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某省審計廳借調來的“以審代訓”人員朱海燕在對石都市一大型物流園建設項目征地拆遷補償資金進行審計調查時發現,鎮、村干部為征拆補償對象某甲魚養殖戶出具虛假拆遷資產權屬證明,騙取、私分征地拆遷補償款數百萬元。
檔案資料有疑點
鎖定審計重點對象后,主審王雅琴和內審人員朱海燕,在區國土局工作人員陪同下,來到了征拆項目所在地南水鎮政府,先看征地拆遷檔案資料。
甲魚養殖基地的征拆檔案資料很全,已裝訂好的資料里,首頁是資料目錄,一眼就能看明白,審計資料清單需要的什么征拆補償協議書、資產評估報告、補償面積測繪報告、破拆前后現場照片、補償資金支付銀行回單等資料全都有。朱海燕眼神迷茫的看著王雅琴問道,“這怎么審?”
王雅琴用老師的口吻跟她說,“燕子,你別急,慢慢看。要一時看不出檔案破綻所在,吃完中飯再看。”
快吃中飯時,燕子把兩個她不確定是不是問題的問題報告了王雅琴。
一是占地不足二十畝的甲魚養殖基地,竟有一畝多是宅基地,且分屬六戶農民,而征拆前的現場圖片顯示,只有一戶農民是站在住宅大門拿著本人身份證拍照,另五戶農民也就是宅基地征收補償戶主,是站在養魚池邊上簡易飼料棚前拿著身份證拍照的。難不成這些農民沒有住房,都住在簡易飼料棚里嗎?
二是那戶有住宅的農民,補償協議簽名萬土德,收款戶名也是他,但征拆補償審批發放單上簽名筆跡與補償協議上簽名筆跡不同,很明顯,不是同一個人簽的字。
“你看了兩個多小時的檔案,就發現了很重要的疑點線索,很棒。接著來,不要怕,你可以大膽假設,說出你心里的第一感覺?!?/p>
受到了鼓勵,燕子壯著膽子說,“我在想,明明只有一戶入戶大門,怎么變成了六戶農民的宅基地,是不是他們想騙取首簽獎。我看到區政府的征收決定和征地拆遷補償方案里都有,哪戶在規定里的時間里簽訂補償協議就有3萬塊的首簽獎。而且,按照市區下達的補償標準,宅基地補償標準沒有經營性土地的補償標準高,事實上,近二十畝的土地全部是按經營性土地補償的。”
王雅琴問,“在農村,前店后院搞經營的很普遍,但這里面有個問題,宅基地是不是真的分屬六戶農民,村組干部最清楚。有宅基地證或宅基地權屬證明嗎?”
“檔案資料里沒有宅基地證,但有村委會和鎮政府的產權證明。”
“你有沒有對這筆八百多萬的個案補償的合理性做一個測試?”
“這個我初步做了,您看,補償款八百多萬,除去首簽獎18萬,宅基地補償款32萬元,不算甲魚產卵、休息區和中間隔墻所占面積,包括育苗池、養殖池、收獲池在內的18畝多的甲魚場地及設施補償也接近八百萬,平均每畝補償44萬元,也就是說,平均每畝差不多有六千斤甲魚。我問了我們縣的養殖戶,他們說不可能,一畝平均能有一千斤、三百多只就已經是滿負荷養殖了,否則會死掉的?!?/p>
“你這樣,我們不去猜,你直接問下鎮征遷辦主任,筆跡不同,是誰代簽的名字。還有,讓他們立即通知六戶補償對象,在下午兩點前把各自收到的征地拆遷補償款銀行流水打出來給我們?!睉{著王雅琴多年的征地拆遷補償審計經驗,她看到了首個將被拿下的征拆補償項目問題已經被燕子撕開了口子。
銀行流水早備好
還在云里霧里沒摸清頭腦的朱海燕,堅持不肯去午休,要繼續把那個甲魚養殖基地的補償檔案看個明白。
“不好意思,各位領導,臨時有事沒能陪各位領導用餐。”審計人員正準備在會議室兼臨時辦公室趴桌休息一會時,臨時有事外出剛趕回鎮里的鎮長兼征遷辦主任鄺志華到了會議室,解答了朱海燕的疑問,“那個領款簽名的,的確不是萬土德本人,而是他兒子萬得恩簽的,這么大筆錢,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怕到時跟他說不清,就讓他兒子代簽了,但補償款還是打到他一卡通賬上去了。”說完,鄺鎮長將六戶補償對象的銀行流水遞給了朱海燕。
朱海燕看到六戶農民的補償款確實都是打到本人的一卡通賬戶上,她對完覺得沒問題就交給了王雅琴。不一會兒想起什么又問,“我看到你們征地拆遷領導小組辦公室的名單上,有個征拆一組的組長也叫萬得恩,同名同姓,是不是他兒子?”
