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0年6月10日,臺灣晴朗的上空突然烏云密布。一會兒,沉雷夾著閃電,壓低了這個海島上空的層層烏云。午后,戒備森嚴的臺北街頭籠罩著一片恐怖。時鐘終于在這一天的16時30分定格。此刻,空氣肅穆、氛圍慘烈的馬場町刑場上,一位中年女子昂首挺立。微風吹亂了她的長發,罪惡的槍口開始向她瞄準。接著,人們便聽到一陣驚天動地的高呼:中國共產黨萬歲!新中國萬歲!人民解放萬歲!瘋狂的槍聲呼嘯而出。電閃雷鳴,風雨大作。接著便是一聲響徹云霄的霹靂。這位被臺灣國民黨當局稱之為“當代特大間諜案”的女主角,身中7彈,英勇地倒在血泊中。她就是女共產黨員、中共華東局派遣的“秘密特派員”朱楓。這一年,她只有45歲。
受命入臺 只身渡海
朱楓,又名朱諶之。朱楓這個名字是她在皖南新四軍工作時為自己取的化名。早在1925年大革命年代,朱楓就在寧波竹洲女子師范參加過愛國反帝學生運動。1938年初,她與丈夫朱曉光先后在浙江、皖南、桂林、重慶、上海等地,為革命做了大量的工作。1945年2月,經徐雪寒、史永介紹,張唯一批準,朱楓參加了中國共產黨。后調到情報戰線,在上海、香港做黨的地下工作。
1949年11月25日,受命人臺的朱楓從香港維多利亞碼頭登上了一艘開往臺灣基隆的“風信子號”客貨海輪。身著紫棕色海勃絨大衣的朱楓,雙手扶著欄桿,兩眼望著前方。此時,她的外貌猶如一泓平靜的海水,然而內心正澎湃著激越的波濤。想到此行所肩負的使命,她的心頭愈加波瀾起伏,久久難平。深海茫茫,前程未卜。她不由緊握雙拳,暗暗下定決心,此去一定要完成任務,不辱使命。決不能辜負黨和人民的期望!
姐妹重逢 母女團聚
朱楓這次赴臺,是以探望女兒與妹妹作掩護的。女兒陳阿菊是她與前夫陳綬卿所生兩個女兒中的長女。新中國成立前,阿菊隨丈夫逃到臺灣。早在3個月前,阿菊就給朱楓寄來了“人口證”,希望母親去臺灣與她們團聚。她們不知道她是共產黨員,以為她是一個普通的生意人。當初朱楓接到女兒來信的時候,只是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并沒有打算真的到臺灣來。沒想到組織上會交給她這樣一項特殊使命,更沒想到女兒寄來的“人口證”倒成了她這次赴臺的一個由頭,一個最好的掩護。
“風信子號”海輪自香港啟程的3天后,也就是1949年11月27日午后,終于在臺灣的港口基隆靠岸。女兒、女婿,還有妹妹和妹婿,早就在碼頭迎候她這個遠客了。這天晚上,她就住在女兒家里,久久難以入睡。女兒跟國民黨走,她也是無可奈何,想到這些,未免有些心酸,不禁灑下了兩行熱淚。她又想到了這次來臺的任務。為了取回并轉送高級軍事情報,確保任務的完成,根據組織上的要求,她在臺灣只能單獨聯系“兩條線,兩個人”。中共方面,是華東局臺灣工作委員會的書記“老鄭”(蔡乾);國民黨方面,是“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吳墨非)。從這一天開始,一場無聲的戰斗就在敵人的巢穴中展開了。
秘密接頭 轉送情報
第二天,按照預先的約定,在一片古色古香的茶食樓上,朱楓與華東局臺灣工委書記“老鄭”接上了頭。她向“老鄭”傳達了華東局領導對臺灣工作的指示,并把帶來的一封密信親手交給這位工委書記?!袄相崱焙芨吲d,也向她報告了臺灣工委為接應中國人民解放軍登陸,在西海岸發動群眾、組織秘密武裝的情況。同時還把工委掌握的一些絕密情報交到了朱楓的手中,并表示,工委將進一步開展工作,把接應大軍人臺的事情做好。同時,還將有第二、第三批材料,待到手后即會設法送來,再讓朱楓轉送華東局和黨中央的領導同志。一個星期后,她又與國民黨方面的“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中將取得了聯系。
