,土司王維翰是《白山司志》卷十一“文苑”中記載的王之彥的父親、王維鼎與王惟寧的兄長,他們都是有著較高文化修養、獲得過科舉成績之人,無一例外都是土司土官以及土司土官的近親,可見白山司域的文化教育顯然是以家族為載體并逐代傳承的,這種傳承之所以得以延續,顯然是與白山土司官族良好的家風營造及其家族對后代教育的重視有著密切的關聯。
(三)環境浸潤
除了通過儒學和家風家訓對官族子弟進行直接教育和引導外,白山土司還特別注重在當地營造良好的人文環境,借助各種具有文化符號的載體對官族后輩進行潛移默化的引導和感染,以達到教育官族子弟向善的目的。
白山地區人文環境營造的重要舉措就是祠廟的修建。白山地區除了建有與當地民族民俗信仰相關的廟宇之外,還修建了有漢文化符號的部分祠廟,這些祭祀建筑顯然成為白山地區文化教育的輔助性組成部分,旨在讓官族子弟從中能夠接受漢文化的浸染,進而逐漸融入漢文化知識體系中。《白山司志》記載:白山地區的祠廟建筑眾多,其中大部分與中原漢文化緊密相關且具有濃厚的教育意義,譬如關帝廟、狄武襄公祠和王文成公祠等。[1]卷八祠廟相比較而言,在漢族地區較為常見的這幾類祠廟,在壯族地區由白山司域的壯族土司土官修建,則有著不同的意義。雖然《白山司志》宣稱這些祠廟建筑的目的主要是作為“祈禳報賽之資”,但志書所記顯示出這些祠廟的存在體現了白山土司官族對于漢文化的認同,成為當地人文環境營建的重要組成部分。王言紀為王文成公祠所撰的記中稱:“溯我始祖從狄宣撫將軍征蠻寇。”[1]卷八祠廟可見白山土司修建的祭祀狄青之祠,其中就包含著認祖歸宗的意圖。按今人研究認為,“華夏邊緣人群華夏化的普遍策略,那就是尋得或假借一個華夏祖先傳說。”[7]P179白山土司通過崇拜和祭祀關羽、狄青、王守仁等漢民族杰出的歷史人物,并將自身的祖先同這些人物聯系起來,構建了一套認同漢文化的認識體系,這些祠廟因而成為將這種認識傳承給官族后代的載體,自然而然地成為實現民族認同、文化認同的教育場所,作為白山地區優良人文環境的一部分而存在。
三、明清時期白山土司官族教育的顯著特征
明清時期是中國土司制度全面發展和鼎盛的時期,在王朝國家的引導下,白山土司的官族教育取得了一定程度的發展。但因受教育者多屬壯族土司土官子弟,在這種獨特的區域社會文化土壤中,司域文化教育事業的發展又呈現出與其他地區有別的相異性特征。
(一)以官族為主要教育對象
在明清土司制度下,白山司域受到良好的儒家思想文化教育的顯然是王氏宗族,對于白山地區的普通土民而言,受教育只能是一種奢望,這從《白山司志》中“文苑”部分的記載即可得到驗證,前揭被記錄入“文苑”事跡的四個人無一例外地全屬王氏宗族成員,無一是白山司域本地土民,由此可以看出明清時期白山地區受教育對象的單一性和片面性。這種局面的形成,除了由司域土民較低的物質生活條件決定以外,顯然同白山司域的統治階級有意控制和剝奪土民接受教育機會的主觀因素存在關聯。由于時代和階級的局限性,土司土官為了穩固其世襲統治地位,為了防止土民入學讀書應舉出仕脫籍而不服土官統治,往往制定一些壓制土民、不準土民讀書應試的政策,極力維護其絕對統治地位和權威以及日趨沒落的土司制度,對土民子弟讀書應舉往往橫加限制乃至剝奪,導致儒學教育和科舉活動未能得到廣泛推行。清代趙翼所撰的《檐曝雜記》記載:在土田州,“土民雖讀書,不準應試,恐其出仕而脫籍也”“田州與奉議州(改流州)一江相對,每逢議州試日,田州聞炮聲,但遙望太息而已”。[8]卷四此之所指雖屬土田州情形,但在共同的土司制度框架下白山土司或許仍難脫其囿。
首先是明清朝廷對于土司地區接受教育的規定,一般都是用作羈縻控扼土司的手段,與土司承襲制度相勾連,對于土司地區應入官學學習和參與科舉者,其名額皆限制在土司子弟階層,本土下層普通土民尚無法問津。順治十五年(1658),“題準土司子弟,有向化愿學者,令立義學一所,地方官取文理明通者一人充為教讀,以司訓督,歲餼八兩,膏火二十八兩”。[4]P80可見其時對于官學而言,土民并無入學資格,這就在制度設計上確立了在少數民族地區僅有土司官族子弟才能接受儒學教育的規限。
