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上學記

我上小學第一天就學會了“逃學”。

據我媽的回憶，那天她上班沒一會兒，就驚奇地發現我出現在了她的辦公室門口，臉上還掛著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笑。盤問之下她才知道，我把第二節的下課鈴誤認為是放學鈴，所以鈴聲一響，我就火速收拾好書包，然后大搖大擺地走出學校大門揚長而去。我媽在口頭上教育了我兩句，說我已經是小學生了，不要總是這么糊里糊涂的，接著就去忙自己的工作去了；可是令她更驚訝的事情發生了：第二天，我又在第二節課下課的時間點出現在她們單位門口。此刻已經沒有人說得清我是糊涂到分不清下課鈴和放學鈴，還是明明知道卻還是“逃學”。那天媽媽狠狠地教訓了我。

也是在那天，我的“冒險秘密”被老師發現了。當時我的班主任老師姓朱，是一位嚴厲的中年女老師，同學們都非常懼怕她。朱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面色鐵青地問我：“你知道我今天叫你來是為什么嗎？”我說：“因為我課本上的拼音習題沒有寫。”朱老師說：“不是這個。”我說：“因為我的生字沒有寫會。”朱老師厲聲問道：“你的事還這么多呢？！”我突然意識到，這樣下去我會不打自招地供出一切，所以，我機智地選擇了沉默，直到她指出了我“逃學”的事。

經過媽媽和老師的訓斥之后，我再也不敢“逃學”了，每次放學都是等到其他同學走的時候，我才跟著走。朱老師經常會在課堂上問起我們長大后的理想是什么，當時大多數孩子的理想是當科學家，盡管沒有人知道科學家具體是做什么的；而我平生第一個理想是當畫家，而且當初的我絲毫不懷疑自己在繪畫方面的天賦。我在美術本上畫出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海洋生物，并以此為驕傲，以致于我不在美術本上畫美術老師教我們畫煙囪冒煙的小房子之類的；但問題是，美術老師根本看不懂我畫的是什么，我不得不向她解釋我畫的是海底世界。就在我風格怪異的美術作品多次被老師判作不及格后，我當畫家的夢想動搖了。我覺得畫畫給大人看是一件很費勁的事情，因為他們無論如何都看不明白我在畫什么。在放棄成為畫家的夢想之后，我很快就有了一個新的理想—想要成為一名老師。記得那時候我想當老師都快想瘋了，但是并不涉及什么崇高的志向，我只是單純地想自己當了老師之后，絕不會給學生布置那么多作業，也不會給學生定那么多規矩，因為我太向往自由了。

但我終究是一個愛異想天開的孩子，很快我便覺得，我應該有更大的志向，于是我又有了自以為很偉大的理想：這一次我想成為古生物學家。那時我看了很多科普畫報，興趣也開始由海洋轉向廣袤的陸地。我開始對恐龍產生濃厚的興趣，并信誓旦旦地宣稱今后一定要成為一個古生物學家！于是各類形態怪異的遠古恐龍開始占據我的思想和美術本；可對美術老師來說，她依舊看不懂我畫的是什么，我不得不在畫上注明不同恐龍的名稱，但這對我并沒有多少幫助，我的畫分數依舊很低。

到了開始學英語的時候，我更是感到了無法形容的難受。我記得英語課本第一課是一個人說：“Hello.”另一個人說：“Hi.”我還能記住。第二課書上一個油頭粉面的胖男孩對一個同樣油頭粉面的小姑娘說：“Glad to meet you.”我回家再看時就忘記怎么讀了。在那個時代，大多數人家里連復讀機都沒有，導致后來我遺忘了書上大部分單詞的讀音。就在這時，我不知道從哪里學到一個方法—用漢字來標注英語讀音。這用后來英語學習的專業術語叫“聯想記憶法”。這一方法在男生中很快風靡起來。后來英語老師無意間發現了我們這種英語學習方法，當時交織在她臉上的神情真可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我至今也無法用筆墨詳盡地描繪，只有套用《論語》里的話，叫做“夫子哂之”。

英語老師生氣地說：“這種方法是不科學的，是根本無法提高英語水平的！”

我唯一值得驕傲的英語學習方法被老師否定后，學英語的熱情瞬間減去大半。當時英語老師在教室前面貼了一張背書表，誰背完一課，小組長就在對應的名字旁邊畫個五角星。我們班男生的情況是很多人一課沒背，一個五角星也沒有。我們班那些女生的五角星猶如雨后春筍般數量激增。學期末的時候，英語老師說，要清點一下誰的五角星最少。

我突然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得做點什么了！在一個天色陰沉的黃昏，我們幾個男生自告奮勇地留下來值日。我們掃完地已經很晚了，待到偌大的校園里萬籟俱寂時，我們拔出筆來，爭先恐后地撲向那張表，瘋狂地在上面猛畫五角星。我的五角星仿佛病毒分裂繁殖一樣冒出一大堆。后來英語老師看出了破綻，她驚詫地發現表上我的五角星的數量有“百萬雄師過大江”的恢弘氣勢。經過一番審問，英語老師揪出了所有在表上畫五角星的男生，讓我們逐一上黑板去聽寫單詞。我最怕聽寫單詞，因為我很難記住單詞。只見幾個男生“大義凜然”地走上講臺，毅然決然地拿起粉筆，充滿了英勇就義的氣概。英語老師說一個人只寫一個單詞，寫出來就可以下去了。那個詞注定是從課本的犄角旮旯里找來的，她開口一報，所有人頓時“凝固”了。這時奇怪的一幕出現了，我至今都無法解釋是怎么回事。也許是無意識地對英語發音規律的推理套用，我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把“pineapple”（菠蘿）那個單詞寫了出來。英語老師都驚呆了，只得遵守諾言讓我回座位。

現在回憶起來，我在小學時算不上是一個好學生。我不那么愛學習，對未來的人生也沒有任何規劃，也并不大喜歡學校。只是萬萬沒有預料到，后來我竟然上了二十多年的學，直到博士畢業才走出校門。現在我又當了大學老師，這下可能要在學校待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