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明集》中典故詞語的成詞方式探析

摘 要：魏晉南北朝時期，文風(fēng)駢儷，遣詞造句大量用典。作為“士大夫佛教”的產(chǎn)物，用典是《弘明集》的一大特色。《弘明集》中共有典故詞語174個，其中語典詞語137個，事典詞語37個。這些典故詞語主要是通過直接截取、選字重組、加字重組和襲用篇名四種方式成詞的。

關(guān)鍵詞：《弘明集》；典故詞語；成詞方式

典故詞語是漢語詞匯中很有特色的一類詞語，包括語典詞語和事典詞語兩類。從典源到典故詞語，要經(jīng)歷一個精練、凝固的過程。一方面，典故詞語要能很好地提示典源中的信息，這樣才能達(dá)到用典的目的，被人們接受、使用；另一方面，典故詞語要盡量精練，使用字?jǐn)?shù)不能太多。這就涉及怎樣從典故到典故詞語的問題，即典故詞語是以什么方式成詞的。

季忠平將語典詞語的成詞方式分為節(jié)縮、約舉、截割、組合、順承、附益、凝固、襲用篇名等八種類型。^［1］唐子恒將典故詞語的成詞方式分為直接截取、選字重組和加字重組三種。^［2］通過具體論述和用例來看，除襲用篇名外，季忠平與唐子恒的分類基本是一致的，只不過側(cè)重角度和說法不同。經(jīng)統(tǒng)計，《弘明集》中共有典故詞語174個，這些典故詞語的成詞方式主要可以分為直接截取、選字重組、加字重組和襲用篇名四類。

一、直接截取

直接截取，指直接截取文句中的字或詞以形成典故詞語的方式。這是《弘明集》典故詞語中最常見的成詞方式，共有77個，約占全部典故詞語的44%。具體可以分為以下四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被截取的部分在典源中原本就是詞或固定詞組，但還不具備典故性質(zhì)。舉例如下。

例1 五福、六極

《日燭》：“五福起于履是，六極構(gòu)于蹈非。”^［3］

“五福”，五種幸福。《尚書·洪范》：“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4］

“六極”，六種極兇惡之事。《尚書·洪范》：“六極：一曰兇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孔穎達(dá)疏：“六極，謂窮極惡事有六。”^［5］

又如“陸沉”“兇短折”“盜夸”“五鹿”“罔象”“玄珠”“衣裳”等。這類詞在典源中多為專有名詞，表示事物或人的名稱，成為典故詞語后增加了典源語境義。

第二種情況，截取的部分在典源中是普通詞組，用典后成為典故詞語。舉例如下。

例2 殷鑒

《戎華論折顧道士夷夏論》：“此皆是上世之成制，后賢之殷鑒矣。”^［6］

“殷鑒”，謂殷人子孫應(yīng)以夏的滅亡為鑒戒，后泛指可以作為借鑒的往事。《詩經(jīng)·大雅·蕩》：“殷鑒不遠(yuǎn)，在夏后之世。”鄭玄箋：“此言殷之明鏡不遠(yuǎn)也，近在夏后之世，謂湯誅桀也。后武王誅紂。今之王者，何以不用為戒！”^［7］

例3 橫目

《又釋何衡陽》：“若誠不得，則不可見橫目之同，便與大人同列？”^［8］

“橫目”，指人民，百姓。《莊子·天地第十二》：“夫子無意于橫目之民乎？愿聞圣治。”成玄英疏：“五行之內(nèi)，唯民橫目，故謂之橫目之民。”^［9］

例4 五十步笑百步

《釋均善難》：“以此嗤齊侯，猶五十步笑百步耳。”^［10］

“五十步笑百步”，謂敗逃五十步的人譏笑敗逃一百步的人，后用以比喻缺點(diǎn)或錯誤的性質(zhì)相同，只有情節(jié)或輕或重的區(qū)別。《孟子·梁惠王上》：“孟子對曰：‘王好戰(zhàn)，請以戰(zhàn)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11］

