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菘的《大雨淹沒城市》將個人情感之流變與一座城市的變遷并置于前景,有一瞬讓我想到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但終究不是,畢竟沒到“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這般田地,不過是那時的雨、眼前的雨,一次次淹沒“曾以華洋雜居,租界林立著稱”的津城。嚴(yán)格說來,也算不得“淹沒”,不過是最深處沒至大腿根的積水,讓道路癱瘓,讓汽車熄火,讓通勤變踏浪,讓大都市撞見了海,“陌生得不可思議”;水患登堂入室則是另一番奇景:濕漉漉的“我”乘著濕漉漉的電梯進(jìn)了濕漉漉的幽暗,偶遇交集甚少的同事,“一個宛若從散文中走出的女子”,空氣濕重,黏稠逼人,“將我們擠得越來越近”,這對于“年紀(jì)已不輕,在情事上卻還是個羞澀少年”的“我”不啻是一場驚心冒險,一場21世紀(jì)版的《梅雨之夕》。無怪乎五感全開,構(gòu)成了第一次遭遇“大雨淹沒城市”記憶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然架不住水患“隔一兩年重現(xiàn)”,審美疲勞,記憶模糊,恍惚生懷疑,顛覆了先前回憶起的親情、友情、愛情,終致自己也對自己感到了陌生,“陌生得讓我訝異”,但有別于初見“大雨淹沒城市”時的“陌生”,不再是驚嘆于奇崛外景的亢奮到倦怠的自然反應(yīng),此處的“陌生”已然是一種自保策略,蓋因時過境遷,親情、友情、愛情,或永別或訣別或形同陌路,統(tǒng)統(tǒng)成了不能承受的失去之痛,解構(gòu)之、消弭之、虛無化之就成了某種解脫之道,“大水阻斷了追上的可能”“那座我正趕往的車站,本就沒有他們的身影存在”“一切說不定只是剛剛做過的一場夢”……是憶語,又是囈語,似乎只有這座城市是永恒的、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