吳石是上海解放前夕調來臺灣工作的,代號“密使1號”。入臺后,升任“國防部”參謀次長。近一段時期,他一直在收集絕密軍事情報,等待著中共華東局秘密特派員前來直接聯系。在將軍的書房里,朱楓帶來華東局一位負責臺灣地下工作的領導同志的親筆信,信中對吳石將軍近年來的工作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并對將軍致以崇高的敬意和親切的慰問。吳石看了信后,心情十分激動。他起身走向書房的北墻,掀開了一個釘有蝴蝶標本的鏡框,露出了墻上的秘密小保險箱。他迅速擰動鋼門上的密碼刻度盤,打開保險箱,從里面取出一只小圓鐵盒,神情肅穆、態度鄭重地放到朱楓的手里:朱諶之同志!這盒里裝的微縮膠卷,全是絕密軍事情報——臺灣戰區戰略防御圖;最新繪制的舟山群島;大、小金門《海防前線陣地兵力、火器配置圖》;各防區的敵我態勢圖;臺灣海峽、臺灣海區的海流資料;臺灣島各戰略登陸點的地理資料分析,以及現有海軍基地并艦只部署、分布情況;空軍機場并機群種類、飛機架數;“國軍”現有陸、海、空部隊的番號、代號;各部隊的官兵人數;火炮、坦克、裝甲車等重大火器并各類槍械、彈藥的配備、庫存數量;三軍戰斗部隊團以上軍官、主要軍事機關科長以上人員的名冊;另外,還有《關于大陸失陷后組織全國性游擊武裝的應變計劃》;五個“戡亂區”的負責人及15個重點游擊根據地的負責人、兵力配備……現在,我全部交到你的手上,望你以最安全的方式、最快的速度送回香港,送至大陸。第二批、第三批絕密情報,我將不時請你準確傳遞。謝謝!朱楓站起身來,手捧著這只密封的小小圓鐵盒,深感它分量的沉重,意義的重大。
3天之后,朱楓按照預先約定,在基隆碼頭,把已經到手的第一批重要情報,交到了中共華東局特別交通員的手中。
朱楓到臺灣后轉送的第一批絕密軍事情報,迅速通過香港傳遞到大陸,傳遞到華東局總參作戰部負責人的手中。總參作戰部部長把這份絕密情報送給了毛澤東同志。毛澤東建議,給他們記上一功,并揮筆寫下:“驚濤拍孤島,碧波映天曉?;⒀ú刂一?,曙光迎來早”的詩句。
風云突變 飛赴舟山
在安全轉送了第一批重要軍事情報之后,朱楓又與臺灣地下黨的那個最高領導人“老鄭”有過幾次會面,又與國民黨方面的吳石中將6度秘密會晤。他們陸續交給她一些重要軍事情報。她也都通過從香港定期駛來基隆的“安福號”海輪上的一位大副——中共華東局的一位特別交通員,將這些重要絕密情報,一次次安全送回大陸,送到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前線司令部及北京總部最高決策者的手上。
不知不覺,朱楓到臺灣已有兩個多月了,來臺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按照上級秘密指示,她盡快返回香港,返回大陸。她開始整理行裝,沉浸在即將回到親人懷抱的喜悅之中。正在此刻,吳石將軍派他的副官前來緊急約見,告訴她:那個化名“老鄭”的地下黨工委書記,已于一周前被國民黨的“國防部保密局”抓獲?,F在,他已全面招供,而且供出“那邊”過來的秘密特派員就是你朱楓!當局隨時都可能對您下手。情況萬分緊急,您必須立即轉移!一刻也耽擱不得!此刻朱楓的腦海里不由嗡嗡作響,思維一片混亂。副官又道:將軍的意思,讓你先到阿里山大酒店住下,他再慢慢想辦法。在突變的風云面前,朱楓迅速鎮定了下來,混亂的思維也開始逐漸清晰。她馬上給女兒、女婿留下一張字條,然后迅速離開,轉移至阿里山大酒店。由于到香港的空中、海上航線,已全部緊急封航。只有兩天后有一架軍用運輸機飛往舟山群島中的定海機場。那里離朱楓的家鄉鎮海很近,又有老同學可以掩護,倒也是個計策。吳石將軍冒險為朱楓簽發了一張特別通行證。這樣,朱楓便以探視病親的名義,于2月4日傍晚搭乘一架軍用運輸機,離開臺島飛赴舟山。
