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沅江市胭脂湖街道三眼塘村村民服務中心,“洞庭湖生物多樣性科普館”11個大字在陽光照耀下閃爍光芒。這是沅江市乃至洞庭湖區首個村級科普館。
6月19日,筆者來到三眼塘村,走進洞庭湖生物多樣性科普館,只見館內標本琳瑯滿目,令人目不暇接。飛鳥、走獸標本纖毫畢現,栩栩如生;植物標本色澤鮮明,莖脈清晰;牛虻等昆蟲標本,能看得清薄翼上的紋路。
這里展陳的600多種生物標本,全都出自沅江市疾控中心退休職工李文健之手。49年來,這位一輩子沒有離開過洞庭湖的人,憑著精湛的技藝和堅韌不拔的精神,制作了數萬個動植物標本,為洞庭湖的生態文化留下了一筆寶貴財富。李文健告訴筆者:“每當節假日,來科普館參觀的人特別多,我忙得團團轉,最多的一次,接待了400余人。”
李文健雖然74歲了,但精神矍鑠,容光煥發。因為在他的心中,一直有一項需要由他堅持下去的事業:守護好洞庭湖生物多樣性科普館,每年為科普館制作上百個動植物標本。
從小在南洞庭長大結下科普情緣
李文健從小在南洞庭長大。在少時的記憶里,河灘上,鱔魚、鱉、泥鰍、螃蟹等隨處可見。1969年,他在機帆船上工作后,和洞庭湖有了更多的接觸,時常看見湖中江豚忽隱忽現,洲上經常發現麂子、黃鼠狼、野貓等動物,魚的數量特別多。
年輕又熱心的李文健很快和漁民打成一片。漸漸地,他發現,一些外省來的移民因為缺少食物,在洞庭湖開啟了瘋狂“掠奪”。青蛙、蛇、螃蟹、魚、黃鼠狼……只要抓得到的,一批批變成了他們的桌上“佳肴”。一些本地漁民為圖方便,捕魚時連小魚也不放過。李文健每每看到,都去勸說,但都無濟于事。為此,他時常憂心忡忡,認為必須引起這些人重視保護洞庭湖的生態。
1975年,25歲的李文健從益陽衛校畢業,分配到沅江市衛生防疫站工作。幾年后,他參與由國家、省里先后組織的湖區鉤體病流行病學調查,開始接觸并制作了數百只鼠標本。一次,他在野外采集田鼠標本時,偶然看到一只死去不久的畫眉鳥,習慣性地將它帶回家,做成標本。當畫眉在自己手上“復活”,李文健豁然開朗:洞庭湖的生物雖然多,但如果持續過度捕撈、無序采集,總有資源滅絕的一天。真到了那一天,一切都遲了。而他完全可以用這門手藝,慢慢地收集、制作洞庭湖湖區的野生動植物標本,通過保持生物存活時原貌的標本,喚起更多人一起來保護湖南的“母親湖”。
這個心愿,就像一顆種子,深深地耕種在李文健的心里。在進行流行病學研究時,李文健捕捉到昆蟲和嚙齒類動物,使用完后就制成標本。同時,他自掏腰包,從市場購買、從餐館“搶救”回已死亡的鳥類、走獸和魚,將它們做成標本。2016年2月,他取得了《湖南野生動植物及其產品經營許可證》,制作標本的范圍逐步擴大到“三有”野生動植物和國家保護動植物的死亡個體。
歷經千辛萬苦制作各種生物標本
“做標本不僅是技術活,還需要毅力。”沅江市疾控中心離退休干部黨支部書記陳科琪感慨道。在他的印象里,李文健絕大部分業余時間都用在標本上。
“做標本,生物越小越難做。”李文健說,制作蚊子標本需要完整的生態史標本,包括“卵→幼蟲→蛹→成蟲”,制作一套這樣的標本最快也要20多天,光野外采集就充滿艱辛。他的足跡遍布沅江的山山水水,他的身影穿梭于沅江的鄉村小路。2012年6月12日,他去泗湖山采集蛹,沒想到途中班車壞了,他只好徒步走著去泗湖山。步行到泗湖山時已是晚上9點了,一天沒有吃喝的李文健強撐著走到一個鄉民的家里,就暈倒了。人們用糖水把他灌醒后,才知道這個面容清瘦的老頭何以至此。
蚊子多的時候天氣就熱。他捉蚊子的地方,是牛欄屋、豬欄屋、雞籠子,里面臭氣熏天。到了晚上,別人都休息或入睡了,他穿上工作服、穿上套鞋,戴上口罩,潛到豬牛圈里工作。他為裝蚊子的瓶子設計了一個海綿塞子,海綿中裹著一根中間有一段凹陷的玻璃管子。看到蚊子一到這個管子里,他就用嘴巴去吸,再把塞子一頭堵住,另一頭塞進瓶口。瓶口涂有乙醚,進入瓶子的蚊子便被麻醉了。當時豬欄牛欄的墻上沒現在這么光滑,他常把墻上的灰塵吸到喉嚨里了。
