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蔽医癜耸辛圆粫r給老師和學生們授課,不知老之已至。借用明朝文學家宋濂在《送東陽馬生序》中的一句話,“以中有足樂者”。的確,平生讀書教書,于我有著無限的快樂。
“11號”汽車
那是60多年前的事了。1962年秋,我大學畢業分配到衡陽縣文教科,擔任高中語文教研員兼中師函校專師。為了提高中小學語文教師的業務素養與教學水平,節約老師們的時間與經費開支,我堅持送課到區、到校。衡陽縣是個百萬人口大縣,有84個學區。那時公路較少,少有的公路客車票也很難買到。我們就邁開自己的兩條腿,大家戲稱為開動“11號”汽車。
猶記1963年高考,我擔任第三中學考點主任,與縣公安局的老王共一條扁擔、兩只麻袋,輪番挑著滿袋考卷往80里開外的目的地進發。途經三條山沖,密林遮天不見人煙,時聞野獸嗥叫,令人汗毛直豎。我們加快腳步,肩背汗濕,終于在掌燈時分趕到考點,次日跛著雙腿主持高考,內心卻是圓滿完成任務的快樂。
三人行,必有我師
我曾慶幸自己才出校門就當上“老師的老師”,但也不無尷尬。這里且說一件。
那次在長樂學區面授清代姚鼐的散文《登泰山記》,講完課已是下午五點,趕不回縣城了。學區沒有客房,晚上便跟學區馮主任搭鋪。馮主任五十多歲,禿頂,健談,由姚鼐的文章談到其陽剛、陰柔的風格論,進而談到桐城派的義理、考據與辭章。我與馮主任抵足而眠,黑暗中,他口若懸河,侃侃而談,我不由得驚嘆山野間竟有如此高人。
不一會,馮主任話頭一轉,故作平淡地說:“小李呀,你的課講得不錯,不過那句‘戊申晦’中的‘晦’字,可不是當月的三十日喲?!?/p>
我腦袋“嗡”地一聲,此文我原來雖未學過,但教材明明注釋“晦”是每月最后一天,這會有錯?
“你想?!瘪T主任繼續說,“姚鼐登山的丁未日是臘月二十八;而山頂看日出的‘晦’日是戊申日,按夏歷的天干、地支推算,天干中‘丁’后為‘戊’,地支中‘未’后為‘申’。這就是說,戊申日是丁未日的后一天,也就是二十九日。可見這個月的晦日為二十九,這個臘月是個小月?!?/p>
一席話如醍醐灌頂,叫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同時兩頰發燒,幸而夜間沒人看見。次日晨,我向馮主任告辭,并請他代向學員們糾錯。打這以后,我與他便成了忘年之交。
同時,我也結識了好些朋友,這里也說一位。1964年五一勞動節,一輛吉普車開到我家門口,來人說是板橋學區某校教師,特意租車接我夫婦倆上他家“坐上席”。坐上席者,尊貴客人之謂也,但我與他素不相識,此話從何說起?
原來,他跟本學區一位女老師相戀兩年,正待備辦喜事,不料女方父母執意不允,眼看就要棒打鴛鴦,恰逢我在該校講授《孔雀東南飛》一課。女老師深為課文主人公焦仲卿與劉蘭芝的故事所感動,遂下定決心,并做通了父母的思想工作,終于跟小伙子喜結連理……
把被耽擱的時間奪回來
這里說的是1977年的事了。1966年至1976年,我國取消了大學招生考試。1977年10月,各級報刊相繼發布當年冬天全國將恢復高考的消息。聞此喜訊,全國近600萬考生摩拳擦掌期待一搏,還出現了一些夫妻同考、兄弟同考、叔侄同考的現象。大家云集母校溫課備考,那爭分搶秒的緊張氣氛自可想見。老師們呢,除了正常的上課、批改作業之外,還忙于找資料、編講義、刻蠟紙、搞油印……用“夜以繼日、廢寢忘食”來形容絕不為過。其時我已調到衡陽縣新民中學工作,兩個來月時間,師生們都瘦了一身肉。
功夫不負苦心人。成績揭曉,我們學校的錄取比例為全國的三倍多。我所教的一個應屆生班還放了一顆“衛星”:有位同學考取了北京大學漢語言文學系,家長趕來學校,“雞婆帶崽”的鞭炮燃放了一谷籮……
次年,我任學校語文教研組長,與全組老師一道,著重在學生的語文素養上下功夫,我校連續三年取得原衡陽地區高考語文優異成績。1984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新時期全國首部反映中學生活的長篇小說《太陽從這里升起》。1990年我調入衡陽市教育科學研究所(1983年衡陽地區與衡陽市機構合并,衡陽地區機構撤銷)。次年衡陽市人民政府任命我為首位語文學科帶頭人,享受政府特殊津貼。同年,我任全國中學語文教學研究會理事、全國校園文學研究中心副主任。1994年,我領銜創建的《中學語文“聽說讀寫四能一體訓練”教改項目》榮獲湖南省教育廳頒發的金獎。經全國中學語文教學研究會推介,次年秋,23個省市的1600余名中學語文教師代表來學校觀摩,可謂衡陽教育界的一次盛會。
不待揚鞭自奮蹄
我這一輩子當了24年中學語文教師,也當過中學校長、市教育科學研究所所長、市教育局副局長。但無論在哪個崗位,我都沒有脫離課堂,退休后還應邀在中小學舉行國學、詩詞及中考、高考作文等義務講座,累計達400余場,聽眾近100萬人次。2016年9月我突患腦梗,落下左肢麻脹的后遺癥,仍坐輪椅上課。同時我致力寫作,先后在《老年人》《教師報》等報刊發表散文、隨筆50來篇,在《中華詩詞》《當代詩詞》等刊物發表詩詞作品200余首。2024年元月,湖南大學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9部著作《詩詞教讀札記》。今年4月,我被評為湖南省“百姓學習(教學)之星”,受到省教育廳的表彰。
回顧自己的教壇生涯,我想到這樣幾句:甘作老牛,樂為“人梯”。退而不休,病而不餒。一息尚存,兩耕(舌耕、筆耕)不已!
編輯/歐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