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蕩船歸來,卻不見阿媽。
住家艇上不過方寸,夜暗已從水上彌漫過來,塞滿了艙內的空間。竹席還有余溫,堆了幾只織到一半的簍。桅桿底下的神龕未添香,耶穌爺同媽祖婆眼睩睩,齊齊望爐底早晨的一攤舊灰。船尾的油燈亮。十五手足并用,向那虛空撈了半晌,發愣,想來阿媽也不會同他捉迷藏。取了香,舔燈火燃著了,插到兩尊白瓷像的跟前。禮儀以往都是阿媽做,他從來不識,匆匆拜幾拜了事,就是納頭拜時,心里隱隱犯的也是六七歲時的嘀咕:兩尊神一齊拜,他們可別打架才好。
幼時十五問過阿媽,被阿媽用手指篤頭。阿媽不講,他卻聽海風將其他船戶的閑話吹來,碎碎點點,腥且惡,要將他推落船,攆上岸。這片水上哪有供奉耶穌的,船戶們早篤透了他們的背脊,還講,十五不是阿媽所生,原是阿媽從天主育嬰堂抱來的孤兒仔,是陸地人的種,早晚還回陸地上去。阿媽阻不了劈臉掃來的海風,只管叫十五不要信。開口的未必是惡,但沉默的始終如金。十五當然也疑過,自己為何從來沒有阿爸。以前他條髀只得阿媽的髀一半長,跟她睡在一處,艙里還很寬敞,他便念想那空余地本來是阿爸的,只不過后來阿媽要使他睡,使細浪來慢慢搖船,嘆幾支歌,歌生出形貌,變作他夜里的兄弟,占去了那位置。阿媽的歌嘆得好,不只吸引十五,水底魚蝦都中意聽。
阿媽的歌詞里,孤兒仔不存在,阿爸亦不存在,十五是她在水中受孕而生的仔。水中有神有靈有精有妖:有的有翅有翼,頭頂光光,銜來風球吐落海里,攪得周遭烏黑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