其次,對于白山地區的土司官族而言,限制土民接受教育的權利,也是其施行統治的措施之一。《白山司志》卷一“世系”稱王言紀“說禮敦詩,風流倜儻,教黔黎惟勤耕鑿,訓子弟不外詩書”。[1]卷一世系白山司官以攻讀詩書來教育官族子弟,而對于廣大的勞動人民“黔黎”,則告誡其要勤于耕種。由此可以看出白山土司地區教育發展的社會等級性,唯有特定的階層才能擁有接受儒家思想文化教育的權利與機會,《白山司志》對于官族和非官族事跡記敘的區別亦可佐證這一點,在被一起收入“方伎”卷的兩人中,對于作為土司子弟的王維相的記述是:王維相,司官維翰弟,字個臣,一字循齋,好讀書,尤躬岐黃,凡《內經》《素問》及長沙、河間、丹溪、東垣諸家書莫不研究,神而明之。[1]卷十一人物二方伎對于作為“農家子”的梁可信的記述是:梁可信,白山農家子,幼遇老道士授以書一卷,遂精青鳥之術。[1]卷十一人物二方伎對于土司官族子弟王維相,傳記側重強調其學識廣博,研讀甚廣;對于機緣巧合而有一技之長的農家子弟梁可信,則淡化了其接受教育的痕跡。另據《白山司志》記載,“富家子弟六七歲,即入村塾,能粗通文字即棄去。”[1]卷九風俗習尚梁可信能得道士授書并且學習,說明其雖非屬官族,但應屬能夠“粗通文字”、懂得閱讀的“富家子弟”。然而,相對于可以學習儒家思想文化甚至考取功名的官族子弟,梁可信僅僅以學習占卜之術,作為有一技之長的人而被記錄,這就反映出白山地區官族教育的片面性和階級性,表明司志撰修者“非官族不能進學”的價值取向。
(二)以提升文化素養為主要教育目的
明清朝廷出于羈縻統治之需而在土司地區推行儒學教育,但其出于中原本位主義而視南方少數民族為蠻夷的心態仍然存在,加以偏遠地區的教育水平事實上的低下,導致白山土司及其官族雖然受到了相對良好的漢文化教育,然而要取得科舉功名并以此步入仕途卻困難重重。在此背景下,白山地區的官族教育以培養土司承襲人為主要目的,重視提高官族的文化素養,而視科舉功名為次要。
在《白山司志》記錄的人物中,有多人均入官學學習,并且參加了科舉考試或參與了朝廷的選拔,但通過科舉獲取功名并以此走上仕途者則未見記載。在《白山司志》的編纂者王言紀等人的筆下,似乎是白山司官族主觀上并不熱衷于追求科舉功名:“然率不事進取博一青衿,即屏時藝不觀,專事吟詠,故工詩者甚多,此習尚之美者也。”[1]卷九風俗習尚這在“文苑”部分也有所體現:王之齊“十三齡應童子試,冠一軍,補博士弟子。乾隆癸酉,以拔貢領鄉薦第四。見父老,不敢遠離,遂絕意進取”,因不愿意離開家鄉父老而不再進學;[1]卷十一人物二文苑王維鼎“見墨卷輒鄙夷之,一入棘闈,不售即棄志”;[1]卷十一人物二文苑王維寧“不事進取,同人強其就試,補郡庠生,即放浪山水間”。[1]卷十一人物二文苑從司志對于這些歷史人物的敘述來看,似乎白山土司官族不求進取的主要原因是自身不屑于科舉功名,但是,另一則關于王之純的記錄則似乎透露出了土司官族未獲功名的其他因素:“白山世侯吾友王君,諱之純,字豈文,蓮峰其號……太封翁蘆山公,年將七十,亟思致仕,退樂林泉。公欲得一第以博親歡,婉辭推延,迨三入棘闈而不售,始襲職。”[1]卷十三冢墓
此篇墓志銘并非《白山司志》的編纂者王言紀所撰,而是王之純去世時其友人為其題寫的墓志銘,由其文可見王言紀之前的白山司官族對于科舉的態度。從文中記錄王之純熱衷科舉甚至不惜推遲土官承襲,以及“欲得一第,以博親歡”來看,白山司官族似乎并非對于科舉全無興趣。但是,即使是熱心功名、銳意進取的王之純,卻也多次應舉而名落孫山,可見其時少數民族學子真正科舉及第之難,這也成為明清時期白山司官族未有一人由科舉及第出仕的重要原因。
