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個故事是關(guān)于我父親的,又不僅僅關(guān)乎他。某種意義上,當(dāng)你講述一個人,很難不涉及另外的人,比如他身邊那些人:家人,最親密的人。家庭是什么?我聽過最好的答案如下:世上最為奇怪的機構(gòu),在人類發(fā)明中最為神秘,最富喜劇色彩,最具悲劇成分,最為充滿悖論,最為矛盾,最為引人入勝,最令人為之辛酸……這是以色列作家奧茲說的,但更像是說給我聽的。偶然讀到這段文字時,我像一只被閃電擊中的鸕鶿,身上全是漏洞,那些光從漏洞里急速泄露出來,我甚至能瞧見它們拖曳的尾尖。眩暈。
二〇〇九年春節(jié)剛過,父親于隆冬里猝然離世——上午接到消息時,我在相距遙遠的山城,確切說是在渝北區(qū)婦幼保健院,陪妻子做彩超。約二十天前,我剛回了一趟家,那時我們都沒意識到他離死亡如此之近——他還樂觀地說要抱抱孫子,可他沒能做到。我也沒能想到。他活了六十三歲,我恰好三十六。尷尬的輪回,難堪的本命年。
掛上電話,我直接從醫(yī)院打車到火車站趕回湖北老家。葬禮結(jié)束,燒完“頭七”,也該返程了。那晚在房間整理行李,母親突然走進來,無端端冒了一句:我是不會跟他合葬的啊。一秒后我才反應(yīng)過來,那個“他”指的是父親。我說你才六十,少說還要活上二十年,急什么?她答非所問,你買的這對墓地,可以這樣安排,空的那一半呢,把你婆婆(祖母)遷過來,讓他們做伴。那你咋辦?我問。還怕我沒地方埋嗎?她滿不在乎地說。
總之,那次母親發(fā)起了一個奇怪的話題,但我們并沒就此討論下去——一方面,漫長的喪俗(包括無休止的迎來送往)讓我極為疲憊,我感冒了,是熱傷風(fēng),暈暈沉沉的,咳嗽,嗓子極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