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微觀上來看,即使身處低增長時期,機會依舊在。
當前,中國經濟正在告別高增長時代,逐漸進入增長達峰、債務達峰、人口達峰、房地產達峰、國際貿易條件及技術轉移紅利達峰后的各種因素疊加的特殊周期,總量問題與結構性問題交織,短期矛盾與長期矛盾糾纏。不過從微觀上來看,即使身處低增長時期,機會依舊在。未來向何處去?未來的機會在哪里?針對上述問題,相關專家學者各抒己見。
徐奇淵(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所長):
自2022年以來,房地產行業一直拖累中國經濟增長。房地產市場的低迷直接導致了固定資產投資的疲軟,通過財富和收入效應對消費者支出產生了影響,還造成市場驅動的信貸體系收縮,從而進一步加劇了整體需求不足的情況。以上所有都意味著,依靠房地產作為經濟引擎的舊模式如今在國內難以為繼。
什么行業可以取代房地產成為中國經濟增長的主要推動力?目前,汽車行業表現突出,市場規模達到數萬億元,但仍比房地產銷售額小一個數量級。顯然,用制造業取代房地產同樣是不可行的。中國的制造業規模已經很大,國內需求已消化不了,而擴大出口將導致中國與其他國家發生更多貿易摩擦。與此同時,在某些部門,特別是教育和醫療衛生部門仍有大量需求未得到滿足。長期以來,住房、教育和醫療一直是壓在中國人頭上的三座大山,也是大家日常閑聊中最熱衷討論的話題。
過去20年里,住房問題有了顯著改善。然而,在教育和醫療方面,由于系統性和體制的障礙,中國人的消費意愿并沒有得到充分釋放。對于市場來說,這是一個重要的商機。對中國經濟來說,這意味著巨大的增長潛力。
根據世界銀行(World Bank)數據的分析,截至2022年,服務業從業者占中國總就業人數的比例約為47%,而處于類似發展階段的國家的這一比例應為62%。如果中國能夠將服務業從業者所占比例提高到這一水平,將釋放出巨大的增長潛力。
當然,一些人堅持將教育和醫療視為消費支出。鑒于中國仍是一個發展中國家,一些經濟學家和政策制定者認為,資本存量應該繼續增加——因此強調增加固定資產投資,而不是消費。然而,投資和消費不應被視為相互排斥。大量研究表明,教育有助于提高勞動生產率,也能夠積累人力資本。與許多11年或12年義務教育的國家相比,中國的9年義務教育仍有擴大的空間。同樣,醫療衛生行業也有助于延長勞動力的工作年限。日本擁有全面的醫療保障體系,這支撐了日本更長的平均預期壽命。因此,日本65歲以上人群的就業率約為25%,這為緩解日本社會老齡化的影響發揮了重要作用。智庫布魯蓋爾(Bruegel)的一份報告顯示,在中國,65歲以上人群的就業率為18%。
目前在供給側,中國過去的發展模式更多依賴于有形實體資本的積累,但未來的發展將更多地依賴于人力資本和創新。在需求側,教育和醫療等行業的發展也有助于擴大國內需求,減少中國的外部失衡。
教育和醫療支出的很大一部分來自國家。這就要求政府擴大借貸用于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方面的支出,增加政府借貸可以幫助抵消房地產低迷帶來的信貸收縮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值得注意的是,當前中國政府越來越強調科教興國、人才強國的重要性。如果能協調好制造業與服務業的關系,把服務業作為新的增長引擎,中國未來的經濟還有很大的增長空間。
金李(南方科技大學副校長、商學院代理院長):
當前,中國正在逐漸步入老齡化社會,銀發經濟的發展,不僅是民心所向,也是擴大內需、助力經濟持續發展的關鍵。銀發經濟涵蓋范圍較廣,不僅包含面向已步入老齡階段人群的“老齡經濟”,還涵蓋了為未進入老年階段人群準備的“備老經濟”。