對于白山司官族而言,難以通過科舉入仕并未使其放棄漢文化教育,相反,白山地區的教育由于科舉入仕難度之大而催生出另一種有別于中原地區的特征,即以培養土司承襲人和提升官族文化水平為目的。對于將要承襲土司職位的官族子弟而言,學習漢文化的重要目的無疑是熟悉王朝政務、培養自身作為接班人的工作能力。王之純的同窗稱:“余與公為同學,同應歲試,同赴省闈,知公之文章、政事為最稔。”這正體現出王之純在日常學習中對于政事處理能力的著重鍛煉。[1]卷十三冢墓而在土司家族中,長輩對于晚輩的教育也致力于提升其執政能力,譬如王維翰,“晚年訓諭子孫,恒以廉明公敏為不負祖德、上酬國恩”,將“廉明公敏”作為應具備的道德品質,對作為將來的白山司域統治者的官族子弟進行培養。[1]卷十三冢墓這些記錄無疑從側面印證了白山地區教育,是以培養白山土司承襲者為需求而進行文化教育活動的。
四、明清時期白山土司官族教育研究的價值與意義
白山土司的官族教育由于司域獨特的政治和社會環境而呈現出與中原地區的教育截然不同的形態,然而伴隨著民國時期的改土歸流,白山土司及其制度隨之消亡,白山司域族群最終匯入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洪流中。今人研究白山土司官族教育,正是要在還原歷史史實、發掘史料意義的基礎上,尋找其有助于當下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內容與價值。
(一)為中國土司官族教育史研究提供必要的實證史料
眾所周知,教育是培養人的活動,是社會大系統中的一個重要的子系統。在土司制度下,教育理所當然成為土司社會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現有的中國土司制度研究成果主要聚焦于土司政治和經濟范疇的研究,而對土司教育的研究成果實屬不多,對土司官族教育的研究成果更是寥寥。實際上,中國土司制度之所以存續數百年,當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其中土司教育顯然是不容忽視的因素之一。教育為土司政治、經濟服務主要是通過培養人來實現的,這在土司承襲制度中對于土司承襲人的儒學教育資格要求體現得相當明顯。雖然白山司域地處偏僻,文化教育較為落后,但土司作為地方社會的實際統治者和封建王朝在地方統治的實際代理人,與中原漢文化的接觸最為頻繁,受儒家思想文化的影響亦極深,更何況白山土巡檢司“久于其地,且相傳三十六世,無協代爭奪之事,子子孫孫,勿替行之”,使得土司宗族的文化修養得以世代相承,在編纂《白山司志》的過程中得以迸發和呈現。[1]李彥章序
就全國范圍而言,歷代史書對土司官族教育狀況的系統記載極其有限。就廣西地區而言,正史、方志等文獻史料僅對忻城莫氏土司家族教育的記載相對較多,但大多仍屬語焉不詳,而對于其他土司的官族教育和家族教育狀況的記載或微乎其微,或全屬空白。因此,通過對《白山司志》所載內容的深入爬梳后從中剔抉出的有關白山土司官族教育狀況的零星史料無疑顯得相當珍貴,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窺見明清時期白山土司官族教育的歷史面貌,而且為中國土司官族教育史研究提供了極為難得的實證史料,同時也為深入揭示明清時期土司政治與文化教育之間的關系提供必要的案例。
(二)為明清時期儒家文化在少數民族地區的傳播構建新的模式
在中國古代,儒學教育與科舉取士緊密相連。但是,如上所述,對于白山地區而言,盡管白山司官族受到了相對良好的儒家思想文化教育,然而通過科舉考試獲得出身入仕成為流官階層的一員卻極其困難,這種特殊的社會文教環境,使得白山地區的儒家思想文化傳播更加突出其教育功能而非科舉制下的選拔功能。
白山司官族因應王朝國家的土司承襲制度而獲得受教育的機會,故其受到的教育以陶冶情操、培養接班人的執政能力為主要目的。相比于其他漢族地區知識分子“學而優則仕”的科舉選拔訴求不同,白山土司的官族教育更多地體現出對王朝國家的思想文化認同和輔助壯族土司對當地少數民族的統治,從而成為儒家思想文化在土司地區傳播的重要推動力。這一有別于科舉時代主流教育形態的教育發展路徑,展現了中國古代儒家思想文化教育傳播路徑的多樣性以及土司制度時代地方土司接受儒學教育的形式與目的的獨特樣態。
