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少年意氣洋洋的時候,誰會不喜歡《莊子》首篇《逍遙游》呢?那“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的鯤化之鵬,那“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的上古大椿,那自認爝火而把天下讓給日月般許由的帝堯,甚至奔騰的野馬塵埃和閃現文中的大葫蘆,都開闊自如到讓人心動不已。
我最喜歡的,是其中兩段。一是肩吾向連叔描述的神人:“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一是惠施那棵看起來大而無用的樹,莊子給了無比廣大的歸處:“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居于邈遠姑射之山的神人,氣象清寒,不食人間煙火,不光逍遙于四海之外(出世),還因其神凝而無傷于物,馴致年谷豐熟(入世)。我有些好奇,莊子這樣曠萬世而一遇的人,離開可憫的人間之后,會不會就成了高潔的神人呢?而那棵不中世間繩墨的大樹,莊子就順勢將其安放在人類思維的邊界之外,避開了淺視的俗世斤斧,心量夠大的人,可于其旁逍遙彷徨。兩段話,寫出了逍遙者可能達到的內在境界和可以存身的外在景象,或許只有如此,我們才能沒有疑慮地相信,“是其塵垢粃穅,將猶陶鑄堯舜者也”。
應該不只是我,很多人心目中莊子的超然形象,恐怕都跟《逍遙游》中這出入無間的想象有關。如此鮮烈的想象,會讓人沉浸其中,忘記了即便在本篇,莊子也已經鄭重提醒,高明如列子,那看起來不可思議的“御風而行”,仍然需要一定的條件,“猶有所待者也”,比如其所御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