烏云罩頂 被捕入獄
就在朱楓前往阿里山大酒店的途中,“保密局”局長毛人鳳親自派人,并帶著已經叛變了的工委書記“老鄭”,來到了朱楓女兒的家。他們指望在這里將“共黨間諜”朱諶之逮捕歸案。然而,他們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在吳石將軍的掩護下,此時的朱楓已經住進了阿里山大酒店,并在兩天后飛到了遠離臺灣本島的舟山。毛人鳳惱羞成怒。叛徒“老鄭”懷疑朱楓的失蹤與吳石有關,于是又供出了“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中將,并向毛人風出謀獻策。就這樣,吳石也被牽連到這個“大間諜”案子里來了。經毛人風密報,蔣介石震怒了,火急下達秘密手令。參謀總長周至柔不敢怠慢,立即將吳石將軍逮捕。在對其住宅的搜查中,查到了他親筆簽發給朱諶之前往舟山的特別通行證。這樣,“臺灣當局”不但摸清了失蹤多日的朱楓去向,也為吳石的“叛變”最后定了罪。同時,還牽連到不少與吳石將軍平日交往密切的朋友。
朱楓到了舟山之后,便連夜從定海機場來到了沈家門,找到了一家由天主教會主辦的“普愛醫院”。在她同窗好友趙又俠的掩護下,安然地度過了兩個星期。1950年2月18日這一天夜晚,“國防部保密局特勤處”副主官章開覺親自出馬,率領特勤大隊的武裝特務飛赴舟山,會同國民黨“舟山前線防衛司令部”統一部署,統一指揮,一場有目標、有對象的大搜捕在這縣治所在的主島,以及四周環列的大小島嶼,挨村、挨陣地一一嚴密進行。這里離解放了的大陸,離朱楓的家鄉鎮海,僅一水之隔。朱楓還是被捕了。
大案通天 “總裁”過問
朱楓被捕后,被關在定海縣城的一個監獄里。這次被捕,朱楓成了島內外的新聞人物。敵人又要在她的身上大做文章,她決心以一死來表達對黨、對人民的耿耿忠心。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她取出隨身佩戴的金鏈、鎖片,還有海勃絨大衣襯墊里藏著的金鐲,共有100多克。她把這些金器分解、折斷,然后全部吞進肚里。她知道,這些金首飾吞下后,不久她就會因為胃穿孔而死亡。她平靜地躺在地上,等待著死神的光臨。就在她吞金之后,巡查的敵人發現了她的異常。對于這位“總裁”欽定的要犯,他們哪里敢讓她死亡,于是,一架軍用飛機將她從舟山運回臺北。經蔣介石親自指示,她被送往“榮民總醫院”緊急搶救。死神沒有將她收留,她將接受更加嚴峻的考驗。蔣介石需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悔過與合作。蔣介石對此充滿信心:對我這個小老鄉,你們不準碰她一根毫毛。要給以最高的禮遇優待,要感化、要攻心。蔣介石一次次對毛人風交代:別小看這個朱諶之,她是共黨派來的秘密特派員。這個人如果被我們爭取過來,悔過了,與我們合作了,將大大有利于提高國民黨在世人心目中的形象。這對大陸的共產黨也將是一個打擊,比金門的打擊還要大。因此,要不厭其煩,要在生活上優待,談話上安慰,接觸上溫和……運用感情征服,把這個女共產黨員爭取過來。千萬不能動硬的,不能用刑。
由于蔣介石的“特別關照”,朱楓在監獄里的生活可以說是備受優待。這是蔣介石的“軟刀子”。有時候,這軟刀子往往比硬刀子更厲害,殺人不見血。在毛人風的親自安排下,朱楓的女兒、女婿被允許來獄中探監。女兒哭著說:媽,他們說了,只要您肯悔過,在悔過書上簽個字,他們就不會殺您。朱楓把眼一瞪:媽媽豈是那種貪生怕死之輩!你要是再說這些混賬話,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你也不要再來看我了!女兒哭得更傷心。朱楓又道:媽媽如今被關在這大牢里,早就把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你不要為媽媽擔心。媽媽死了之后,你們和孩子要好好生活,好好過日子,永遠做一個正直的人……女兒、女婿走了之后,奉命而來的游說者絡繹不絕。然而,朱楓絲毫不為所動。