(三)為當下研究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提供新的觀察視角
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是新時代黨的民族工作的主線,也是民族地區各項工作的主線。近年來,史學界對于以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研究推進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這一課題做了積極探索并取得了一定成果。而以白山土司為切入點,通過對壯族土司官族教育的歷史進行探索,可以為研究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提供“地方性知識”和開辟新的審視方向。
《白山司志》記錄的有關白山司官族教育的史料,以實證的方式,體現了儒家思想文化與白山地區少數民族文化的合流,從文化教育的層面映襯出明清時期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白山司官族以接受帝國中央的封授與羈縻為開端,以土司承襲制度為規范,以學習漢文化為門檻,以精進漢文化為尊榮,又以漢文化作為培養統治階級政治能力的輔助。從政治到文教再到政治的循環,既維護了白山土司對于當地的世襲統治,又增強了壯族土司及其統治下的民族對于中央王朝的向心力與內聚力,保持了白山地區的長治久安和繁榮穩定。因此,以《白山司志》為研究史料,可以對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促進民族團結進步、推動民族間和諧共存、維護民族間和平友好這一歷史課題進行合理闡釋和作出有力論證。
五、結語
毋庸置疑,土司官族教育是中國傳統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屬于土司地區文教事業的范疇,是土司政治的重要組成部分,實際上也是明清王朝經略邊地和推進國家認同的地方實踐。作為我國古代流傳至今的一部內容最宏富、體例最完備的土司專志,《白山司志》無疑是研究廣西壯族土司制度乃至中國土司制度足資參用的一部珍稀歷史文獻,而其有關土司官族教育方面的記載,不僅可為我們研究明清時期白山司域教育發展的歷史狀況提供重要史料,而且可為學界研究明清教育史提供一個難得的地方視野。以土司官族教育為切入點,對《白山司志》的教育史價值進行專門探析,不僅可以深化對土司地區教育狀況的研究,進一步豐富區域教育史及中國土司制度史研究的內容,而且也為當下深化對歷史時期的國家認同、中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鑄建等諸多歷史課題研究提供了必要的教育視角。
盡管《白山司志》專門記述文化教育的直接史料甚少,書中也難免存在封建志書固有的弊端,但出于對統治階層歌功頌德的目的而對白山司官族的文化水平和受教育狀況仍不乏應有的記錄,通過對這些史料的回溯,可以一窺當時白山地區統治者推行文化教育的基本狀況及其成效。基于白山地區獨特的社會基礎狀況,白山土司的官族教育形成了獨特的發展體系,包括通過進入官學接受儒家思想文化教育,在家族家風熏染和本土文化氛圍營造中逐漸接受中原漢族文化的熏陶與浸潤等,這種多方面、多層次的教育體系使得白山司官族具有了良好的文化修養,從而較好地維持了白山土司三百余年的地域統治,成為歷史時期邊地少數民族逐漸融入中華民族共同體的重要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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