“是是是,朱美女真厲害,不愧是審計專家,他們確實是父子關系,所以代他父親簽了名。”鄺鎮長似乎有點滿意他那套應付上級檢查的工作方式,加了一句,“不過,萬得恩負責的征拆一組不是他們家那一片區的?!?/p>
這加的一句,王雅琴聽到了,但裝作不在意,說了另一個事,“你這些不是銀行流水,而是轉賬付款銀行回單,不是我們跟你說的自收到征拆補償款至今的銀行流水。還得麻煩你催他們再去打下。”
“這宗地的征地拆遷補償經過了很多次的檢查和審計,這是我們準備好的銀行流水。如果要打到現在的恐怕沒那么快,那些老表還不一定都在家里。錢確實打到他們賬戶上了,我打保票,我們沒有截留挪用?!?/p>
“我們不是懷疑你們鎮政府是不是截留挪用了,而是要了解補償資金的全貌,看不到全貌,我哪知道這些補償款到他們賬上后,是不是又被你們收回來了呢。實話說吧,我們以前就碰到過這種資金回流的情況?!?/p>
王雅琴故意透露一個審計意圖給他,如果真回流到鎮政府,他們是不敢去打這個流水的,會找各種借口拖延,如果沒有回流到鎮政府,配合審計自證清白肯定會很積極,“他兒子不是拆遷一組的組長嗎,這么熱的天,就不要讓老人家去了,萬一中暑了就不好。讓他兒子代去銀行,我看到你剛才那份付款銀行回單的開戶行就在你們鎮上的信用社,路近人又熟,一個小時的事,最多兩點半就回來了。其他人的盡快打出來,實在不在家的,那就定個時間交給我們。快去吧?!?/p>
鄺鎮長當即叫在外等候的萬組長進來,要他立即回家拿老子的身份證去銀行打流水。萬得恩還有些猶豫,鄺鎮長說,“別耽誤了,按審計領導要求的,積極配合?!?/p>
地下還有養魚池
萬組長去銀行了,鄺鎮長繼續解釋朱海燕的疑問,“朱美女說得對,一畝魚池確實養不了六千斤甲魚,近八百萬的補償款也不光是補償甲魚。實際上,征地拆遷實施時間跨度幾個月,魚塘里有的魚基本上都能賣出去,只有一些很小的魚沒人買,所以,補償甲魚款不到十萬,絕大多數是補償養殖場地和設施建設,以及無使用價值的養殖設備。”
“對不起,是我搞錯了,”朱海燕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資產評估報告里有資產補償價值確認明細表,寫得清清楚楚,“還有,資產評估報告和測繪圖里還有一個4米寬、500米長的地下養魚池,這個單項補償205萬,地下室沒有陽光、缺少氧氣,能養魚嗎?”
“能不能養魚我不知道,這得咨詢漁業專家。”
“燕子,你把檔案資料你看到的疑點再梳理下,中午這么熱,要不我們等銀行流水拿來后,再去征拆現場看下?!蓖跹徘俎D向鄺鎮長,“鎮長,你中午跑來跑去,也辛苦了,你先去休息會,讓萬組長記得兩點半把流水拿過來就行,我們也休息會兒?!?/p>
王雅琴習慣審計期間在辦公室趴桌上打個盹,其實這習慣不好,頸椎和肩周容易出問題,王雅琴現在就已經感覺到了。
但朱海燕睡不著,她一直處于亢奮狀態,她反復翻看那套資料齊全的征拆檔案資料。結果又讓她發現了一個新的疑點:該個案補償中唯一一座住宅破拆現場照片顯示,那應該是一套磚混結構的住宅,但評估報告補償價值明細表上卻是框架結構,補償差價也有20多萬。
她興奮地把王雅琴叫了起來。王雅琴其實也沒睡,她睡眠不好,但中午能閉目養神靜下心來休息幾分鐘就足夠一下午了。
她看看破拆彩圖,還真是磚混結構的。她又隨手翻了幾頁評估報告,看到準備下午去現場察看的地下室測繪圖,有三百多米伸到了隔壁也在拆遷范圍的發電廠院子內。
她腦子里高速運轉了起來,立即撥通了審計組長的電話,讓他想辦法聯系上省國電,她們下午要去這家發電廠調查,特別叮囑組長,不是去查他們電廠,讓他們放心,是請他們幫忙證實一個事,那個地下的建筑是不是他們電廠的。
朱海燕問何時去甲魚養殖基地拆遷現場。王雅琴說:“等到兩點半吧,先拿到流水再說?!?/p>
快到兩點半,流水還沒到。王雅琴打電話給鄺鎮長,問他休息好了沒有。鄺鎮說休息好了。實際上,他中午根本就沒睡,哪睡得著啊。
