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德、勤作、讀書

摘要：明清時期桐城人才輩出，這與良好的家風密不可分。桐城家風以立德為先，以讀書為要，尤其注重勞動方面的教育，力圖培育出德、行、學、識并重的人才，這對優化當前鄉村兒童素質教育、提升鄉村教育各方面的水平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關鍵詞：明清桐城家風 鄉村小學教育 啟示

元末明初，桐城地區涌入來自江西、徽州的移民，經過數百年的融合，他們與桐城當地的百姓雜居相處，在生活習性、風俗習慣等方面互通有無，最終形成一個“城里通衢曲巷，夜半誦聲不絕；鄉間竹林茅舍，清晨弦歌瑯瑯”的文化之鄉。近代國學大家馬厚文盛贊桐城“釋氏衰微儒士追”，不好佛老之道，追求的是儒家的積極進取與清風峻節。在這塊土地上，男子知書守禮，以文名天下，出現了戴名世、方苞、姚永樸等諸多文壇領軍人物；女子能接受良好的教育，她們詩文俱佳，乃至繪畫、撫琴、篆刻……無一不精，這些女子不僅柳絮才高，而是在“立德”方面不讓須眉。當桐城男子或外出求學或異地為宦，她們在家謹奉公姥，極盡孝心；和睦妯娌，自抑私情；面對家國災難，更是慷慨赴死。最難得的是，她們以詩書育子，用德行加持，培育出一代代身強體健、三觀正確的桐城學人。姚興泉在清刻本《龍眠雜憶·學校類》里錄有一首《桐城好》：“桐城好，母氏更操心。有父做官還做客，教兒宜古更宜今，宵共補衣燈。”這首詩寫出了父親外出謀生，母親在家中一邊勞作，一邊教導孩子讀書和明理的動人情景。《韓非子·說林上》有云，“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明清時期的桐城家風的厚重博大由此可見一斑。本文擬通過對明清桐城家風的梳理與探討，概括和歸納其中的精神內核與文化內蘊，并在此基礎上探討它對鄉村小學教育的啟示。

一、立德為先

“立德”最早見于《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西漢戴圣說“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北宋司馬光說“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都體現了古代圣賢以德為先的思想。作為“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的文化之都，明清時期的桐城家風，呈現出一種遠見卓識，那就是教子以“德行”為先。

桐城派學人“以孔道為修德之基”，推崇儒家學說，將“君子、圣賢”作為理想人格榜樣，如《曾國藩家書》就多次強調了“德”的重要性。曾國藩說“吾人只有進德、修業兩事靠得住。進德，則孝悌仁義是也；修業，則詩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則我之尺也，得寸則我之寸也”“吾細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盡。其子孫始而驕佚，繼而游蕩，終而溝壑，能慶延一二代者鮮矣。商賈之家，勤分不儉者能延三四代；耕讀之家，謹樸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則可以綿延十代八代”。如何提升自己的德行？曾氏在《誡子書》一文中給出了答案：“細思古人工夫，其效之尤著者，約有四端：曰慎獨則心泰，曰主敬則身強，曰求仁則人悅，曰思誠則神欽。”意思是即使獨處也要謹慎行事，同時做事心存敬畏，還要有仁人之心，意念要純正，如此則可以德行日增。

“曾門四弟子”之一的吳汝綸告誡自己的兒子：“凡出門交友，須廣取眾長，若喜同惡異，則量狹而多偏衷，非大器也。”這句話的意思是交朋友有三原則：一要多學習他人的優點；二要有博采眾長的胸襟；三要拒絕偏執的性格。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吳氏的教導沒有絲毫涉及金錢與權勢，更看重對方的品行和道德。