第三種情況，截取的部分不是普通詞組，而是典源語句中不在同一句法層面的部分。主要為實(shí)詞加語助詞或語助詞加實(shí)詞的形式。舉例如下。

例5 格思

《釋均善難》：“三靈格思，百神咸帙。”^［12］

“格思”，指神靈到來。《詩經(jīng)·大雅·抑》：“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毛傳：“格，至也。”^［13］“思”為語助詞，“格”為動詞，截取為新詞后，“格思”有語用上的限制，特指神靈或帝王到來。

例6 赫斯

《喻道論》：“淵默之與赫斯，其跡則胡越；然其所以跡者，何常有際哉！”^［14］

“赫斯”，帝王盛怒貌。《詩經(jīng)·大雅·皇矣》：“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按徂旅。”鄭玄箋：“赫，怒意。”^［15］“斯”為語助詞，“赫”為形容詞，“赫斯”在語用上特指帝王盛怒。

例7 式遏

《何令尚之答宋文皇帝贊揚(yáng)佛教事》：“委卿增損，必有以式遏浮淫，無傷弘獎?wù)撸水?dāng)著令耳。”^［16］

“式遏”，遏止、制止。《詩經(jīng)·大雅·民勞》：“式遏寇虐，憯不畏明。”^［17］“式”，語助詞，“遏”，止也。“式遏”指遏止、制止。《何令尚之答宋文皇帝贊揚(yáng)佛教事》中的“式遏”即為此義。引申指抵御、防衛(wèi)。

第四種情況，截取的部分不是連續(xù)的語段，而是有明顯停頓或兩句中首尾相連的兩部分。舉例如下。

例8 約法三章

《答何衡陽難釋白黑論》：“夫忿戾之類，約法三章，交賞見罰，尚不信懼，寧當(dāng)復(fù)以即色、本無、泥洹法身、十二因緣、微塵劫數(shù)之言，以治之乎？”^［18］

“約法三章”，指訂立簡明的條款，以資遵守。《史記·高祖本紀(jì)》：“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19］“約”與“法三章”之間有明顯停頓，截取后“約法三章”成為新詞。

例9 弱冠

《牟子理惑論》：“吾子弱冠學(xué)堯、舜、周、孔之道，而今舍之，更學(xué)夷狄之術(shù)，不已惑乎？”^［20］

“弱冠”，指男子二十或二十幾歲的年紀(jì)。《禮記·曲禮上》：“二十曰弱，冠。”孔穎達(dá)疏：“二十成人，初加冠，體猶未壯，故曰弱。”^［21］“弱”與“冠”為首尾相連的兩部分，截取后“弱冠”成為新詞。

二、選字重組

選字重組，指從典源文獻(xiàn)中選取字詞組成典故詞語，但這些字詞在典源中是不連在一起的，或者雖然連在一起但又以不同的順序進(jìn)行了重組。《弘明集》中的典故詞語有72個是以這種方式構(gòu)成的，約占總數(shù)的41%，在數(shù)量上僅次于由直接截取方式構(gòu)成的典故詞語。具體可以分為以下4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去掉短語中的修飾限制成分或虛詞，用剩余的主要成分重組成詞。舉例如下。

例10 濡沫

《沙門不敬王者論形盡神不滅第五》：“濡沫之惠，復(fù)焉足語哉？”^［22］

“濡沫”，用唾沫來濕潤，比喻同處困境，相互救助。《莊子·大宗師第六》：“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23］“相濡以沫”，去掉修飾成分“相”和虛詞“以”，簡化為“濡沫”。

例11 生知

《太子中庶陸杲答》：“宸聰天縱，圣照生知，了根授藥，隨方運(yùn)便。”^［24］

“生知”，不待學(xué)而知之。《論語·季氏》：“生而知之者上也，學(xué)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xué)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xué)，民斯為下矣。”^［25］“生而知之”，簡化掉“而”和“之”。

