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專論濫作論事文的弊病:
(1)獎勵虛偽
年輕的中學生,自己本無何種議論可發(fā);但因先生既出下這一類的題目,不得不做……這個弊病,和做八股一樣。從前做八股是代圣人立言,現(xiàn)在做論事文是代先生立言,二者都是沒有自己的空論。久之,便養(yǎng)成了虛偽的習慣……
(2)獎勵抄襲
……年輕的中學生,欲超出先圣先賢及今日之學者所已發(fā)之議論外,另開天地,怕不是容易的事罷。但既遇著這一類的題目,又不能超出前人議論的范圍,最后的一條路,只有抄襲前人已發(fā)過的議論,或抄錄先生在講壇上所講的話……如果先生見了學生抄襲成言而成的文章,不但不以為怪,反濃圈密點,提高分數(shù);而學生因此更覺抄襲的得意,便專門去做抄襲的工作,其弊更由其作文而影響其為人了。
(3)獎勵輕率
要想對于某一件事情下一種確切的判斷,非把客觀的事實看得清清楚楚是不行的,那事未發(fā)生以前必有它的遠因,正當發(fā)生時必有其引導,既發(fā)生以后又必有種種變化,它的前后左右都是互相關(guān)聯(lián)的。明白了多方面的真相,然后所下的判斷才有真正的價值。中學生既少實際考察的機會和能力,就讓他們輕舉妄動地來討論另一世界的事實,結(jié)果只能引起學生的輕率……
(4)獎勵籠統(tǒng)
……學生自己沒有真知灼見,只得發(fā)些老生常談的空論,讓你左看右看都可以,都相像。假設(shè)修辭修得好一點,先生閱后,即不能給他最優(yōu)等的分數(shù),而普通分數(shù)總是少不了的,學生因此便養(yǎng)成不主客觀,不重分析的習慣……
(5)獎勵僻見
……我所謂中學生不宜作翻案文字者,并非要學生死守遺訓,陳陳相因;乃因?qū)W生多作此種文章,久之則一味抹殺客觀,凡事只知有我而不知有人了。此種毛病,大概以有天才者容易干犯,雖其中固亦有好處;但其抹滅真理的習氣,且?guī)в型稒C社會的心理,為害甚大。
(6)獎勵苛刻
……他們作文時,大擺裁判官的面孔,說人該死便要死,該打便要打。若以這一類的苛刻文章去教中學生,結(jié)果作文的好處,恐未必可以學到,而“刻薄寡恩”的習氣,倒要增加幾分。
——梁啟超《國文教學法十講·講論濫作論事文之弊》
(原載于《北京師大周刊》1925 年11 月8 日第4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