無獨有偶，桐城另一位大儒方法，他與妻子用自己的一生踐行了何為“君子之德、圣賢之風”。方法（1368—1404），字伯通，是曾任元宣撫使方圓的長孫，曾受教于明大儒方孝孺，后官居四川都指揮使司斷事，以“廉直”聞名于世。在他殉國沉江后，家庭陷入困難，但他的妻子鄭太君繼承丈夫遺訓，秉大義、尚孝道：她將祖屋讓于同樣生活窘迫的方法兄長，另筑草廬，告誡子女“要務世德，勿務世居”；在里中父老為她請報朝廷旌詔時，她斷然拒絕，并激勵子女“家門寧寂寞，兒女共辛勤”。方法的后世子孫無不將方法作為家族的精神榜樣，出現了方大鎮這樣的大學問家，方以智更是被稱為“十七世紀百科全書式的人物”。

不僅桐城的先哲以“立德”為人生的第一要義，桐城的普通百姓也用最平實的語言，將古圣賢的事例和深沉的家國情懷編成通俗易懂的兒歌，激勵子孫做圣賢、做君子。如桐城歌《十把扇子繡古人》就將古代劉備、關羽、張飛等十位忠勇之人的忠義精神和高尚品德用簡單通俗的語言一一唱來，從而啟發后世。另一首桐城歌《愛國愛家愛太平》用復沓和頂真的修辭方法，通過一問一答教孩子認識古時圣賢，中間貫穿著家國情懷，如：問“山中有三圖”，答“圖，圖賢良”；再問“良，良什么”，答“良馬配君子”；繼續追問，直到最后問“什么人”，答“人，人人相愛”，以“愛，愛國愛家愛太平”作結。整首兒歌輕松幽默，寓教于樂，有很好的教育作用。

教子以德是桐城家風的根本，正是因為桐城有此家風，桐城的文人才能在走出家鄉后走向更廣闊的天地，明清桐城才能先后走出“父子雙宰相”（張英、張廷玉）、名震京師的“桐城派三祖”（方苞、姚鼎、劉大魁），才會獲得“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的由衷贊譽。

當前農村小學由于各種因素的影響，如在應試教育的壓力下過分看重升學率而忽視道德層面的教育；或因為農村勞動力大量轉移以及離婚率上升，留守兒童的家庭教育幾乎停留在溫飽方面，道德教育罕有提及。長期忽視道德教育必將帶來嚴重后果，而明清桐城強調“立德為先”的家風，為農村兒童的家庭教育提供了有益的借鑒。

二、勤作為本

孔子曰“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意思是：要耕種啊，否則就會遭受饑餓；要學習啊，否則會沒有工作。《管子》一書有云：“一夫不耕，或受之饑；一女不織，或受之寒。”這說出了勞動、耕種對于百姓的重要意義。“富貴本是無根水，盡須從它從勤中取”“勞碌究是終身用，歲月莫要偷悄懶”，《醒世恒言》上的這些經典名句無一不在提示與強調勞動的重要作用和必要性。作為孔子的信徒、程朱理學的堅定支持與捍衛者，桐城學人一方面積極教導子女以德為先，同時不忘以農業與勞動為本。

在桐城很多人家尤其是名門望族傳承下來的家譜中，涉及對子女勞作的教育甚至細到晨起晚課。如桐城“父子雙宰相”之一的張英在家訓《聰訓齋語·卷一·律身訓子四語》中說“圃翁曰：予之立訓，止有四語：讀書者不賤，守田者不饑，積德者不傾，擇交者不敗”，教導子女后輩既要好好讀書，只有讀書才能一個高貴的靈魂；也要稻田勤力，如此方保一世衣食無憂。清人桂枝潤纂修的家訓“教子弟”中有訓：“故子弟當幼稚時，為父兄須預杜其惡勞好逸之性，因材施教，秀者令之讀，樸者使之耕，總期各其業，各勤其事，毋得姑息其浪游嬉戲，養成不才不肖，流于泛駕銜馭不住，噬臍無及。”這段話有兩層意思：一是教育子女從幼稚時開始，要養成勤儉勤學的好習慣，決不能貪于吃喝、懶于田事，浪游嬉戲是不才不肖的根本；二是要因材施教，聰明的要教以詩書學問，身體強壯的要以稼穡為本。這里沒有對農人耕作和勞動的絲毫輕視，而是將稼穡與詩書都作為人生的重要部分。在另一位清人名士樊廷槐纂修的《樊氏宗譜》（崇德堂活字本）中有家訓“教子孫”，其內容與張氏、桂氏家訓同符合契。“性敏者，督以詩書，期顯達以光門第；樸實者，課以耕稼，使力食以救貧寒。當矣，所學必正道，所近無匪人，身無使惰氣，無使驕容”，其中所蘊含的道理也是要以讀書耕稼為第一要務，擇友要遠離匪氣之人。

