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城曾以華洋雜居、租界林立著稱。那是八十年前舊事。歷史風暴蕩滌過后,昔日種種一去不返,只余下些洋樓做時光注腳。這些僥幸存留者幾經修繕,卻掩不住撲鼻的老舊氣息。步入其中便以為步入過往,這其實是個誤會。譬喻老朽與少年,名雖同,實卻迥異。沉醉其中,試圖復辟,正如同老名媛戀愛,妄想品咂其曼妙少女時光,不過是自我催眠式的意淫,終歸徒勞。
倘還有窺見一絲昔日真相之可能,怕須得大雨過后。
城區舊年常因雨淹,街巷間撐船往來并不鮮見,黑白照片中的影像同地道江南水鄉無異。若干年來,此一事上未有太大變化:
大雨滂沱,積水沒膝。汽車過處,浪濤翻涌。間或有車熄火,趴在路中。人隨浪顛簸,立足不穩,卻可將車推動,許是浮力緣故。車雖可動,汪洋中不知該往何方,推車者便又扶車停下,茫然四顧。街邊店家早將防洪沙包壘成堤壩,憑浪拍擊,白沫四濺,卻安然無虞。店家招呼受困者到店中歇息,且自問自答:車呢?愛嘛嘛,隨它去。車邊人往往憂心如焚,苦笑謝絕。偶或有風輕云淡的,便不客氣,坐進店里。
此情景隔一兩年重現,于記憶便模糊起來。再奇崛的物事也耐不住審美疲勞,除非其中蘊含記憶者獨特感受,且至深至切,不被潛意識吞噬。它大可囊括宇宙,更多卻微如針尖麥芒,驀然間刺痛心房。
論到難忘,莫如初見。
初見年月難以記起,卻可合理推斷。那是母親帶小侄女初次來探望我。侄女今年已虛歲二十,當年不過三四歲,應是十六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