例12 和光

《日燭》：“托蘧廬以和光，常游居乎冥泯。”^［26］

“和光”，指隨俗而處，不露鋒芒。《老子》第四章：“和其光，同其塵。”^［27］“和其光”，去掉修飾成分“其”，簡化為“和光”。

第二種情況，選取出文句中意義相類、相近或相對的字詞重組成詞。舉例如下。

例13 輪煥

《宗答何書》：“折毫空樹，無傷垂蔭之茂；離材虛室，無損輪煥之美。”^［28］

“輪煥”，原作“輪奐”，形容屋宇高大眾多。《禮記·檀弓下》：“晉獻(xiàn)文子成室，晉大夫發(fā)焉。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鄭玄注：“輪，輪囷，言高大。奐，言眾多。”^［29］

例14 鞠育

《日燭》：“悲婉孌之夭徂，還托生于家豕；昔鞠育而懷抱，今屠刳以為禮。”^［30］

“鞠育”，撫育、養(yǎng)育。《詩經(jīng)·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毛傳：“鞠，養(yǎng)。”鄭玄箋：“育，覆育也。”^［31］

第三種情況，選取的字詞與典源文句中的順序不同。舉例如下。

例15 邕肅

《釋駁論》：“儀容邕肅，為物軌則。”^［32］

“邕肅”，指行車之貌。典故義為稱頌婦德。《詩經(jīng)·召南·何彼秾矣》：“曷不肅雍，王姬之車。”^［33］《毛序》：“《何彼秾矣》，美王姬也。雖則王姬亦下嫁于諸侯。車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猶執(zhí)婦道，以成肅雍之德也。”^［34］“邕”通“雍”，“邕肅”與“肅雍”順序不同。

例16 反三隅

《三報論》：“降茲已還，或有始涉大方，以先悟?yàn)檩辇敚徊┚C內(nèi)籍，反三隅于未聞。”^［35］

“反三隅”，舉一反三。《論語·述而》：“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fù)也。”朱熹集注：“物有四隅者，舉一可知其三。反者，還以相證之義。”^［36］“反三隅”與“三隅反”順序不同。

第四種情況，指除上述三種情況外的其他由選字重組方式組成的典故詞語。舉例如下。

例17 矛盾

《難神滅論》：“向所云圣人之體指，直語近舜之形，不言器有圣智，非矛盾之說，勿近于此惑也。”^［37］

“矛盾”，比喻言語或行為相互抵觸，互不兼容。《韓非子·難一》：“楚人有鬻楯與矛者，譽(yù)之曰：‘吾楯之堅，物莫能陷也’……又譽(yù)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yīng)也。”^［38］“盾”與“楯”同。

例18 墨守

《廷尉卿謝綽答》：“論者慚其墨守，范氏悟其膏肓；預(yù)在有識，孰不擊？”^［39］

戰(zhàn)國時，墨翟善于守城，因稱善于防守為墨翟之守，簡稱“墨守”，比喻固執(zhí)保守，不思進(jìn)取。《戰(zhàn)國策·齊策六》：“今公又以弊聊之民，距全齊之兵，期年不解，是墨翟之守也。”^［40］

例19 羽儀

《何令尚之答宋文皇帝贊揚(yáng)佛教事》：“渡江已來，則王導(dǎo)、周，宰輔之冠蓋；王濛、謝尚，人倫之羽儀。”^［41］

“羽儀”，比喻居高位而有才德，被人尊重或堪為楷模。《周易·漸》：“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吉。”孔穎達(dá)疏：“處高而能不以位自累，則其羽可用為物之儀表，可貴可法也。”^［42］

三、加字重組

加字重組，指選取典源中具有代表性的字詞，再增加或替換相關(guān)字詞以組成新詞。以這種方式構(gòu)成的典故詞語，《弘明集》中共有20個，約占總數(shù)的11%，舉例如下。