抓到蚊子后,李文健常常在一個小時內開始制作標本。他用昆蟲針從蚊子的中胸背板穿過,再將它固定在泡沫板上,輕柔地將蚊子的2個翅膀、6條腿捋順,再把它放置在通風處陰干。一連幾個小時,他連電風扇都不能吹,用來擦汗的毛巾都可以擰出水來。
2016年夏天,洞庭湖突漲大水,一對麋鹿來不及逃跑,被水淹死。當年7月30日,沅江市林業局在完成了所有程序后,委托李文健單獨將它們做成標本。
接到這份莊嚴的任務后,李文健開始爭分奪秒。消毒、稱重、測量,然后選擇隱閉(腹部)解剖,掏空內臟、骨骼、肌肉后,進行防腐處理,最后填充、縫合、整形,都是他一個人完成。為不引起他人的注意,30多度的高溫天,李文健把自己關在密閉的倉庫里,特制的防腐劑熏得他鼻涕和眼淚止不住地流。
至今李文健左小腿上有一個5厘米左右的傷疤,那是制作填充雄麋鹿內臟的鋼架時留下的。當時,電動工具的切割片破碎飛濺,在他的腿上沖出一個窟窿,血流不止。他強忍劇痛,自己給自己縫了十幾針。那段時間,他每天工作超過10多個小時。15天后,當這對麋鹿標本終于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世人面前時,李文健這才松了一口氣。目前整個中國都只有這一對雌雄雙全的麋鹿標本。
如今,在這個科普館里,除了麋鹿,還有中國活化石中華秋沙鴨、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大靈貓、小靈貓、變異的甲魚等600多個種類。 這些標本大部分來自洞庭湖,僅洞庭湖鳥類就有80多種,洞庭蠅類有42種。它們不僅是洞庭湖的寶貴財富,還為人類研究鼠類、昆蟲類動物提供了很好的依據。
李文健捕捉的麻蠅,經軍事醫學研究院微生物流行病研究所葉宗茂、柳藹林教授科學鑒定,系蠅類新種,被命名為“柳氏亞麻蠅”。他參與由湖南省疾控中心組織的湖區鉤體病流行病學調查,為首次發現“永郊五號”與“賽羅群沅江型”鉤體新菌種作出了一定貢獻。他收集捕捉的鼠標本都給分類鑒定并進行了鉤體菌培養,從而摸清了沅江市流行的14種菌型。他捕獲的蟑螂標本、蠅類標本不計其數,使疾控中心查清了沅江病媒昆蟲動物優勢種類和主要棲息場所及其生態習性。
拒絕豐厚回報自辦科普館
為了讓這些標本發揮更大的社會效應,每年全國科普日(6月29日),李文健都會自費制作展板,帶上標本出去展覽。他希望通過展覽,讓人們可以認識和了解多種生物,使人們重視和保護它們,科學地開發利用它們,達到人與自然和諧共生。20多塊展板,上萬件實物,經過李文健生動形象地編輯,再現了洞庭湖區的多種生物。這些展板,都是他在家里手工做成的——制作過程中釘子無數次無情地劃傷了他的手指。在接待人免費參觀時,李文健還堅持親任義務講解員,因為自己對每件生物標本制作最熟悉。每次講到制作那些瀕臨滅絕的“特種”時,他都泣不成聲。他不是專業的講解員,但他的真情,感動了每一個來參觀展覽的人……
隨著標本越來越多,單位原本專門設立的陳列室已經無法滿足需求,他租賃外面的場地創辦沅江市人與健康科普館,搬遷了6次,接待了數萬人次免費參觀。為此,他把自己的積蓄和養老金都搭了進去。沅江市南洞庭湖國際重要濕地候鳥保護協會副會長李建軍,對他贊不絕口:“這些東西有600多種,有的物種是瀕臨滅絕的,很難找到。解釋科學理論似乎容易,但是拿一個這樣的東西展示給人家再來說,效果就大不相同。”
李文健將這些標本視若珍寶,每年至少對它們進行5次空氣消毒,無數次酒精消毒,以防蟲傷鼠咬、霉爛變質。不少鄰近縣市的單位看中這些標本,愿意出豐厚的轉讓補助費,他都婉拒了。5年前,投資5億元的“洞庭鄉愁”紅色旅游項目落戶三眼塘村,李文健應邀將所有標本轉移到這里。
目前,沅江市正計劃將科普館與文化旅游、科普教育、鄉村振興、研學基地相結合,將其打造成益陽市、湖南省乃至國家級的科普館。對此,李文健甚是欣慰。“它們來自洞庭湖,應該永遠屬于洞庭湖。”樸實的言語,傳遞出他對家園、對大自然深邃如大湖一樣的熱愛。(題圖為李文健在制作標本)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