他趕到會議室,得知是要銀行流水,立即打電話給萬得恩。其實6個人的銀行流水中午就已經打出來了,先把以前應付審計檢查的存檔流水再來應付一下審計廳的人,再想辦法磨蹭一下,能拖則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很客氣、說話特溫柔的王美女,其實很認真的。
延伸調查新證據
王雅琴掃了一眼萬得恩和其他6個人的流水,說“真是辛苦了,這么熱的天?!比缓蟀蚜魉唤o朱海燕,叫她放進電腦包里。又跟區征遷辦牛主任和鄺鎮長說,“我們再去趟物流園現場,跟司機說下吧,現在就動身?!?/p>
甲魚養殖基地全部在物流園建設范圍內,看不到拆遷前的狀況,王雅琴叫朱海燕使用高德地圖確定甲魚養殖基地位置,發到她的微信里。然后跟南水鎮的鄺鎮長、區征遷辦牛主任等陪同人員告辭:“今天的工作就到這兒,你們先回去吧,商務車跟著我們就行。”
“好哦,那明天怎么安排?”牛主任問。
“明天去哪兒,晚上我會通知你的。”
“那我們就不陪了。我們區長說晚上安排一下各位就個工作餐,位置都訂好了,區長正在開會,說一會親自給王主審打電話?!?/p>
“別客氣,我們審計組又不止我們這幾個人,都去的話不好安排,就我們幾個人去又不合適,麻煩你告訴區長,心意領了?!睕]再說什么,王雅琴第一個上了車,坐到她喜歡的后排位置上。
朱海燕也跟著坐到后面,“王姐,我們去哪兒,剛拿來的流水我還沒看呢?”
車子啟動了,司機問,“王主審,我們回酒店嗎?”
“這才四點剛過,導航去石都新發電廠?!比缓竽闷鹗謾C撥通了審計組長微信發過來的電廠聯系人的電話,說大概半個小時到,把材料打印蓋章準備好。
石都新發電廠位于巖江區與芙蓉區交界處。到新電廠與他們副總和資產科長簡短交流,就拿著萬土德地下養魚池的產權證明材料回到了市國土局審計辦公點。
資金走向露尾巴
現在,審計組再次要求鎮里配合打銀行流水,已經不可能了;嘗試請市、區審計局支持查詢流水,銀行也以各種理由予以拒絕。
王雅琴知道,南水鎮現場拿到的流水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通常這種大規模的審計項目,當地政府都有“智囊團”為黨政領導出謀獻策。
“不過沒關系,甲魚養殖基地的問題基本拿下。我們就走審計查詢程序,過幾天不就真相大白了。”王雅琴笑著對他的組員朱海燕說。
朱海燕還沒搞明白:“怎么就基本拿下了,我流水還沒看呢?”
王雅琴叫燕子把資料拿出來,“銀行流水看到沒有,那5戶收到補償款后當天就把錢轉給了萬土德,只是每人留了1萬,這應該是說好的好處費?!?/p>
王雅琴又翻到電廠提供的資料,“這個很明顯了,那個地下室其實是電廠的下水管道,電廠也在拆遷范圍內,資產評估里有原始建設成本和破拆、填方現場照片,有幾張與萬土德檔案里的破拆填方是同樣的照片。你這就坐實了兩個證據。”
“也就是說,為萬土德出具資產權屬證明的村、鎮領導都有可能參與其中?流水里能找到村鎮領導分錢的證據嗎?”
“有啊,但得你自己找。我不是讓你申請查詢收款人流水和開戶身份信息嗎?”
“那也不能確認收款人就是村鎮干部啊,同名同姓不同人呢?”
“我這兒收集到了財政供養人員名單,還有相關村干部的財政支付信息,可以確認是否是同一人?!睂徲嫿M沒去現場的吳娟插話說。
甲魚養殖基地銀行流水顯示,萬土德除收到易達物流園的征地拆遷補償800萬元,還收到棚戶區改造領導小組辦公室支付的115萬元拆遷補償。
流水清楚記錄萬土德收到補償款后當天轉付村委會書記、主任各6萬元。其他都是大額取現,所以還不能判斷是否付給了鎮政府和區征遷辦領導。
當審計要現場追回多補償的350萬元,包括:騙取權屬發電廠拆遷補償205萬元,權屬一戶拆分為6戶騙取首簽獎15萬元、宅基地補償32萬元,串換房屋結構補償差價27萬元,以及棚戶區改造項目重復補償71萬元時。萬土德說他并沒有得那么多錢,這些錢還給了鎮胡書記、鄺鎮長、常務副鎮長和拆遷組長等人,并做了審計詢問筆錄,提供了相關佐證材料,簽字摁了手印……
(作者單位:江西省鐵路航空投資集團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