例20 六子

《明佛論》：“夫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至于雞彘犬羊之命，皆乾坤六子之所一也。”^［43］

“六子”，指《周易》八卦中的震、巽、坎、離、艮、兌。此六卦皆由構(gòu)成乾卦的陽爻和構(gòu)成坤卦的陰爻組成，故稱。《周易·說卦》：“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兌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孔穎達(dá)疏：“此一節(jié)說乾坤六子，明父子之道。”^［44］以乾坤喻父母，這六卦皆是其子，故稱其為“六子”。

例21 高遷

《日燭》：“舍陋世而上躋，伴超倫之高遷。”^［45］

“高遷”，比喻人交運(yùn)發(fā)跡或升官。《詩經(jīng)·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于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孔穎達(dá)疏：“鳥既驚懼，乃飛出，從深谷之中遷于高木之上。以喻朋友既自勉勵，乃得遷升于高位之上。”^［46］喬木高聳，故“遷于喬木”是“高遷”，化為典故詞后，使用的是其比喻義。

例22 在三

《遠(yuǎn)法師答》：“處俗則奉上之禮，尊親之敬，忠孝之義，表于經(jīng)文；在三之訓(xùn)，彰于圣典。”^［47］

“在三”，指禮敬君、父、師。《國語·晉語一》：“成聞之：‘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師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長，非教不知。”韋昭注：“三，君、父、師也。”^［48］ 在“三”前增加“在”，組成新詞“在三”。

例23 管穴

《論踞食表（重表）》：“奉被明詔，悚懼屏營；管穴偏見，不足陳聞。”^［49］

“管穴”，喻狹隘的識見。《史記·扁鵲列傳》：“扁鵲仰天嘆曰：‘夫子之為方也，若以管窺天，以郄視文。’”^［50］“郄”同“隙”，空隙、間隙。“穴”與“郄”義近，在“管”后增加“穴”，組成新詞“管穴”。

例24 聲高和寡

《弘明集序》：“然道大信難，聲高和寡；須彌峻而藍(lán)風(fēng)起，寶藏積而怨賊生。”^［51］

“聲高和寡”，曲調(diào)高雅，能跟著唱的人就少，比喻言論或作品不通俗，能理解的人很少。戰(zhàn)國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shù)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shù)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數(shù)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shù)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52］

四、襲用篇名

有的典故詞語直接來源于《詩經(jīng)》的篇名或《周易》的卦名。《弘明集》中這類典故詞語并不多，只有5個，約占總數(shù)的3%。

例25 乾坤

《檄泰山文》：“故能形無正始，呼吸陰陽；握攬乾坤，推步八荒。”^［53］

“乾坤”，指天地。《周易》有乾卦和坤卦。《周易·說卦》：“乾為天……坤為地。”^［54］

又如“關(guān)雎”來自《詩經(jīng)·周南·關(guān)雎》，“行葦”來自《詩經(jīng)·大雅·行葦》，“角弓”來自于《詩經(jīng)·小雅·角弓》，“蘋蘩”來自《詩經(jīng)·召南·采蘋》和《詩經(jīng)·召南·采蘩》等。

五、結(jié)語

據(jù)唐子恒統(tǒng)計，《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以直接截取、選字重組、加字重組方式產(chǎn)生的典故詞語，分別約占總數(shù)的30.53%^［55］、31.87%^［56］、37.60%^［57］。《弘明集》中的比例正好與之相反。《弘明集》中以直接截取和選字重組方式構(gòu)成的典故詞語占了絕大多數(shù)。典故詞語體現(xiàn)了用典人對典源的理解和再創(chuàng)造，無論以哪種成詞方式構(gòu)成的典故詞語，構(gòu)詞語素都不可能完全脫離典源，即至少要有部分語素來自于典源，否則就起不到提示典源的作用，也就不能稱之為典故詞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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