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起大文豪蘇東坡,一種親近感和幽默感自然會涌上我們心頭。世上不可能有第二個蘇東坡,此人一生倒霉,又一生輝煌。一首《題西林壁》,說盡了“當事者迷”的秘密;一首《明月幾時有》,成了世人熨帖傷痛的“靈丹妙藥”;一篇《前赤壁賦》,是他同宇宙的一次談話。
帽子
蘇東坡戴的一頂帽子很高,名曰“子瞻帽”,當時很走紅。另外,別人還給他戴了一頂政治帽子,名曰“保守派”。
說蘇東坡政治上保守,讀他的“進策”和“史評”,就知道他骨髓里都主張變革。他的一篇《教戰守策》就體現了居安思危的政治家眼光。
縱觀“熙寧變法”,他與王安石鬧矛盾,諷喻“新政”,實質上是個“方法之爭”,即王安石要“速變”,蘇東坡要“漸變”。他曾多次上書神宗皇帝,表明自己的態度。在革除舊弊、富國強兵這一點上,他跟王安石的看法一致,至于用什么方法變革,他們之間差異太大。后來蘇東坡還打比方給皇帝佬兒聽:咱們國家現今就如一個久病體弱之人,只能逐步調理,對癥下藥,絕不能如王安石之法,施以“悍藥毒石”,那樣做,就會將患者折騰得元氣喪盡,不可收拾了。
無論身處逆境順境,蘇東坡都顯出政治家的風采。元祐元年(1086),當司馬光重返政壇登上相位之后,硬要廢除免役法、恢復差役法時,蘇東坡此時勇敢地站出來抗爭,主張不“因人廢法”,認為不能全盤否定“新法”的成果,結果他跟司馬光鬧得很兇,以致落了個“王安石第二”的名聲。他的眼光始終向著實際,特別是處理有關國計民生的重大事情,他一直不贊成“走極端”或“一風吹”。熙寧變法的結果,證實了這位“通才”的預見。
蘇東坡的思想并不保守,他那“漸變則民不擾”的政治主張,至今仍值得我們借鑒。
美食家
時隔九百余年,以蘇東坡命名的“東坡肉”“東坡肘子”“東坡魚”之類,還在吸引著“地球村”里的居民,人們也許認為蘇東坡這一輩子吃遍了山珍海味。
其實,這是個大大的誤會。蘇東坡一生坎坷,在京城做官的時間很短,做地方官時也是一貶再貶,領不到薪俸的時候多,偶爾有點積蓄,他又捐出來做公益。因此他的吃喝實在是太“平民化”了。
這位“百姓之友”的“吃經”之所以出名,除了他的文名鼎盛之外,主要在于他的烹調術的高明。他善于“粗菜細作”,吃得比一般人藝術一點,如此而已。蘇東坡流放黃州時研制的“東坡肉”,就屬大眾美食。他在《豬肉賦》中寫道:“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貧者不善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餐桌上有豬肉吃,這算是蘇東坡一家的好光景了。
蘇東坡首次出任太守是在密州(今山東諸城),這是個非常貧瘠的地方。當地的百姓有窩窩頭當飯和棗子當菜的話,就算是好年勝景了。蘇東坡接任時,全境歉收,官員的薪俸銳減。他這個地方行政長官看到廚房空空如也之時,也不得不到城郊野地去找枸杞和菊花當食品。他的家僮虎兒吃了幾個月玉米野菜糊糊,由小胖墩變成了瘦猴兒。而他自己堅持日食杞菊,過了一段日子,人也胖了,白了的頭發也生出了黑絲。瞧吧,藥草在他嘴里也成“美食”了。
“北船不到米如珠”,蘇東坡渡海到了海南儋耳(今儋州市),已是住無屋、吃無糧、疾無藥的“三無”之境,大米當然就像珍珠那樣稀罕了。年過花甲的他住在獠洞旁邊的檳榔庵里,開始吃山邊尋到的蒼耳,還吃蔓箐、蘆菔和苦菜等野生植物,他稱之為“葛天氏之遺物”。后來有山芋作主食,陪伴他的小兒子蘇過便仿效父親昔日玉糝羹之做法,以山芋作羹,竟得奇香妙味。蘇東坡連飲幾口,高興異常,遂吟成一絕:“香似龍涎仍釅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將南海金齏膾,輕比東坡玉糝羹。”
這位“美食家”面對一碗只有些許滋味的山芋羹,就形容為“香似龍涎”,可見其吃喝之一般了。
字與畫
蘇東坡是中國歷史上少見的通才,他的詞、書、畫號稱“三絕”。
在他生前,如果有人隨便向他“討字”,也許會遭到幽默地奚落:“這哪會像買小菜一樣容易?”不論他貶不貶官,他對自己的字畫都“貴而自重”。京城里、社會上,乃至遺老遺少,都以得到他的一個字兒、一幅畫兒為榮。有一回,幾個朋友在他家喝醉了酒,到他的書房翻箱倒柜。有人翻到一張陳年破紙,蘇東坡看了看,原來是他謫居黃州時,半醉中寫成的《黃泥坂詞》,字跡模糊不清。可是,就這么一張破紙,被當時也負盛名的張耒急忙要了去,視若珍寶。再說,神宗皇帝的女婿,因蘇東坡下獄受了牽連而丟了官的王詵,一直不避嫌疑,經常拿一匹匹綢緞在京城街市上去換蘇東坡的字畫、書簡。后來,他還寫信到惠州來,要求蘇東坡有新字畫送他幾幅,免得又要耗費他的綢緞呢。
蘇東坡對書法藝術有獨特的領悟。他曾說過:“世人寫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則不然,胸中有個天大的字。世間縱有極大字,焉能過此?從吾胸中天大的字流出,則或大或小,唯吾所用。若能了此,便會作字也。”
蘇東坡畫竹,有“成竹在胸”之論。他畫墨竹既學又創,多次請教畫竹名家文與可(文同)。有人形容過他畫竹時的情景:他于清氣盈胸之時,神思綿邈之際,一支蘸滿墨汁的筆像脫兔躍起,又像雄鷹直沖長空,剎那間一桿枝橫大地、葉拍蒼天的墨竹便躍然絹上。他畫的竹葉圖可看出月光的若隱若現,林語堂玩味一番之后分析道:一是去除了不必要的物體,可刺激觀者的想象;二是讓人覺得這幾簇竹葉無論在月夜中靜靜休息,或在風雨中劇烈搖撼,其中簡單的韻律都永遠值得欣賞。
“天真爛漫是吾師。”蘇東坡的一句禪語就足夠我們體悟一輩子了。無論怎樣的逆境,蘇東坡都能詩意地棲居。
編輯/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