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計們一和我照面,都約好了似的打趣我:鬼佬,又去哪里閑逛照魂?
我鼻挺眼凹,頭發鬈曲,這些從小玩到大的家伙一直說我長著一張南洋生番的臉。我呢,總笑著回應道,鬼佬我啊,忙里偷閑,今天看舞獅,明兒就去臺城拍馬拉松隊員飛奔,樂呵著呢。
記憶是一座沉睡的屋子,這一聲聲“鬼佬”好像就是屋外響起的敲門聲,“吱呀”一聲,那些故人就靜靜站在我的面前,等待我去細細辨認——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她了。她對我來說,幾乎是一個陌生人,她在我腦海中的樣貌變得模糊,藍幽幽的眼睛像一對沒有打磨的藍寶石,渾濁、暗淡,已經無法想象它們曾經擁有過的清澈和歡樂了。
一輩子的悲歡離合就跟我胸前這臺相機似的,咔嚓咔嚓,時光流逝,一轉眼,我已經成了白頭老翁。把鏡頭拉遠,時針倒撥,把我這個老頭子變小,變回七八歲——一個黃毛小兒,打架、爬樹、捉泥鰍,甚至在正月十五夜爬墻攀巖,跑去鄰居菜地里偷青討彩。
那時,我已經完全融入了臺城的生活。身后是我的搭檔們,和我一般大,有一樣的古銅色皮膚,這是中國最南端的亞熱帶氣候帶給我們的皮囊。他們的父親和我的一樣,多半出國打工,不是在南洋就是在美洲,他們卻從各自的母親口中聽到了我與他們的不同之處,總是野馬般追著我喊“鬼佬鬼佬”,嬉笑鬧騰。他們似乎從這兩個音節中獲得了源源不絕的樂趣。
這時候,阿媽就會開了門,手上歇一把掃帚,視線追著我奔跑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