吟詩明志 取義成仁
1950年6月10日,朱楓被捕入獄已經是112天了。這天上午,她默坐在柵欄窗前,手握毛筆,俯身向前,神情莊重而沉凝,在一疊紙上揮灑筆鋒,有如泉水般瀉出一股股、一行行端麗的小楷,書寫的是抗日時期與丈夫朱曉光在新四軍軍部工作時,所喜愛的陳毅司令員的《梅嶺三章》。一聲尖厲的笑聲,肩佩中將銜徽、身著美式軍裝的“保密局”局長毛人鳳,在特勤處副主官章開覺上校的護送下,跨進了這間“特別優待室”。朱楓緩緩回身,朝這大小兩個頭目冷冷掃視,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斷頭今日意如何?創業艱難百戰多。此去泉臺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毛人鳳走到書桌前,朝那頁紙上的詩章瀏覽了一遍,說:你也許猜到,固執到底,會有什么樣的下場?朱楓道:斷頭今日意如何!我個人的死算得了什么?明日,臺灣島美麗的阿里山,正是今天犧牲者的無字豐碑。毛人鳳朝身后的特勤處副主官做了個手勢。章開覺忙向前跨上兩步,打開手中黑色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宣讀后,便一聲高吼:將“共黨女匪諜”朱諶之押出去!朱楓輕蔑地笑了笑,然后昂首闊步,走出了“特別優待室”。
1950年6月10日下午2時半,朱楓被押赴臺北的馬場町刑場。同案被判為死刑的還有原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等4人。兩個小時之后,也就是這一天的下午4時半,朱楓、吳石中將、陳寶倉中將、聶曦上校在臺北英勇就義。第二天,各種新聞媒體向外界廣為傳播,標題為:“國防部處決四叛逆——吳石、陳寶倉、聶曦昨日正法;女匪諜朱諶之亦同時槍決?!薄懊绹簟薄皻W洲電臺”等全世界幾乎所有的傳播媒介也在報道。烈士就義兩天后(6月12日),新華通訊社內部《參考資料》,對烈士就義的情況專門轉發了100多字的外電報道。又過了幾天,香港一批共產黨人秘密集會,沉痛追悼朱楓的英勇就義。1951年7月,也就是烈士就義一年之后,以劉曉為部長的中共華東局組織部出具證明,向朱楓的家人頒發了由陳毅、潘漢年簽章的《革命烈士光榮證書》。在女英雄的家鄉寧波鎮海,鄉親們為朱楓建立了“紀念樓”,陳列著烈士的生前事跡、遺物,以及羅青長、沙孟海、楊成武、張愛萍、聶力、陳沂、胡繩、薛暮橋、陳修良、徐雪寒、史永、韓光、武衡、顧大椿、章瑞英、夏征農、張承宗等領導人與烈士生前好友、同志們的題詞。為尋找烈士遺留在寶島的遺骨,受烈士親人委托,南京詩人馮亦同積極與臺灣相關人士、單位聯系,歷時數載,一波三折,終于在眾多人員的努力下,于2009年底,朱楓烈士的遺骨跨越海峽,送抵北京,2011年7月在烈士家鄉隆重安葬。
2013年12月,由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聯絡部建設的無名英雄紀念廣場,在風景優美的北京西山國家森林公園落成。朱楓、吳石、陳寶倉、聶曦等幾位英雄的雕像,位居廣場正中,成為整個紀念廣場的一個亮點。
作者系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會員、詩詞顧問
責任編輯:魏夢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