被稱為近代史上“唯一完人”的曾國藩雖然不是桐城人，但他論文獨尊桐城派三祖之一的姚鼎，他創立的湘鄉派被公認為桐城派的分流，他的四大弟子之一的吳汝綸是清末桐城派大家，曾氏對桐城文人亦影響深遠。曾氏留下了數以百萬字的家書、日記，“所欲常常告誡諸弟與子侄者，惟星岡公之八字，三不信及余之八本、三致祥而已。八字曰：考、寶、早、掃、書、蔬、魚、豬；三不信曰：藥醫也，地醫也，僧巫也；八本曰：讀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少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言為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做官以不愛錢為本，行軍以不拓展為本；三致祥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這里的“星岡公”是指曾國藩的祖父曾玉屏，他留下的“八字箴言”中有五字與勞動相關，分別是“蔬（指種菜）、魚（指養魚）、豬（指喂豬）、早（指早起）、掃（指掃地）”。曾國藩繼承了祖父勤于家事的優良傳統，他不僅身先士卒，還不厭其煩地反復教導甚至為妻女、兒媳規定了具體的工作量：每日早飯之后不能耽于安逸，要摘揀蔬果、學做點心，還要釀酒漿；上午要紡花、織麻；中飯以后還要做針織、刺繡之類的細工；就連晚上也不能浪費光陰，要為家里人做鞋。對這幾項任務，曾國藩不是布置完事，還要做考核，每天檢驗做的食物，每三天檢驗女工成果，每個月檢驗鞋襪的數量與質量，因此曾家的女人們每天都要勤于各項事務，曾妻歐陽夫人也常常紡織到深夜。曾氏為什么如此嚴格要求家中女眷？他做了解釋：“家勤則興，人勤則健。既勤且健，永不貧賤。”曾氏又說：“未有平日不早起，而臨敵忽能早起者；未有平日不習勞，而臨敵忽能習勞者；未有平日不能忍饑耐寒，而臨敵忽能忍饑耐寒者。身勤則強，逸則病。家勤則興，懶則衰。國勤則治，怠則亂。軍勤則勝，惰則敗。惰者，暮氣也，當常常提其朝氣。”

《皖桐姜氏宗譜》中有一條家規“尚勤儉”：居室宜從儉，興家本在勤。勿懶惰，勿奢盈，耕讀兩件持身本。大宰相張英曾寫過一副對聯：勤儉自是持家本，和順端為受福基。張英夫人姚氏雖貴為大學士之妻，但也是一個勤儉之人，“衣浣濯躬自，補綴一青縑舊衫，數歲不易”。張英的家人也都恪承勤儉家風，他的長子張廷瓚做了翰林，他的妻子吳氏夫人仍布衣素髻，親自操持家務，沒有任何官太太的奢華。

還有明朝大理寺少卿方大鎮次女方仲賢，她能詩善文、才華橫溢，傳世作品有《清芬閣集》《楚江吟》等。她的作品中有不少勸人立德修身、勤于稼穡的，現存詩作中有一首《訓女童》“燕子在高粱，仲夏風日長。園中桑麻成，歲月殊未央。呴喻教童女，紡績盈傾筐。積寸累丈匹，可以作衣裳”，勉勵家中幼女莫廢紡織，若每日能多多勞作，必然可以積少成多，體現了儒家精神。

桐城家風中所提倡的“不忘稼穡勤于耕作”，是中華民族的優良品質之一。桐城很多家族能夠長盛不衰，勤于勞作是最重要的內在推動力。

隨著我國物質生活水平的極大提高，農村兒童也幾乎到了“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程度，學生的身體素質也有著不同程度的降低，對比明清桐城風中對勞動教育的重視以及由此帶來的良好效果，將勞動課程引進小學教育中，讓小學生參與一定的田事勞動、體力鍛煉應當成為未來教育的常態化趨勢。