從民心工程角度來看,發展銀發經濟對于滿足老年群體多樣化的物質和精神需求,提升老年人福祉具有重要意義。從市場角度看,銀發經濟能夠激發老年人的消費潛力,為擴大內需、提振消費貢獻力量。而從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角度看,銀發經濟提出養老事業和養老產業并重,鼓勵通過市場化手段,利用規模經濟效應擴大養老服務多樣性供給,提高養老服務的性價比,有望成為中國經濟增長的新動力。
在需求端,我國銀發經濟發展正處于人口加速老齡化和壽命延長的關鍵時期。據統計,2021年65歲以上人口占比已超過14%,標志著我國進入了深度老齡化社會。同時,我國平均預期壽命已達到約78歲,并有望繼續提高。然而,失能和失智問題也日益嚴重,目前我國失能失智老年人數約4500萬,預計到2030年將超過7700萬,這給許多家庭帶來了巨大壓力。這些問題的解決不能靠每個家庭單打獨斗,一定要通過發展養老產業和養老事業以提供更加有規模供給的解決辦法。
盡管需求龐大,但目前市場上針對老年人的產品和服務種類有限,質量參差不齊,價格偏高,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銀發經濟的發展。我國養老產業規模占GDP的比例僅為7%,而發達國家這一比例普遍超過25%,這反映出我國銀發經濟巨大的發展潛力。
2024年1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了《關于發展銀發經濟增進老年人福祉的意見》,明確提出打造智慧健康養老新業態的目標。然而在實踐過程中,我國智慧養老服務仍面臨一些挑戰,如行業標準不統一、設備互聯互通性不足、產業鏈尚未完全打通等問題。展望未來5至10年,隨著政策扶持、技術創新、家庭結構變化和消費觀念的更新,智慧健康養老市場有望成為新的消費增長點和科技創新的源泉。
黃益平(北大博雅特聘教授、國家高層次人才特殊支持計劃領軍人才):
數字技術與經濟復蘇的關系并非那么直接,數字技術的直接作用更多表現在疫情期間,它促成了無接觸交易,引導經濟活動從線下轉移到線上,如電商、外賣、遠程科研教學等活動,數字技術對疫情期間正常經濟活動的維持發揮了很大作用。
后疫情時期的經濟復蘇過程中,數字經濟的作用更直接,其幫助民眾延續疫情期間形成的數字化習慣:比如參加各種線上研討、外賣與網購等。但數字經濟對中國經濟更重要的作用在于“結構性機會”,本質上涉及一個長期增長的問題,而不是考慮周期性因素。比如:當前中國經濟結構形態以及產業轉型升級能否跟上?數字經濟如何發揮作用?人口老齡化使得未來勞動力供給減少,與之相應的醫療護理需求增加,類似人工智能機器人的數字技術應用能否解決或者緩解勞動力供給的壓力?
目前,中國正好處在一個從中等收入走向高收入門檻的階段,我們人均GDP是13000美元左右。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的研究顯示:通常一個國家經濟高速發展到一個階段,會出現停頓,大概停頓在15000~16000美元。中國已經很接近這個水平。
有一個說法叫“中等收入陷阱”,當我們人均收入再提高2000~3000美元后,就面臨這個問題:經濟將持續發展還是有可能停頓在那個水平?作為對這個問題的回應,數字經濟提供了一個“結構性機會”,對于經濟的貢獻,其結構性意義要大于周期性意義。
中國經濟持續發展需要新的動力。如果過去是靠出口、靠投資、靠房地產,下一步中國經濟靠什么?這就是我們現在要面對的問題,數字經濟提供了下一步經濟持續發展的另一種可能性。比如數據作為新生產要素,政府這種提法是有開拓性的。數據要素如果利用好,整個生產過程效率就可以提高。同樣的資本、勞動、土地、技術投入,數據如果利用得好,可以進一步提高資源利用效率,在不增加勞動、資本、土地等投入的情況下,產出可以增加,這就是數據作為第五要素的最根本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