三、讀書為要

桐城民風一向崇文重教，“窮不丟書富不丟豬”一直是每個桐城人的座右銘。經過數百年的發展，到了明清兩代，桐城文風鼎盛。雖是偏安小城，但據現有資料統計，桐城先后中進士240人、舉人640人、貢生509人，“五里三進士，隔河兩狀元”“文章甲天下、冠蓋滿京華”便是對明清桐城最佳的注腳。這當然得益于桐城的家規、家訓、家譜等先輩遺訓，其中無一不強調讀書的重要意義。桐城人不僅通過各類詩文、對聯、家規等文字進行教育，更是身先垂范，于潛移默化中將讀書這一觀念傳遞給每一位子孫。

桐城家風強調尊師重教。桐城歌《沒有先生名不成》中唱道：“鼓兒一響鑼兒跟，拜拜我的老先生。先生教書多辛苦，希望學生成條龍。一點一橫加一撇，一豎一捺不放松。學了筆畫學字義，各種知識都學通。我今榜上題名姓，沒有先生名不成。”另一首《桐家勸學經》里也有類似的表達：“桐家一本勸學經，從古傳流到如今。勸兒須把書為重。切莫學內哄先生……”

桐城家風講究無功利地讀書，正因為無功利，讀書才內化于心，成為一種自覺和自勵。《皖桐高嶺汪氏四修宗譜》中有一段文字讓人肅然起敬：“世間唯有讀書高，此非取高科、掇巍第、光祖宗、耀門閭之謂也。寒素家風，儲無擔石，日與古先賢伍，則書卷之氣自溢于言動之間，儒雅風流，節行標致，而況咳成珠玉，落紙盡云煙，取高科、掇巍第，又未嘗不由于此，先民勉學詞，盈千累萬，子弟讀書，宜各書一通于座右。”桐城家風注重子弟讀書，光輝門楣只是最淺層的追求，他們的終極目標是優雅談吐、高風節義，追求的是世俗富貴與精神世界的完美結合。

桐城家風注重言傳身教，如姚瑩（字石甫，清嘉慶十三年進士，先后任職多地知縣，官聲斐然）之母張太夫人是名門之后，通曉《詩》《禮》，此二經皆由張太夫人親自傳授姚家子弟。“太宜人手鈔制義數十篇、唐詩百首與讀，字畫端楷，業師驚嘆。”不僅如此，張太夫人還對朝野逸事多有了解，經常向姚瑩兄弟評點古今賢哲，褒貶鄉里人物，陳說本朝掌故。《冷廬雜識》評價姚瑩“負經濟之學，尤長于論兵”，這與其母的諄諄教誨是密不可分的。

絕大部分農村家庭對于教育是重視的，但這份重視只表現在補課、購買昂貴的書籍等方面，家長對于讀書的真正意義仍存在誤解，教育方法失當。

明清桐城家風內涵廣闊，遠遠不止以上論述的三點，但毋庸置疑，支撐一個家族走得久遠一定有這些因素：立德、勤作、讀書。讀書可以讓人明理，勤作可以磨煉意志，立德則會讓人內心充盈，否則當一個家族只考慮金錢門第和外在物欲時，“富不過三代”必會成為他們的宿命。

習近平總書記十分重視家庭教育，重視優良家風的培育，他在許多重要場合，對家庭、家教和家風都有重要論述，如“家庭是人生的第一個課堂”“家庭教育涉及很多方面，但最重要的是品德教育，是如何做人的教育”等。傳承和發揚桐城家風，是貫徹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家庭、家風、家教一系列重要講話精神的具體呈現。桐城家風不僅在桐城文化歷史上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而且在今天的社會中仍然有著積極的借鑒價值，對于今天的鄉村小學教育、留守兒童勞動教育都有著重要的指導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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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黃大燦